1908年十二月的一场小雪封住了什刹海的石板路。“北府又要换金钉门啦?得费多少银子?”挑着糖葫芦的老贩嘀咕一句,守门的小太监抖抖袖子,回了他一句“你猜去”,便把话堵了回去。闲谈一闪而过,却把这座王府的声势映衬得分外扎眼。

若把醇亲王府的账簿摊开,会看到第一笔记录始于1872年。这年二十七岁的奕譞由郡王进阶亲王,内务府按例拨出重修费,老府留作潜邸,新府择址后海北岸,正殿五进、后寝七重,规模堪比小号紫禁城。修缮银两一次性花去八万余两,还不算自掏腰包添置的楠木梁架与江南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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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譞从不以才干著称,他的“资本”是出身与姻亲:道光第七子,慈禧的妹夫。三年后,同治帝早逝,继嗣难寻,慈禧一句“貂蝉带毛”,将奕譞的长子载湉抬上宝座,也就是光绪帝。至此,醇王府被钉死在“世袭罔替”的最高格里,往后账目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先看人头。新府人员编制固定在120人上下,内院多是老太监和“妈妈”照拂主子起居,外院则分账房、管事、长随、护卫。工食银以月计,光绪七年账本显示:管事官月俸18两,长随8两,洒扫丫鬟2两。合计工资约2100两,折算铜钱约21万文,比一品大员全年俸银整整高出十倍。

动物也要吃喝。北府马圈常年饲九匹御马、十五匹骡子,另有鹿、孔雀供赏玩。每日草料、豆麦、米糕,夏季加冰片,冬日添胡萝卜,月耗近900两。若马匹病死,还要给御医“包袱钱”,一次便是二十两,账房记录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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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往来才是真正的大头。正月里给慈禧上灯供,端午给恭王府送沉檀香囊,中秋往内阁大学士家送羊脂白玉蟾宫杯,十一月初十为光绪上寿,再加给宗室散碎银子,一年总计三万余两。清单尾部常出现一句“另支赏银若干”,落款是“侍值张常喜”,为的就是对付不定时的赏赐开销。

衣料数字也惊人。侧福晋一年按季领料四次,春夏绸缎需织金妆花十二疋,秋冬呢绒与缂丝加起来还要十六疋,裁制费单列,共耗银约180两。王府女眷多,绣衣局里常年灯火通明。帐面旁边一行小字写着“额外添颜色线钱十二两”,这就是绣娘讨来的加班费。

房屋折旧另列专簿。北府木结构多,三年一小修,十年一大修。宣统元年,因光绪、慈禧相继病逝,需要在府里搭灵堂,顺带把正殿翻梁换瓦,修缮费合计1080两。虽说朝廷拨补了一半,可剩下的钱还得王府自己吞。这一项年年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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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如此花销,拿什么填?官方俸禄两万两白银外加一万石官粮只是基本盘。更稳的收入来自京郊二十余处庄园。地亩约五万亩,以“租佃二四分”计,每年收租约一万两。还有看不见的“进孝敬”——盐茶商人逢年必送,地方督抚晋京拜见也要上金表。账房不敢直写,只用“外收”二字。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王府关起门继续张灯结彩。等到1912年2月清帝退位,优待条件里明列:载沣年俸60万公费,依旧可以保持亲王规格。与外面的共和喧嚣相比,府里并未觉出太大差别。宴席照旧,灯彩照旧,唯一变的是门前的满洲旗帜。

1924年11月,冯玉祥部兵临城下,溥仪被请出紫禁城。那天夜里,载沣在偏殿同账房合起统计:“再卖两幅宋画,你看够不够来年大修花园?”他担心格局被打破,仍得维持排场。账房低声说:“主子,可惜了,那是宋徽宗的鹤图。”声音低得像风吹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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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画卖地支撑了几年,直到1930年代,北府才不得不关闭酒食作坊,裁去三成下人。纵然如此,主人们上下轿仍用黄呢包顶,门口的石狮还要定期抹油,以免雨淋风蚀。排场已成习惯,哪怕换成民国银元,也没人愿意削掉那份体面。

若把1872年至1930年的收支粗略相加,开销约合160万两白银,收入略高于此,看似勉强平衡,实则依赖变卖与赏赐。一座王府的粮仓里,塞满的是皇权余温孕育出的特权。雪化后,什刹海水面依旧平静,墙里墙外,却是两副截然不同的账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