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四位联合国秘书长候选人在纽约总部完成了各自的“全球面试”。联合国秘书长的换届,从来就不是一场简单的人事更替。当“谁能换下古特雷斯”成为新闻热点时,多数人会把目光投向候选人名单,看看谁的履历更光鲜、谁的主张更动听。
这场选举背后的真正的问题是:这一届秘书长的产生,将给联合国这个多边体系的权力分配留下什么印记。在联大通过授权改革决议后,中方的立场归结为一句话:改革应务求实效,力避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这句话指向了联合国的一个结构性问题:当大国意志主导了改革议程,官僚主义就会从作风问题变成制度问题。
厘清中方的改革主张之前,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联合国到底缺什么?如果看报表,联合国的核心困境极其直观:缺钱,但缺钱的背后,缺的是行动力。
截至目前,联合国被拖欠的会费总额高达15.6亿美元,较前一年翻倍。古特雷斯在致各成员国的信中直言,如果情况持续,联合国的资金可能在2026年7月前耗尽,这是正在逼近的现实。预算受到大幅削减,多个联合国机构的项目面临收缩乃至停滞,维和行动也因资金到位延迟而无法有效运作。
这场财政危机的本质,并不是某个大国拒绝缴纳会费那么简单。它的根子埋在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里——联合国在重大冲突中长期缺席,成员国对它的信心正在流失。
格罗西在此前的采访中已经点到了要害。他说,联合国在绝大多数全球冲突中处于“缺失”状态,世界需要的是一位让各大国觉得“可以合作”的秘书长。话不重,但分量极重。当安理会因内部分歧无法就重大问题达成决议,当秘书处的行动一再被大国意志掣肘,联合国的权威慢慢消磨,成员国缴纳会费的意愿也随之下降。毕竟,没有人愿意为一个无效的组织持续输血。
这种行动力的匮乏,正是中方反复强调“禁止官僚主义”和“避免形式主义”的直接背景。当机构职能边界模糊、同样的议题被多个基金和计划署分别讨论而无一落地,官僚主义就成为了一个实实在在阻碍全球治理的结构性障碍。它意味着资源被重复消耗,意味着决议停留在纸面,意味着真正的冲突与危机无人能够有效介入。
当前四位候选人,智利前任领导人巴切莱特、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秘书长格林斯潘和塞内加尔前任领导人萨勒,他们各自代表不同的区域利益和理念倾向。巴切莱特有着完整的内阁部长和国家元首履历,格罗西在俄乌冲突期间凭借穿梭外交赢得了国际关注,格林斯潘获得了发展中国家的广泛支持,萨勒则扛起了非洲地区的改革旗帜。
单纯分析每一位候选人的优劣,不足以回答这个根本性问题。联合国秘书长选举的真正决定权,藏在安理会的权力结构里。
按照《联合国宪章》的规则,秘书长需经安理会推荐,再由联合国大会任命。在安理会15个成员国中,候选人必须获得至少9票赞成,并且五个常任理事国均不得投反对票,也就是所谓的“大国一致”原则。这意味着,无论候选人在公开辩论中表现多么出色,最终都必须跨过五常的否决权门槛。
可以说,秘书长从来不是“选”出来的,而是大国博弈的结果。五常中的任何一方不点头,任何人选都无法过关。中国驻联合国代表在辩论中明确表示,任何单方面动摇地区轮换传统的做法,都是在侵蚀联合国的制度根基;如果不让发展中国家按照地区轮换惯例有公平机会参与,所谓的“选举公平”最终只会是摆设。
如果打破地区轮换原则,由大国在所谓“全球择优”的名义下主导选战,那么秘书长将不再是联合国的集体代表,而越来越像某些大国的执行者。这对于广大中小国家而言,无疑是联合国内部权力分配的又一次失衡。正因如此,中国和拉美国家坚持按地区轮换办事,守住了基本的多边制度规则。
巴切莱特若当选,将成为联合国首位女性秘书长和时隔三十五年的拉美籍秘书长,这固然是对历史的一种突破,但对她支持的背后,拉美国家的集体意愿也极为关键。他们需要的不仅是有代表性的面孔,更是能够避免秘书长职位被少数大国长期操控的机制安排。
中国在联大辩论中反复说“不准有官僚主义”,这不是中方对个别官员作风的指责。中方所说的官僚主义,指的是联合国系统内部的治理失灵。
在联合国系统内部,多个基金、专门机构、计划署之间长期存在职能重叠的问题。同样的议题被分配到数个甚至十数个不同的实体中各自讨论,各自出报告,各自开会。结果就是资源被摊薄,协调成本急剧拉高,真正的执行落实却被排到了后边。中方在发言中强调的“力避重蹈机构叠床架屋等积弊”,正是针对这一长期无解的结构性浪费。
更有甚者,当财政紧缩迫使秘书处削减核心项目时,一些冗余机构的维持费用却仍在持续支出。官僚主义在这里已经是关乎联合国能否在有限资源下有效运转的制度性障碍。
中方提出的解决思路,也并不是简单地支持美国所主张的“减预算”或“砍编制”。财政上中国是全额的足额缴费国,而其他大国却在拖欠巨额摊款。仅美方欠款累计已超21亿美元常预和24亿美元维和摊款。中国的立场是:改革必须有利于保障联合国继续履行核心职能,尤其是安理会的职能,不能把改革变成不履行财政义务的托辞。
中方所反对的官僚主义,是与大国拖欠、机构重复、措施无效等结构性困局一脉相承的。这实质上是中国对联合国治理体系和权力分配的一次根本性质询。
巴切莱特、格罗西、格林斯潘和萨勒,这四个人各有各的优势,也有各自难以跨越的障碍。巴切莱特面对的不仅是美国共和党议员的公开反对,还有智利新政府撤回支持的尴尬处境。格罗西虽然凭借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的身份保持着足够出镜率,但他的核能背景是否足以胜任统筹全球事务的行政首脑,仍是很多国家心中的问号。格林斯潘和萨勒能否在五常间各自获得必要的九票,远非板上钉钉的事。
这些不确定性恰恰说明,秘书长的命运不完全取决于个人的能力,更大程度上取决于权力结构中的力量分布。当安理会五常无法就“谁合适”这个核心问题达成一致时,任何一位候选人都极难突破选举机制的壁垒。
联合国所需要的,远不止是一个新面孔走进38楼的办公室,它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换个人能解决的。行动力的匮乏需要从大国授权和权力结构入手加以扭转,选举制度的战争在于“按照谁的规矩办事”。官僚主义下的机构重复、职能僵化本质上是大国掌控与多边参与之间无法调和的产物。
当古特雷斯的任期最终画上句号,联合国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是,不管谁接替他,这个1945年设计的权力结构,还剩下多少年能够撑起21世纪的多边体系?
中方用一句“不准有官僚主义”划定了自己的底线:改革可以有,但不能改成一个不听发展中国家声音的格局。选人可以换,但不能换成一个只对少数大国负责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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