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腊月,北京西城。部院档案馆里,一位编修指着奏折上的“某厅同知”皱眉,“这官到底算第几级?”同伴答不上来,干脆敷衍:“反正不是知州。”一句玩笑,道破当时不少官员对“厅”与“州”之间模糊又尴尬的认识。追根究底,得把目光拉回更早的三百年脉络。
先谈“州”。周代已有其名,真正进入帝国政治核心在隋唐。唐制,州一级长官称刺史,兵权、财权握于一身。五代十国藩镇蜂起后,中央警惕地方尾大,宋朝便不设终身刺史,而是差遣京官临时主事,公文写“知某州”——“知州”三字由此定型。元、明两朝把人口稠密的州改称府,相对偏僻的则保留州,品级稍低。值得一提的是,元、明州大多为散州,不辖县。
雍正二年,即1724年,山西巡抚诺敏为查仓亏,奏请将晋境数处散州、贫县改成直隶州,让知州直接向省台稽核钱粮。雍正批准,全国各省陆续效仿,直隶州逐渐多起来。光绪年间,直隶州已七十余座,而旧式散州仍有一百四十余座,桌案上一摞摞银两账、丁口册,皆赖知州签押。
乾隆初期,大清版图向西北、向西南扩张,疆域肥大,却又受“非十利不增户、非十害不改制”的祖训束缚,州县指标不准轻易增加。于是一个折中层级被创造出来——厅。这个名词本非行政区,而是府衙里同知、通判办公的小院,一块院匾写着“某厅”。乾隆十三年金川之役结束后,朝廷发现要在高山峡谷或者夷务杂处之地设一整县不划算、设府又过大,于是干脆把驻扎同知的衙署名称“厅”直接升格为基层行政单位。大约从1760年开始,西南、西北陆续出现懋功厅、阿尔古厅、惠远厅等。
厅与州外观看似平级,暗里却颇多差别。第一,辖境。州可带县,也可自成一体;厅一律不管县,范围大小随地形而定。第二,官职。直隶州配置知州,正五品,称谓固定。厅的“一把手”原则上没有专称,因为人选取自府属同知或通判:若是同知正五品,若是通判正六品。用官名称呼便足够,不再造出“知厅”这一新衔。第三,授兵权。偏远地区厅官为了便于弹压民乱、收税防盗,可带亲兵或汛兵数百,官方文件写“厅印信、汛箭旗一并发给”,而东南富庶的州往往只有卫勇供差,兵权极有限。
从地理分布看,贵州、云南、四川、甘肃、广东海南成为设厅热点。乾隆三十五年,贵州黎平府增设古州厅,厅同知得自带千总一名,二百亲兵。1852年新添的瑶平厅则只是通判一级,衙门冷清,朝廷也不指望它多征税。即便如此,厅辖地多为少数民族聚集区,朝廷更看重安抚与通商作用,而不是财政贡献。
有人疑问:厅同知与直隶州知州同品,为何仕途吸引力差距悬殊?原因很现实。其一,厅地偏、民贫、商路断,不易捞到“正税外银”;其二,厅无佐贰,案卷繁杂全靠一人拍板,升迁渠道窄;其三,多数厅官任期满后还要回归府属同知序列,台阶有限。相比之下,州知州手下常配判官、吏目,遇到水利、漕运项目还能上报邀功,考绩优良即可能迁知府,路径更清晰。乾隆年间有句打趣的话:“宁当州老爷,不做厅孤臣”,流露官场共识。
晚清同治、光绪时期,因财政崩坏,新设政区骤减。到1900年,全国厅的数量稳定在一百一十余处,州约二百余处。辛亥革命爆发,各省速行废府存县,厅州一起被封进档案匣。民国二年,内务总长朱启钤签颁《整顿地方行政令》,规定厅一律改县或归并。懋功厅改懋功县、惠远厅改绥定县,名称易,风俗未必改,但“厅”这个清代专属名目自此走入历史。
回望整套演变,可以发现:州代表中央对成熟区域的常规管理,厅则是高山、岛屿、边疆的临时调节阀。两者同品,但功能不同;官员同层,却待遇不同;同知挂名,知州留名,“知厅”之称因无制度依据而不生。清廷灵活,也矛盾,既要节省建制,又想把版图细缝填满,于是创造了一套自洽而又短暂的厅制。历史舞台换幕,厅与州的差别留在旧档案与地名里,供后人翻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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