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六年,多铎刚死,尸骨未寒。
同母兄阿济格就派人跑去对多尔衮说:这个弟弟,其实没什么功劳,你不该对他那么好。
多尔衮当场骂回去了。
含着金钥匙出生
先说清楚一件事——多铎不是普通的皇子。
努尔哈赤一生有十六个儿子,多铎排行十五,是最小的嫡子。他的母亲是大妃阿巴亥,努尔哈赤晚年最宠爱的女人。有这么一个母亲,多铎从出生起就站在了别人永远够不到的位置上。
天命五年,多铎七岁,努尔哈赤就把他封为和硕额真。这个封号听起来像个头衔,但在后金体制里,它意味着一个人有资格参与旗务决策。七岁,还没读完书,就已经是有名有实的政治人物了。
等到多铎十三岁,事情变得更夸张了。
努尔哈赤临死之前,手里还握着八旗当中最精锐的力量——镶黄旗和正黄旗,共六十个牛录。
一个牛录满员三百人,六十个牛录就是将近两万战兵,是后金军事体系里的核心家底。
努尔哈赤把这六十个牛录一分为四,每份十五个。
阿济格拿走正黄旗十五个,多尔衮在阿济格旗下当小领主,也是十五个,而多铎,单独拿走了镶黄旗的十五个。
然后努尔哈赤说:我死之后,我亲领的那十五个牛录,连同镶黄旗旗主的位置,一起给多铎。
这句话的分量,压垮了阿济格。
努尔哈赤死后,多铎一步到位,手握三十个牛录,成为八旗中实力最强的旗主。而阿济格,辛辛苦苦跟着父亲打了这么多年仗,到头来只有十五个牛录,连弟弟的零头都不够。
后来皇太极继位,嫌两黄旗在三兄弟手里太有损自己的体面,下令换旗色——两黄变两白,两白变两黄。多铎从镶黄旗旗主变成了正白旗旗主。但是旗帜换了,人没换,牛录没换,多铎那三十个牛录的战斗力还在,正白旗依然是八旗里头最能打的。
反观阿济格,镶白旗旗主没当两年,被皇太极直接削了,旗主之位换成了多尔衮。从这一刻起,阿济格在八旗体系里就是个没有根基的散将,再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同样从小跟着打仗,阿济格什么都没剩,多铎什么都有。
这种心理落差,从十三岁就开始积攒了。
皇太极的格外照顾
崇德元年,公元1636年,皇太极正式称帝,改国号大清,随即大封宗室功臣。
整个大清,只封了六个亲王。这六个人的门槛极高——全都是旗主,全都是征战多年、有过硬军功的人物。
这六个人分别是:礼亲王代善、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济尔哈朗、肃亲王豪格、成亲王岳讬,以及——豫亲王多铎。
等等,多铎凭什么?
那一年他只有二十三岁,虽然也上过战场,但基本上是跟着哥哥们混。独当一面的仗,没打过几次。比起阿济格那种靠着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战将资历,多铎的军功真的撑不起一个亲王封号。
皇太极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封王诏书里写得明明白白:考核功罪,虽无大功于国家,以父皇太祖之少子,封为和硕豫亲王。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个王,是因为他爹疼他,硬给的。
但皇太极给了。阿济格没有。
阿济格是清初公认的猛将,论打硬仗,论冲锋陷阵,整个清朝初年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敢拼。可他首封只是个郡王,比多铎低了整整一级。
这还不够。
崇德六年,松锦大战打响,这是清与明之间最关键的一场战略对决。多铎在这一战里表现出了真正的军事能力。皇太极令他设伏于杏山与松山之间的高桥,等明军撤退时迎头截杀,杏山明军几乎被打得全军覆没。随后,他与豪格合兵围困松山,困住了蓟辽总督洪承畴整整六个月。
崇德七年,松山城破,洪承畴被生擒,锦州守将祖大寿开城投降。这一仗从根本上动摇了明朝的辽东防线,大清入关的门户就此打开。
多铎凭这一战,从郡王重新晋封为豫郡王,军功开始真正立得住脚了。
但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
松锦大战中,阿济格也参与了,而且论实际的冲锋厮杀,他出力不比多铎少。可战后的封赏,两兄弟的差距依然明显。多铎节节晋升,阿济格始终在郡王的位置上踏步。
皇太极在世时,这种偏心已经够明显了。等到皇太极死了,事情变得更彻底。
多尔衮的宠弟方式,阿济格想都不敢想
崇德八年,皇太极突然驾崩,没有留下遗诏。大清的皇位,悬了。
一边是皇太极长子豪格,手握两黄旗支持;一边是多尔衮,手握两白旗,背后还有多铎和阿济格。局势剑拔弩张,稍有不慎就是八旗内乱。
最后多尔衮退了一步,提议立皇太极第九子福临为帝,自己和济尔哈朗共同辅政。这个方案各方勉强接受,大清没有因为皇位问题打起内战。
福临登基,就是顺治帝。多尔衮,成了皇叔父摄政王。
有了这个位置,多尔衮开始大刀阔斧地干两件事:一是带着大清入关,二是把能给多铎的好处,一样不落地全给他。
顺治元年,多尔衮入关,随即重新晋封多铎为和硕豫亲王,并授他定国大将军的头衔,命他率军南征。
这一仗的战略分工,本身就藏着多尔衮的心思。
当时清军要对付两个对手——盘踞陕西的李自成大顺政权,和龟缩南京的南明弘光政权。前者是硬骨头,兵多地险,打起来要掉血;后者是软柿子,名头响但战斗力差,打下来全是功劳。
多尔衮把南征南明这个现成的功劳,交给了多铎。
阿济格,去打李自成。
当然,战局后来有变,多铎中途被调去先攻潼关、打李自成,随后才转头南下。但就算如此,最终平定南明、俘获弘光帝的功劳,还是落在了多铎头上。
顺治二年,双方班师还朝。多尔衮对两个兄弟的态度,像是两张不同的脸。
阿济格那边,明明把李自成逼死了,是实打实的大功。多尔衮一个劲挑他的错,说他擅自班师,说他对皇帝不够恭敬,不但不赏,还把他降为郡王。
多铎这边,多尔衮亲自带着顺治帝出城迎接,随后宣布晋封多铎为"和硕德豫亲王"。
注意这个封号。
清朝亲王封号一贯是一个字,多铎的豫亲王是一个字,代善的礼亲王是一个字,多尔衮自己的睿亲王也是一个字。多尔衮专门给多铎加了一个"德"字,让他成为清朝历史上第一个拥有两字封号的亲王。
这不是随便加的字。它明确地把多铎的地位拔高到了普通亲王之上。
两字封号从此成为多铎独有的标志,哪怕后来也有其他二字亲王出现,但那些人基本都是从郡王直接晋升、沿用旧封号,性质完全不同。
顺治四年,多尔衮走出了更大的一步——把多铎正式晋封为"辅政叔德豫亲王"。
这个封号里有三个信号:辅政,意味着参与朝廷最高决策;叔,代表宗室辈分上的尊崇;德豫亲王,依然是那个专属的两字封号。
整个大清,多尔衮之下,就是多铎。
阿济格站在哪里?他是英亲王,普通亲王,在朝廷上没有辅政职能,在宗室排序上也在多铎之后。他比多铎年长,上战场比多铎早,打硬仗的本领比多铎强,但在多尔衮的体系里,他就是一个工具,多铎才是伙伴。
多尔衮对待两个兄弟的差距,还不只是封号和地位。
顺治三年,多铎远征喀尔喀班师回来。摄政王多尔衮,亲自出关迎接。出关迎接,这是什么规格?多尔衮摄政期间,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宗室或将领做过这件事。多铎是唯一一个。
大同叛乱爆发后,多尔衮自己带兵亲征,把能调动的高等王爵几乎全带走了,唯独把多铎留在京城坐镇。这不只是信任,这是把自己的后背完全交出去的动作。多尔衮把最重要的位置,交给了最信任的人。
还有王府。
多尔衮生性奢侈,把摄政王府修得富丽堂皇。同时,他把豫亲王府也一起修了。顺治后来清算多尔衮,罪状里专门列了一条:摄政王府和豫亲王府同时大兴土木,耗费帑金数百万,导致军饷空虚。
阿济格的王府就在多尔衮隔壁,几乎一墙之隔。他想修缮一下,被多尔衮训斥,寸步不让。
同一堵墙,两种人生。
阿济格看着这一切,心里装着什么,史书没有明说。但顺治六年多铎死后,他派人去跟多尔衮说了一番话,把积攒多年的怨气全倒了出来。
他说:多铎在潼关和西安打仗没能全歼敌军,追击腾机思也没把人家国家拿下来,功劳根本没那么大,你不应该对他的子嗣那么好,也不应该叫济尔哈朗叔王,我才是太祖的儿子,叫叔王的应该是我。
多尔衮当场骂回去:多铎刚死没多久,你忍心说这种话?你去打李自成的时候在边外磨蹭,是多铎破潼关、克西安、平定江南,打跑腾机思——功劳比你多得多。
阿济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场天花,和身后一百二十九年的翻覆
顺治六年,三月十八日。
多铎死了。死因是天花。《清实录》《清史稿》记载清晰,没有争议。他在北京府邸染病,没有撑过去,年仅三十六岁。
那一年的多铎,正是一个王爷最好的年纪。手握辅政大权,军功封顶,地位稳固,弟弟里最受宠,诸王里最能打。他如果再活二十年,整个清初的权力格局都会不同。
消息传到山西的时候,多尔衮正在那里督师征讨姜瓖。他接到讯报,立刻班师,换上素服,号哭奔往京城。在居庸关外,几乎哭到走不动路。
多尔衮和多铎之间,有政治上的联盟,有同母的血缘,也有那种从幼年起就形成的、极深的兄弟情分。多铎一死,多尔衮的政治支柱就少了最核心的那一根。事实也是这样。
顺治七年,多尔衮在围猎时坠马身亡,年仅三十九岁。他死后两个月,政敌纷纷出来翻案,顺治帝公布他的十四条罪状,追夺一切封典,毁墓掘尸,把他从权力的顶峰彻底打落。
多铎受到牵连。顺治九年,多铎的爵位从亲王降为信郡王,他的儿子多尼也随之降等。
一夜之间,德豫亲王变成了信郡王。
之后的几十年,多铎一脉就以信郡王的名义传承下去。多尼、鄂扎、洞鄂、德昭、如松,一代一代袭爵,始终压着一口气,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这口气,等了一百二十九年。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
乾隆帝下诏,正式为多尔衮平反,恢复其睿亲王封号,同时恢复多铎的豫亲王封号,配享太庙,入祀盛京贤王祠。
至此,多铎身后的那道阴影,才算彻底散开。但这里有一个格外值得说的细节。
多尔衮生前无子,多铎把第五子多尔博过继给他。这本是一桩家事,却在乾隆平反之后,产生了奇特的化学反应。多尔博的后人,获得了世袭睿亲王爵位的资格;多铎自己的后人,则世袭豫亲王爵位。
两个爵位,都是铁帽子王,世袭罔替,清朝终结之前永不降等。多铎这一脉,在清初八大铁帽子王里,独占两席。
这件事在整个清朝宗室史上都是孤例。礼亲王代善那一支,虽然功勋赫赫,也只有一个铁帽子亲王加两个铁帽子郡王。多铎的两个亲王,分量不轻。
再回头看豫亲王府的结局,就格外唏嘘。
从顺治年间到乾隆平反,这座王府改叫信郡王府;乾隆平反之后,又改回豫亲王府。整整几百年,府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王府的匾额也跟着来回改名,像是一块历史的试纸,测出了这个家族几度浮沉的走向。
到了清朝末年,王府已经支撑不住了。多铎的后代端镇,在1916年把这座将近三百年历史的王府,以12.5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美国石油大亨洛克菲勒。买主把它拆得干干净净,原址建起了北京协和医学院和附属医院。
如今北京协和医院的牌匾两侧,还卧着两只石狮子,是当年豫王府留下的原物。其余的,什么都找不到了。
把多铎这一生拉通来看,你会发现一个规律: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人在他背后托着一把。
努尔哈赤托着他,把八旗最好的家底塞给他。皇太极托着他,明知他军功不够,还是把亲王封号硬给了他。多尔衮托着他,把最好的战场机会留给他,把最高的政治地位封给他,连王府都替他修。
这些托举,阿济格一次都没有享受过。
阿济格比多铎更能打是事实,论冲阵杀敌,清初诸王没有几个比得上他。但他脾气大、口无遮拦、不善经营人际,从皇太极时代就开始被边缘化,到多尔衮摄政期间彻底沦为工具。
多铎死后他还想趁机上位,结果被多尔衮骂得灰头土脸。多尔衮死后他想当摄政王,结果被诸王联手压制,最后被关押赐死。
同一个母亲生的三兄弟,命运差到这种程度,说到底,不只是功劳的问题,而是谁得到了那一份偏爱,谁就能在那个时代真正活得好。
多铎得到的那份偏爱,从努尔哈赤开始,一路绵延到多尔衮,最后借着乾隆的一纸诏书,变成了贯穿整个清朝的、两个铁帽子王的传承。
阿济格说他功劳没多大,这话多少有点道理。
但历史从来不只是按功劳分配的。
多铎这一生,是被宠出来的,也是靠着那份宠,打下了旁人一辈子都打不出来的底子。
这,才是让阿济格嫉妒到死都没咽下这口气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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