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冬夜,珠江边雾气弥漫,汽笛声此起彼伏,一位瘦高青年踩着碎石急匆匆穿过沙面,他叫黄平,手里攥着写给中央的最新交通密码。
这时的黄平才26岁,身上却背着比同龄人沉重得多的行囊。1901年他出生于湖北汉口,祖籍广东潮阳。父亲靠在码头给洋行打杂糊口,母亲摆摊卖粽子,家境清寒却重视读书。黄平自小聪慧,背诵《古文观止》不在话下,14岁已能用英文朗读《泰晤士报》。
1919年“五四”风起云涌,马克思主义译本在汉口的租界里流传。黄平第一次读到《共产党宣言》时曾在笔记上写下十个大字:“铁屋已然,须破壁而出。”同年冬,他拿到留俄公费名额,踏上北上的中东铁路。
在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大学,他接受了系统的马克思主义训练,也第一次见到来自湖南的毛泽东信件摘抄。课堂之外,他常去红场旁的小书店翻阅俄文报纸;有一次他对同学感叹:“再不变,中国要完。”那一年是1922年,他正式递交入党申请。
1924年回国后,黄平被调入中央机关从事机要,1926年参与筹建国民革命军东征后方交通网。翌年“四一二”政变血雨腥风,他被转派广东白区,负责秘密运输印刷设备与干部疏散。
白区地下工作凶险异常,任何一次暗号出错都可能粉身碎骨。1932年12月17日,因一名线人叛变,黄平在广州西村被捕。审讯室灯泡昏黄,特务扬起皮鞭,“把名单交出来,你还能活。”寂静里,只听见手铐轻响。
皮肉之苦折磨了二十昼夜,1933年元月,黄平签下悔过书,供出了几处交通站。随后,十余名同志陆续被捕,其中三人就义于越秀山。消息传到中央,周恩来写下一行批注:“痛惜。”
国民党并未立即枪决黄平,出于招降示范,允许他“自谋生路”。离开监狱后,他乘船到上海,以翻译俄文小说谋生,居住在静安寺旁一条弄堂。邻居只知道他性情寡言,谁也不晓得他曾是“红党大官”。
时间推到1949年5月27日,人民解放军进城。那天清晨,黄平站在弄堂口,看着枪刺在阳光下闪亮,耳边是《东方红》的片段,他喃喃一句:“风向真变了。”晚上,他写下八千余字自首书,次日送往上海市委:“生死听凭组织。”
审查持续半年。档案显示,黄平早年功绩确有记载;叛变原因列为“受刑不屈致思想崩溃”,未领取国民党薪给。1950年底,组织决定: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留作社会劳动,“可担任普通教育工作”。
1951年春,他被分配到徐汇一所中学教俄语,月薪七十元。课堂上,他引用普希金诗句解释重音,学生觉得这位老师学问深,却从不谈往事。校内集体学习《毛泽东选集》时,他默默坐在最后一排,偶尔抬手擦额头。
有意思的是,1957年学校组织参观淞沪抗战遗址,他面对纪念碑站立良久,最后只说一句:“很多人没等到今天。”同事事后回忆,那天他眼圈红得厉害。
1966年运动开始,他因“历史叛徒”身份再度被批斗,下放农场一年。回沪后仍回到讲台,学生换了几茬,讲义纸变黄,他的口音却依旧。
1981年秋,黄平因脑溢血病逝于上海,终年80岁。遗体告别仪式极为简单,只有三名昔日同窗赶来,送上一束白菊。档案馆里,他的卷宗被贴上标签:早期骨干——1933年叛变——1950年处理。
档案最后一页是一张发黄的照片:1925年广州东园合影,黄平站在后排左二,神情坚毅。旁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道:“愿后来者记得艰难,也记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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