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01

床头柜上的旧闹钟“咔哒”响了一声,紧接着“铃铃铃”地叫了起来。

邵青猛地睁开眼。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两下,按在闹钟顶上的按钮。声音停了。

旁边传来耿建明翻身的声音,床板跟着“吱呀”响了一声。

“几点了?”耿建明闭着眼睛嘟囔,嗓子有点哑。

“五点半。”邵青坐起来。

“把窗帘拉严实点,光透进来了,刺眼。”耿建明扯过被子,蒙住头。

邵青没说话。她掀开被子,脚在床底下摸索着找拖鞋。两条腿一沾地,膝盖窝突然一阵酸软。她赶紧伸手扶住床头柜的边缘,手心里全是冷汗。

头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把沙子。昨天下午去菜市场买菜,突然下了场冷雨,没带伞,淋了一路。这是受风寒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子。走到窗户边,把那条留着缝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屋里彻底黑了。

邵青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灰蒙蒙的。她没开大灯,借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摸进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她双手接了一捧水,直接泼在脸上。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拿毛巾擦干脸,抬头看了眼镜子。眼袋耷拉着,脸色蜡黄。

五点四十。

邵青走进厨房,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顶上的白炽灯闪了两下,亮了。

她走到水槽底下的地柜前,拉开柜门。铰链生锈了,发出“吱扭”一声刺耳的响动。她搬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米桶,揭开盖子。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量杯,舀了一杯半黄澄澄的小米,倒进旁边的铝锅里。

端着铝锅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小米上,水很快变得浑浊。她把手伸进去,五根手指张开,在水里来回搅动、搓洗。冷水刺骨,她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两声。

把淘米水倒掉,接上清水。端起锅,走到煤气灶前。

“啪”的一声,打火开关拧开,一圈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舔着锅底。

邵青伸手按开抽油烟机。“嗡——”机器震动着响起来,声音很大,震得她本来就疼的脑袋更加嗡嗡作响。

“邵青!”

主卧对面的小房间里,传来潘老太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抽油烟机的噪音。

邵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推开潘老太的房门。

“妈,怎么了?”

潘老太坐在床上,披着件枣红色的棉袄,手里正拿着个空水杯。

“我那降压药呢?昨天晚上你怎么没给我摆在床头柜上?你想让我一觉睡过去醒不来是不是?”潘老太瞪着眼睛问。

邵青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药盒。她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盒,抠出两粒药片,放在潘老太手心里。

“昨天晚上小宇打电话来,说钟蕊想吃我做的带鱼,我接电话接忘了。您先把药吃了。”邵青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空杯子。

“借口多。去,给我倒杯水。温的啊,别拿滚水烫我,也别拿冷水冰我的牙。”潘老太把药片攥在手里。

邵青拿着杯子出去。到客厅饮水机接了半杯热水,兑了半杯凉水。自己喝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才端回屋里。

潘老太就着水把药咽了,杯子往床头柜上一蹾,发出“咚”的一声。

“早饭做啥?”老太太问。

“熬小米粥,热昨天剩的杂粮馒头,再切个腌萝卜。”邵青说。

“怎么又是萝卜?天天吃萝卜,肚子里的气串得我晚上睡不着觉!”潘老太满脸不高兴。

“建明说昨天吃得有点腻,让今天弄点萝卜刮刮油。他胃不好。”

“那行吧。”潘老太撇了撇嘴,“切细点!昨天那块切得跟棒槌似的,卡在我的假牙缝里抠半天抠不出来。还有,馒头给我把皮剥了再热,我不爱吃那硬皮。”

“知道了。”邵青转身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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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

厨房里,铝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直往上蒸。

邵青拿出一把长柄木勺,站在灶台前,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搅和小米粥。这粥不能停手,停手米就容易粘锅底,糊了就没法吃了。得这么一直搅,搅上四十分钟,把米油熬出来,才算达标。

她搅了大概十分钟,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真冷。明明站在火炉边上,她却觉得后背直冒凉风。头重脚轻,眼前的铝锅开始出现重影。

她一只手撑在灶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借点力气。另一只手机械地搅动着。

“咳咳咳……”邵青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

耿建明趿拉着皮拖鞋,走到洗手间门口,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咳嗽什么!吃药啊!一大早把病气都传给一家人了。”耿建明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转身进了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邵青直起腰。她看着手里那把木勺,木头柄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锅里的粥刚刚翻滚,米粒才刚刚裂开一条缝,水是清的,米是硬的。离熬出米油还差得远。

邵青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想吐。她实在站不住了。

她伸出手,“啪”的一声关掉了煤气灶。火苗瞬间熄灭,锅里的水渐渐平息下来。

她把木勺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碟子上。打开旁边的碗柜,拿出三个白瓷碗。一勺一勺,把那半生不熟的粥盛进碗里。

端着托盘,邵青把三碗粥放在餐桌上。又去厨房把馒头剥了皮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拿出来摆在桌子中间。最后,拿出一根腌萝卜,放在案板上,刀刃切下去,“咔咔咔”,切成细丝,装在小碟子里,倒上一点陈醋。

六点半。

耿建明洗漱完,走到客厅。他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正在系腰带。

“邵青!”耿建明站在沙发边上喊,“我那条深灰色的西装裤呢?上礼拜我让你拿去干洗的那条!”

邵青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手。

“在衣柜最左边,套着塑料防尘罩那个就是。”邵青声音很轻,透着虚弱。

耿建明大步走进卧室,过了不到半分钟,又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个塑料罩子。

“你看看!你看看这裤线!让你送干洗店,你是不是为了省钱自己在家熨的?这裤线熨得两条腿都不齐,歪到姥姥家了!我今天上午要去见局里领导,你让我穿这个去?”耿建明把裤子狠狠摔在沙发上。

“那条裤子不能干洗,标签上写着只能水洗。”邵青看着地上的裤子说。

“你懂还是干洗店的人懂!行了行了,我不穿了,给我找那条黑色的!”耿建明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邵青走进卧室,蹲下身子,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条黑色的西装裤,递给耿建明。

耿建明一把抓过去,一边穿一边往餐桌走。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

潘老太这时候也拄着拐棍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萝卜丝。

“让你切细点,你看看这粗细不匀的,怎么吃?”老太太嘟囔着,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立马吐在桌子上,“呸!咸死个人!你腌萝卜的时候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妈,您昨天不是嫌淡吗。”邵青站在桌边说。

“我嫌淡你就给我齁咸?你这叫抬杠!”潘老太拿筷子敲着碗边。

耿建明没管老太太的抱怨,他拿起桌上的调羹,伸进自己的碗里,在粥里搅和了两下。

动作停住了。

他用调羹舀起一勺粥,举到半空看了看。水顺着调羹边缘流下去,调羹里只剩下几粒没煮开的小米。

耿建明手腕一翻,把那勺粥倒回碗里。紧接着,他把手里的调羹往碗里重重一扔。

“当啷——!”

白瓷碗和瓷调羹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脆响。

“这粥怎么回事?”耿建明抬起头,死死盯着邵青,“米是米,水是水,夹生的!煮了快三十年饭,连加多少水都不知道?”

邵青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我没力气站着了,提前关了火。”邵青看着他,“我发烧了,头晕。”

“头晕?”耿建明冷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餐桌上,“你天天在家睡大觉,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你有什么可头晕的?你看看这碗里的东西,这叫粥吗?你让我怎么吃?”

潘老太在一旁帮腔了,她放下筷子,双手抱在胸前。

“青儿啊,不是妈说你。建明在外面挣钱养家多辛苦?这每天一睁眼,房贷、车贷、孙子的奶粉钱,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你一天到晚就在家里待着,就做个早饭你还偷工减料?你这心到底长没长在这个家里?”

“我说了,我病了。”邵青的声音依旧不大。

“病了是理由吗?”耿建明指着桌子吼,“我生病的时候请过一天假吗?我还不是得爬起来去公司跑业务!你倒好,借着生病连顿早饭都不做!你是不是故意的?昨天我说你买的排骨不新鲜,你今天就在早饭上给我找不痛快是吧!”

“建明,你别跟她吵,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去楼下买两个包子吃去。”潘老太顺着儿子的背拍了拍。

耿建明站起来,一把扯掉刚才好不容易系好的领带,扔在沙发上。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耿建明抓起公文包,“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换鞋,开门。

邵青站在原地,目光从耿建明的后背,移到桌上那碗夹生的小米粥上。

“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02

02

屋里安静下来。

潘老太白了邵青一眼,拿起一个剥了皮的馒头,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还不赶紧把这破粥撤了去重新熬一锅!你想饿死我啊!”

邵青没动。

她看着老太太嚼馒头的嘴,看着桌上溅出来的一滴粥水,看着那把发出“当啷”声的调羹。

她突然走到餐桌边。

伸出双手。一手端起耿建明那碗粥,另一手端起潘老太那碗粥。

“哎?你端走干什么?我还没喝一口呢!”潘老太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喊。

邵青转过身,大步走进厨房。

她走到水槽前。手腕一翻。

“哗啦——”

两碗粥,连米带水,直接倒进了下水道。

潘老太拄着拐棍追到厨房门口,刚好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发什么神经!”老太太尖叫起来,“你疯了是不是!糟践粮食!你摔打给谁看呢!”

邵青没理她。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喷涌而出,冲刷着水槽里的米粒,把它们卷进下水道深处。

她拿过洗洁精,挤了两滴在碗里,拿起海绵擦,把两个白瓷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厨房纸巾,擦干手。

邵青转过身,从潘老太身边走过去。没看老太太一眼。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潘老太跟在后面,拐棍在木地板上戳得“梆梆”响,“你这脾气见长啊!建明惯着你,我可不惯着你!有本事你以后一天三顿都别做!”

邵青走进主卧。

她走到衣柜前,踩着那张塑料矮凳,双手抓住大衣柜顶上的一个旧皮箱,用力往下一拉。

“扑哧”一声,灰尘飞扬。这是一个棕色的老式皮箱。

她又拉下一个小一点的黑色帆布行李箱。

把两个箱子平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潘老太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邵青的动作,声音突然小了一点,但语气更尖酸了。

“怎么着?骂你两句还要离家出走啊?收拾箱子给谁看?”老太太冷笑,“是不是要回娘家找你那没出息的弟弟告状?去!你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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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青打开衣柜门。

她没拿那些挂着的、平时用来充门面的衣服。她直接拉开抽屉,抓出几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高领毛衣,叠都没叠,直接塞进棕色皮箱里。

接着是两条起球的纯棉秋裤,三件打底衫。

“你装!你使劲装!”潘老太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出了这个门,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到时候别跪着求建明去接你!”

邵青转身走向门口的鞋柜。拉开柜门,拿了一双常穿的平底黑布鞋,一双旧运动鞋。装进塑料袋,塞进黑色帆布箱。

最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把桌上那瓶三十块钱的擦脸油扔进箱子,还有一把木梳。

耿建明给她买的首饰盒,她连碰都没碰。

“哗啦”。棕色皮箱拉链拉上。

“哗啦”。黑色帆布箱拉链拉上。

邵青把两个箱子提下床,竖在地上,拉出拉杆。

“咔哒”两声轻响。

邵青一手拉着一个箱子,走出卧室。

经过客厅,潘老太拦在玄关前面,挡住了去门的路。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邵青,看她连平时穿的旧大衣都穿上了,不像是做戏。老太太心里突然慌了一下。这二十八年,邵青从来没敢顶过一次嘴,更别说收拾箱子了。

“你真要走?”潘老太的语调变了,带着点色厉内荏的颤音,“你五十多岁的人了,离家出走?你不要老脸,我们老耿家还要脸呢!”

邵青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刻薄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让开。”邵青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潘老太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邵青拉着箱子,走到大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门锁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门开了一道缝,楼道里的冷风灌了进来。

潘老太看着邵青半个身子已经跨出门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前走了一大步,脱口而出:

“你这一走,我明天的早饭谁做?建明胃不好,谁给他熬粥?”

邵青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潘老太,站在门口。

二十八年。她在这个家里,就是一台机器。她走了,他们关心的不是她去了哪里,不是她身上有没有钱,甚至不是这桩婚姻能不能保住。

他们只关心,明天早上的粥,谁来熬。

邵青突然笑了。这笑容在清晨冷硬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转过头,看着潘老太慌乱的眼睛。

“去外面买吧。”

说完,邵青走出大门。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骨碌碌”的摩擦声。

“砰。”

沉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小块白灰。砸断了这二十八年的锁链。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邵青没跺脚,借着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天光,一手拉着一个皮箱,慢慢往楼下走。

皮箱的塑料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闷响。

走到小区门口,冷风一吹,邵青打了个哆嗦。她拢了拢衣领,走到马路牙子边上,招停了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

司机师傅探出头:“去哪?”

“西郊,红星回迁小区。”邵青说着,吃力地把两个箱子搬进后备箱。

车开了。四十分钟后,停在一片灰扑扑的六层板楼前。

邵青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司机,提着箱子下了车。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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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四单元,502。没有电梯。

邵青一层一层地往上爬。走到五楼,她放下箱子,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生了锈的锁眼。“咔哒”,门开了。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破房子。老邻居王桂芳帮她租的,一个月八百。

屋里有股长时间没通风的霉味。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断了一条腿的茶几。卧室里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漆皮掉了一半的三开门大衣柜。

邵青把箱子推进屋。

她转身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杂货铺。

“老板,拿个红塑料盆,一把条帚,一个拖把。再拿两块抹布,一瓶最便宜的洗洁精。”

付了钱,她提着一堆东西往回走。路过包子铺,买了一袋子白面馒头。

回到502,邵青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先喷出一股黄水,过了一会儿才变清。

她接了半盆水,兑上洗洁精。拿着抹布,跪在地上,从客厅开始擦。

擦地板,擦窗台,擦衣柜。最后,她端着一盆清水,把那张木板床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干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邵青没开大灯。她坐在刚擦干净的床板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冷透的白馒头。

没就水,也没咸菜。她一口一口地撕着馒头,用力嚼碎,咽下去。吃了大半个,她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

没脱衣服,邵青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拉过从皮箱里拿出来的旧毯子,盖在肚子上。

屋里很静。没有耿建明震天响的打呼声,没有潘老太半夜起夜摔打马桶盖的动静,也没有早上五点半准时响起的闹钟。

只有窗外偶尔开过的货车发出的轰隆声。

邵青闭上眼。这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没在脑子里过明天早上的菜单。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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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一束阳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玻璃,直挺挺地照在邵青脸上。

她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屋里亮堂堂的。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

8:30。

邵青猛地坐起来。心脏因为惯性猛跳了两下——糟了,迟到了,老太太要骂人了。

两秒钟后,她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不用做早饭了。

邵青慢吞吞地穿上鞋,走到那个只有半平米大小的厨房。昨天晚上她把灶台擦干净了。

她拧开煤气灶。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小铁锅,倒了一点点底油。

油热了,她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呲啦”一声,鸡蛋边缘迅速冒起一圈焦黄的泡泡。

她没急着翻面,等底面煎得脆脆的,才用铲子翻了个面。

出锅前,她从装馒头的塑料袋最底下,掏出一小瓶香油。拧开盖子,往煎蛋上滴了四五滴。

耿建明嫌香油腻,潘老太嫌香油贵。这个味道,邵青快三十年没尝过了。

她端着煎蛋,夹在昨天的剩馒头里。坐在窗户底下,咬了一大口。

蛋黄流出来,满嘴都是芝麻的焦香。

“好吃。”邵青咽下去,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同一时间。市区的耿家老房子。

“邵青!邵青哪去了!”

耿建明光着脚从主卧冲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裤子拉链拉了一半。

“我那双纯黑的纯棉袜子呢?抽屉里怎么全是灰色的!”耿建明冲着洗手间吼。

没人答应。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紧接着是潘老太剧烈的咳嗽声。

耿建明皱着眉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烟雾缭绕,抽油烟机没开。潘老太拿着个锅铲,正在平底锅里疯狂地铲着什么东西。

“妈!你干什么呢?放火啊!”耿建明呛得直摆手。

“这破锅怎么这么粘底啊!”潘老太气急败坏地把锅铲往水槽里一扔,“我想煎个鸡蛋,全糊在锅底上了!抠都抠不下来!”

“邵青呢?真回娘家了?”耿建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昨天拉着两个箱子走的!这都一晚上了,还不回来做饭!”潘老太指着黑乎乎的锅底,“这日子没法过了!赶紧给她打电话叫她回来!”

“打什么电话!昨天出门我就去公司了,谁知道她哪去了。不管她,不出三天,自己就老实回来了。”

耿建明看了看手表,八点十五。

“妈你别弄了,我下楼买包子去,要迟到了。”

耿建明转身回卧室,在抽屉里胡乱翻了半天。实在找不到黑袜子,只能扯了一双洗得发硬的深灰色化纤袜子套在脚上。

穿上皮鞋,摔门走了。

潘老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烟,饿得肚子咕咕叫。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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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过去了。

耿家的生活开始出现一种难以察觉的“馊味”。

早上七点。潘老太拎着个塑料袋,从小区门外的早点摊往回走。

她走到茶几旁坐下,打开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她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呸!”潘老太直接吐在垃圾桶里。

“这什么肉啊,全是筋拉拉的!里面还有这么大一块生姜!”潘老太把包子扔在桌上,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跟水一样,这也能叫豆浆?”

她把豆浆杯子重重地顿在茶几上,塑料杯盖裂了,豆浆洒出来一滩。

潘老太没擦。她怀念起邵青熬的那锅小米粥,浓稠得能挑起一层米皮,配上邵青自己切的细细的萝卜丝。

晚上八点。耿建明下班回家。

一推门,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这什么味儿啊?”耿建明捏着鼻子,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潘老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皮都没抬,拿拐棍指了指洗手间。

耿建明走过去,拉开洗手间的门。

脏衣篓里的衣服已经冒尖了。他换下来的衬衫、臭袜子、内裤,全堆在一起。最上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已经发黄了。

“洗衣机坏了?”耿建明转头问。

“不转了,光响。昨天我按了半天,差点漏电。”潘老太说。

“那你找人修啊!或者你手洗几件!我明天穿什么!”耿建明火了。

“我七十七了,你让我用手给你搓臭袜子?”潘老太眼睛一瞪,“以前都是邵青洗的!有本事你把她叫回来!”

耿建明一脚踹在脏衣篓上,塑料篓子翻了,脏衣服滚了一地。

“不可理喻!”

周末上午。

防盗门被人用钥匙拧开。儿子耿宇提着两箱牛奶,媳妇钟蕊跟在后面,进了门。

一进门,钟蕊就捂住了鼻子。

“爸,家里这什么味儿啊?下水道堵了还是冰箱里的肉臭了?”钟蕊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地上随便乱扔的拖鞋。

耿建明正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的烟灰缸满了,烟头掉在茶几上。他也没拿抹布擦。

“别提了。你妈发神经,离家出走一个星期了。”耿建明弹了弹烟灰。

耿宇正在换鞋,听到这话愣住了,牛奶放在地上。

“我妈走了?去哪了?回我舅舅家了?”耿宇问。

“谁知道哪去了!不用管她,等几天自然就回来了。”耿建明不耐烦地说。

主卧的门开了。潘老太拄着拐棍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宇,你们回来得正好。”潘老太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洗手间,“你去把洗手间地上那堆衣服用脚踩踩,过过水。洗衣机坏了。”

说完,老太太转头看向钟蕊。

“钟蕊,你去厨房。冰箱冷冻层里有一块五花肉,你拿出来化上。中午咱们不点外卖了,你做个红烧肉,炒个青菜,再炖个西红柿鸡蛋汤。我和你爸这几天吃外面的东西,胃都吃坏了。”

钟蕊站在原地没动。她把手里的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奶奶,我们下午买了两点的电影票,还得赶场呢。洗衣服的事,你们找楼下干洗店啊。做饭……我真干不了。”

“怎么干不了?”潘老太眉头一皱,“你都嫁进我们老耿家两年了,连个锅铲都不摸?”

“奶奶,我平时在公司天天加班,中午吃食堂,晚上点外卖。我连葱姜蒜都分不清,怎么给你们做红烧肉?”钟蕊语气平稳,但毫不退让。

“分不清不会学啊!”潘老太拔高了嗓门,拐棍在地上用力敲了两下,“你婆婆刚嫁进来的时候,连个狮子头都做不好,还不是我一点点教出来的!女人不进厨房,像什么话!”

钟蕊冷笑了一声。

“奶奶,我是外企的项目经理,不是你们家花钱雇来的保姆。我挣的工资不比耿宇少。您想吃红烧肉,找个钟点工来做。您要是出不起钱,这顿饭钱我来掏。”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潘老太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钟蕊的鼻子,“你吃我们老耿家的,喝我们老耿家的,让你做顿饭还委屈你了?”

钟蕊一把拉住耿宇的胳膊。

“耿宇,走不走?你不走我打车走了。”钟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可没我婆婆那么好的脾气!”

耿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看了看暴怒的奶奶,又看了看满脸不耐烦的老婆。

“奶奶,爸,我们真有事。衣服我等会儿打个电话让干洗店的人上门来收,钱我付。中午给你们点两个硬菜外卖。我们先走了啊。”

耿宇拽着钟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砰!”门又关上了。

潘老太气得一拐棍扫落了茶几上的烟灰缸。“哗啦”一声,烟灰洒了一地。

“反了!全反了!这家里没王法了!”老太太拍着大腿嚎起来。

耿建明看着满地烟灰,看着空荡荡的厨房,看着洗手间里漏出来的脏衣服。

他终于受不了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重重地按下了小舅子邵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姐夫?”邵华在那头问。

“邵华,你姐在你那吗!”耿建明强压着火气,对着电话吼。

“没啊。我这一个多星期没见她了。怎么了?”

“怎么了?她离家出走一个多星期了!为了煮饭加水的事,拉着两个箱子就跑了!你赶紧把她给我找出来!”

“啊?离家出走?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搞什么啊?”邵华在电话那头也很惊讶。

“丢不丢人!你现在立刻马上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家里乱成猪圈了!”耿建明一把扯开领带,“告诉她,再不回来,我就花钱请保姆了!到时候这个家就没她的位置!”

“好好好,姐夫你别生气,我马上找她,找到了我亲自把她带回去给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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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05

挂了电话,耿建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

下午三点。西郊,红星回迁小区。

邵青正蹲在水槽边,用冷水洗两把刚买回来的小白菜。

“砰砰砰!砰砰砰!”

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