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段视频,是内蒙古大兴安岭绰源林区拍的,零下三十度,无人机在雪地上空晃着飞,底下四只驼鹿慢慢走,角上挂着冰碴,蹄子踩进雪里很深,像踩在软棉花上。不是剪辑,没加滤镜,就是真家伙。我盯了好久,不是因为多稀奇,而是头一回觉得,这玩意儿不是课本里写的“国家一级”,它就在这儿,喘气、低头、抬腿、喝水,活生生的。
以前老听人说“犴达罕”,鄂温克语,叫得挺响,但谁也没真当回事。一查才知道,它就是驼鹿,不是麋鹿,更不是驯鹿。麋鹿是“四不像”,长在南方湿地;驯鹿是给圣诞老人拉车的,瘦长腿,爱啃地衣;驼鹿个头最大,肩高两米,跑起来像推土机。它只爱冷的地方,针叶林、沼泽、河边草甸,人少,雪厚,水清。三十年前,大兴安岭还能常见,后来林子砍得厉害,路修进去,人跟进来,它就慢慢没了影。
这次拍到的四只,两雌两亚雄,一只还带着小角茬,估计刚满一岁。红外相机在汗马、南瓮河也陆续拍到过,数量加起来快四百只了。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2000年天然林保护工程启动后,一片一片林子停伐,沼泽慢慢蓄水,雪线稳住了,狼和紫貂也跟着回来了——它们都是一个生态链上的零件。没有狼,驼鹿乱啃树苗;没有紫貂,鼠类泛滥毁林;没有驼鹿,桦树疯长,林下灌木就少,鸟就没地做窝。
广东河源那边,上个月也拍到海南虎斑鳽,一种比丹顶鹤还少的夜鹭,只在密林溪谷出没。云南哀牢山连续四年环志到它,说明从北到南,山和水连起来了。不是靠修路、架桥,是人往后撤了,树自己长,水自己流,动物自己走。驼鹿不会看地图,但它知道哪片林子安静、哪条河没被截断、哪块滩涂冬天不结死冰。它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修复的节拍上。
不过也没到能松口气的时候。去年黑龙江夏天连续二十天超过30℃,驼鹿热得白天趴水里不动,巡护员发现好几只脱毛、掉膘。阿尔泰山那边的种群跟大兴安岭隔得太远,基因没法换,近亲繁殖风险慢慢抬头。现在总数看着不少,但比上世纪五十年代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有些老猎人说,当年一进山就能听见“呦——呦——”的叫声,现在得蹲好几天才等得到一次。
有人问,为什么非得是驼鹿?因为它不挑食也不霸道,不抢地盘,也不驱赶别的鹿。它啃柳条,桦树就长得慢点,别的灌木就有空隙长出来;它踩塌一片芦苇,水鸟就敢下去孵蛋;它粪便堆在林间,甲虫来吃,蚯蚓翻土,树根就扎得更深。它不是英雄,就是个老实干活的。
前两天翻旧资料,看到1985年麋鹿回国那会儿,报纸写“接麋鹿回家”。驼鹿没那个待遇,没人给它办仪式,也没人喊口号。它就自己,在没人注意的雪沟里,在凌晨四点的雾里,一步一步,走回林子深处。
镜头里,那只小驼鹿停下来,用角顶了顶妈妈的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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