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年冬月。
北国勃利县地界,早先那个伪满衙门的后院里。
滴水成冰,起码将近零下四十度。
近两万名乡民挤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江面上的呼啸声本该震耳欲聋。
可偏偏,老百姓的叫骂声跟痛哭声硬是把风声给压下去了。
前排几个乡亲双手托着早冻成青黑色的孩童骸骨,后排扯着嗓子呼喊那些死在矿坑里的亲属大名。
人堆中间搭着个审判台,上面瘫跪着个白胡子老家伙。
这人本名谢文东。
倒退个大半年,《大公报》上还登过他的大字号,直呼他为“抗联铁汉”。
毕竟他当年亲手送那个叫饭冢朝吾的日本垦殖团祖师爷回了老家,一度被捧上天。
那会儿,谁不挑大拇指?
这会儿呢,底下的老百姓气得双眼通红,捡起地上夹着大冰块的雪疙瘩,冲着他的面门死命招呼。
这老贼还不服气。
他把脖子梗得老高,像杀猪一样干嚎,口口声声念叨自己亲手毙过日本大佐,还当过队伍的军长。
主审法官压根没跟他废话,判决书上就甩下四个大字:罪大恶极。
不少人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当年在东北大雪地里把日本兵吓得腿肚子转筋的抗日铁汉,怎么才过了没几载,就沦落成乡亲们恨不得生吞活剥的土匪头子了?
说白了,要是把这老小子的半辈子扒开揉碎了瞧,一眼就能看明白,这家伙压根没把革命当回事。
他脑子里,打小就刻着一本算得比谁都精的“私利明细账”。
三四年的土龙山起事打响第一枪的时候,这家伙的底色就已经露出来了。
当年他在依兰那边的村镇当着保长,名下攥着五百多亩好地,家里油水丰厚得很。
要是当年日本人的那个垦殖团没跑到他的地盘上撒野,没抢他手里的耕地,这老小子十有八九就踏踏实实当他的富家翁了。
他拉队伍造反,根本不是奔着保家卫国去的。
原因明摆着:小鬼子端了他锅里的肉。
讲到底,他那套所谓的起事,就是拉起一帮家丁护院来保住自己的家产。
打骨子里带出来的这种习气,让他对钱财和权势眼红到了极点。
借着那场恶战,他名扬天下。
可当老百姓把他当救星的时候,他脑瓜子里盘算的却是:靠着这块招牌,自己还能多占几个山头?
多捞几笔横财?
于是,等他领着那帮弟兄投奔红军那边,队伍被收编成第八军那阵儿,两边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那会儿,赵尚志带兵时给他立下铁规矩:当官的跟当兵的一个待遇,绝对不许碰鸦片。
放现在看,这要求再正常不过。
可到了这老土匪那儿,就跟拿刀子剜他的心一样难受。
这老小子私底下是这么算计的:老子辛辛苦苦带出几千人马,坐上了头把交椅,自然得享受大当家的排场。
当官的讨几房小老婆哪碍事了?
弄点缴获的烟土抽两口松散松散有啥不行?
当兵的给上司扛轿子,旧军阀不全都是这么干的吗?
这种满脑子占山为王的念头,跟部队里那套铁打的作风撞在一起,让他浑身上下直犯别扭。
在他眼里,这边的条条框框勒得人喘不过气,成天吃糠咽菜,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亏本。
只要心里的贪念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当汉奸那是早晚的事。
三八年刚入冬,日本兵的大扫荡眼瞅着把人往死里逼。
大山旮旯里连粒米都找不到,草药更是连影儿都没。
这老贼瞅着手底下的伙计,不是在雪窝子里咽气,就是饿得皮包骨头,要不就脚底抹油溜了。
正赶上这节骨眼,伪满洲国的狗腿子跑到山底下,端着大喇叭一顿嚷嚷,大意是说只要大当家肯低头,日本人保他满门荣华富贵。
这台阶递得,那叫一个直击软肋。
死咬牙关扛下去,弄不好明早就会变成冻僵的尸体;只要点个头,小命保住了不说,还能顿顿吃香喝辣、住上大瓦房。
这家伙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嘬着烟袋锅,半天没吭声。
折腾到最后,他咬咬牙,选了那条让他遗臭万年的死路:招呼十来个贴身护卫,跑去向日寇摇尾乞怜。
小鬼子确实精明透顶。
除了塞给这叛徒大把大把的钞票,还变着法儿地捧他,给足了面子。
这老贼被一路护送到日本东京,连那个裕仁天皇都装模作样地见了他一面。
富丽堂皇的大屋子、平时见都没见过的西洋吃食,再加上一群人跟伺候祖宗似的围着转,直接把这家伙的魂儿给勾走了。
等他再回到关外,当年那个打鬼子的硬汉早死透了,活下来的只剩下一个心狠手辣的恶棍监工。
他摇身一变,霸占了勃利那边的煤场,一年到头要强掳几百个壮丁下井。
矿井底下阴风阵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当年那双端着长枪杀敌的大手,这会儿正攥着粗皮鞭,劈头盖脸地往那些穷苦矿工冻出血口子的背上狠狠招呼。
他怎么能下得去这么毒的死手?
说到底,还是脑子里那盘生意经在作祟。
在这家伙心里,既然连卖国贼的骂名都背了,这走狗就得当出本钱来,绝不能吃亏。
他在煤山边上修起奢华的宅院,整天摆着土皇上的派头。
那会儿,他连江边上冻掉下巴的北风是啥滋味都抛到了脑后,更别提当年同袍们吃树皮咽草根的那份苦楚了。
可偏偏,这等神仙般的日子,在四五年仲夏夜彻底断了顿。
战败的口风刚漏进白山黑水,关外大地立马翻了天。
像他这种靠着鬼子狐假虎威的走狗,本该夹着尾巴溜之大吉。
谁知道这家伙胆大包天,非要赌一把大的:打算再换个主子,扯块国民党方面的遮羞布,把身上的脏水洗干净。
他到处托门子,搞来一张南京那边发的空头委任状,大摇大摆挂出“中央挺进军总司令”的招牌。
这老土匪算盘打得很精:要是红军来了,肯定得清算地主,把他手里的田产都分了,还得查他当叛徒的底;可南京方面正缺人手在东北搅局,只要自己手里握着杆子,能拉扯起人马打仗,那他就能翻身做大员。
他把那些没散伙的伪军和满山窜的土匪全划拉到一块儿,硬生生凑了小四千人马。
为了养活这群乌合之众,他干脆把那座县城搜刮得连根毛都不剩。
那年寒冬腊月,当地的穷苦人只能拿露着棉絮的破衣服死死护住娃娃,蹲在破地窖里冻得直哆嗦。
另一头,他那军营里头,抢来的白面大米、洋布卷和保命药摞得像小山一样高。
这老贼做着美梦,觉得只要死死攥着这几千杆长枪,硬挺到国军的大部队进了关,自己八成就能顺水推舟,照着张大帅的路子,重新当上割据一方的地头蛇。
可他脑瓜子算得再精,也漏算了一员猛将,外加一支虎狼之师。
转过年来,刚到一月份。
江面上的北风硬得能把人脸刮破。
三五九旅贺将军收到上级死命令:这颗长在当地的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贺旅长何许人也?
那可是陕北摸爬滚打出来的铁血战将。
在他看来,这帮全靠打家劫舍凑合在一块的散沙,全都是纸老虎,犯不上摆开阵势硬拼。
于是,咱们这支铁军拿出了咬死不放的“拉肚皮”打法,死死咬住不松口。
马匪子们哪见过这阵仗?
骑兵连在齐大腿根的深雪窝里猛插猛打,后面的步兵端着连发枪两翼兜底。
不管这帮胡子钻进多深的雪林,不管他们怎么仗着熟悉地形兜圈子,咱们的队伍就跟跗骨之蛆一样,死死贴在后头,甩都甩不掉。
上头的军令放了狠话:别让这帮杂碎喘半口气。
只要看见胡子搭的破棚子,立马捣毁;藏在雪窝底下的余粮,全给刨出来;只要能下山的路,一条不留全部卡死。
这哪是打仗,简直是碾压。
老土匪本指望钻进老林子里耗着,可结果却让人绝望。
他碰到的这支部队,不光钻林子比他滑溜,挨冻的本事更是远超他们。
拢共也就六天六夜的光景,被追得跟丧家犬似的数千胡子兵,跟大太阳底下的冰棍一样,化得一干二净。
眼瞅着挨到了年关底下的十二月。
这老贼身边就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他像只王八一样缩在西莲花泡废神庙中,指望老天爷能瞎了眼给他降个救兵。
带队的是五连副连长,叫李玉清,这小子出了个绝招。
他领着三个班长,换上一身脏兮兮的胡子皮,趁着天黑摸到了废庙跟前。
等那根拇指粗的麻绳死死勒住老土匪的脖梗子时,当年那个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铁汉当场吓拉了裤子,顺着额头往下淌白毛汗,嘴里还不停地告饶,大意是求军爷饶命,自己早先可是亲手毙过鬼子头目的。
都死到临头了,这家伙脑子里还在扒拉他那本烂透了的算盘账。
居然还琢磨着拿多年前那点打鬼子的老底子,去填他后来这十来年造下的满山冤案。
这白日梦算是做到了头,老天爷这笔总账,可不是他这种算法。
真到了万人大会挨批斗的时候,底下苦主捧出那些屈死在矿坑底下的冤魂枯骨,老土匪嘴里吐出的那些狡辩,就像个屁一样连点声响都没留住。
他的死罪,不仅仅是冲着小鬼子磕过头。
更要命的是,为了填饱他自己那张贪得无厌的嘴,他把老百姓当成了草芥,干的全是绝户的买卖。
杀头的地界定在早先那个伪满县衙的后头。
两根剥了皮的白桦树杈子随便一搭,老家伙就被死狗一样拖到了跟前。
枪管子里爆出一声闷响。
这个打着抗日旗号发迹、后半辈子全靠出卖灵魂苟活的老油条,直挺挺地砸进了这片他当年护过、后来又祸害透了的东北大雪窝里。
外围那两万多号乡亲,爆发出震破天际的欢呼声。
这痛痛快快的一嗓子,除了给这个土匪头子送终,也是跟那个吃人的世道彻底做了个了断。
扒开这老贼大半辈子的轨迹,一眼就能看清: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琢磨哪条道好处多。
他走错的每一步,全是他自己精打细算的结果。
当初跟日本人死磕,无非是怕自家田产打水漂;后来下山当狗腿子,图的是留住脑袋吃口饱饭;到后来搜刮整座县城,那是为了扯大旗过当军阀的瘾。
这家伙心窝子里从没装过大义,满脑子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这只老狐狸到死都没琢磨透一件事。
在滔滔的时代洪流跟前,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算盘,连片雪花都顶不上。
打从你为了贪图享乐、为了活命,把骨气扔进泥地里,把刀尖对准自家人和祖宗的土地那天起,老天爷就已经在你的催命符上盖了大印。
吃枪子前他嚷嚷的那句当年打过鬼子,连半点水花都没激起来。
原因明摆着。
真汉子的名号,从来就不是能在账本上划来划去的一笔死账,而是一口咽气前都不能散的硬气。
打从你踏过那条底线,把良心拿去喂狗,身背后就全是万劫不复的黑窟窿,想往回退半步?
门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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