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李宗仁从美国辗转回到国内，飞机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风比预想的大不少。他刚跟周总理寒暄完握完手，眼神就不受控制往人群后方瞟，连接下来的流程都差点忘。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揣着件压了快三十年的事，就等着见一个人，了一笔拖了半辈子的账。
站在人群后头的那个老人，头发已经全花白了，就安安静静站着，眼神平和，一点主动上前的意思都没有。李宗仁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终于来了，躲了三十年，这回总归是躲不掉了。周总理瞧出了端倪，特意给俩人留出说话的空隙，没在旁边多待。
“何将军……”李宗仁对着老人抱拳，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警卫能听清，“宗仁欠你一声对不起。”何基沣微微点了点头，只说了简单两句话，就把在场所有人都尴尬的气氛给打散了。他说生死事大，面子事小，李长官先把礼节走完吧。
这笔账往回倒二十八年，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的时候，何基沣还是二十九军一一〇旅的旅长，拎着马刀就跟日本人死磕。从北平到张家口再到保定，一路死扛，全国报纸都把他捧成了抗日民族英雄。那会李宗仁在第五战区忙着布防，只听过何基沣能打，俩人没打过太多交道。
后来大名府弹尽粮绝，何基沣不肯被俘，拔枪自戕未遂，被部下抬下了火线。蒋介石给了他一级青天白日勋章，却拿不出反攻需要的半颗弹药补给。养伤期间何基沣偷偷去了延安，跟毛主席、周总理聊了一整夜国事。对比下来，他越发觉得老百姓说“共产党能救中国”不是随便瞎说的。
从延安回去之后，何基沣就成了埋伏在国民党内部的秘密党员。明面上对蒋介石效忠，暗地里偷偷给八路军新四军撑腰送补给。谁知道百密一疏，给新四军送武器的交通员被捕了，供词顺着线头一下子牵到了何基沣的一七九师。这事刚好落到了坐镇第五战区的李宗仁手里。
那会李宗仁也纠结，手里攥着通共的旧部，要不要顺着老蒋的意思顺手清掉？冯治安提前给何基沣透了信，何基沣想来想去，没选择带着兵投奔新四军。他怕真这么做了，蒋介石会借着这个由头大造反共摩擦，吃亏的还是整个抗日的大局。
最后他打定主意，硬着孤身去重庆接受调查。这一去就是一年多的软禁，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张自忠殉国的消息出来之后，全国舆论炸了锅，抗日名将被关冷板凳，怎么都说不过去。蒋介石索性顺水推舟放了人，还给了七十七军军长的位置，附赠了一把中正剑。
李宗仁听到消息的时候只是苦笑，说原本的冤家反倒成了红人，这事也太戏剧化。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对何基沣多了几分忌惮。之后李宗仁偶尔去何基沣的师部视察，想找机会缓和一下关系。刚端起茶杯，就被何基沣一句“李长官，国民党里还有没有好人”给堵了回来。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俩人谁都不肯先退一步，之后就很少再私下接触。1948年淮海战役打响，何基沣直接率部起义，李宗仁在南京接到一堆败报，对这个结果是什么心情，没人能猜到。再后来李宗仁当上国民政府代总统，没撑多久就败走海外，在美国一住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的海外漂泊，曾经的政治光环早就磨得没了光泽，年纪大了，哪哪都不如老家舒坦，李宗仁一门心思想着回国。可他心里一直打鼓，当年那笔旧账，回去会不会被翻出来重新算？要不是周总理亲自发电报邀请，他说不定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飞机落地前，李宗仁把各种可能的尴尬场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道歉的措辞都想好了好几个版本。他没料到，真见了何基沣，人家根本没拿当年的事拿捏他，就这么淡淡一句，把所有难堪都给揭了过去。
欢迎仪式走完，宴会开席，酒过三巡，李宗仁找着机会端着杯子走到何基沣身边。他声音带着点沙哑，说欠你的不只是一声抱歉，要是有能补偿的地方，只管开口。何基沣直接摇了摇头，说别提什么补偿，时间浪费不起，咱们都把力气留给明天的事。
灯光落在俩人握在一起的手背上，能清晰看到岁月刻出来的皱纹，那都是半辈子硝烟沉淀出来的痕迹。说起来这握手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过去的恩怨也不可能说抹就抹，政治立场早就分的明明白白。
可放在那个年代，两个人都能放下个人的恩恩怨怨，把国家的事放在前头，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很多人总说历史会翻篇，其实历史不会随便替任何人销账，该你认的亏欠，终归要你自己站出来认。
李宗仁这趟回国，敢主动站出来认这笔拖了三十年的旧账，就已经够了不起了。他放下了曾经的身份光环，也认了当年自己的私心盘算，把亏欠摆到台面上，方式朴素，却比很多嘴硬一辈子的人敞亮多了。这笔账，他终归是还了。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李宗仁先生抵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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