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苹果公司同时发出了两条消息,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

一条是好消息:库克宣布,今年9月起,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约翰·特努斯将接任苹果CEO,库克本人转任执行董事长,巨头企业最受关注的权力交接正式启动。

另一条,性质截然不同。就在同一天,路透社报道,印度竞争委员会向苹果发出新命令,要求其在两周内提交财务数据,最终庭审日期已定为5月21日。苹果自己估算,若按印度2024年《竞争法》修正案的标准计罚,最高风险金额约为38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2600亿元。

特努斯还没有走马上任,一张可能是全球史上规模最大的反垄断罚单,已经在印度等他签收了。

这380亿美元是怎么来的?苹果年营收约3900亿美元,印度2024年修订的《竞争法》规定,一旦被认定违法,处罚可按企业全球营业额的10%计算,追溯期三年。按三个财年服务业务营收加权平均,所以最高风险敞口约为380亿美元。这是对着苹果年报精确测算出来的数字,下刀的位置,早就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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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2015年。

那一年,莫迪高调宣布“印度制造”计划,承诺投入260亿美元补贴,向全球企业发出邀请。苹果动心了,十几亿人口,劳动力便宜,制造成本低,怎么算都合适。2016年苹果开始将部分产线迁往印度,台湾代工商纬创跟进,2017年2月班加罗尔工厂全面投产。此后几年顺风顺水,扩招、买地、追加投资,每一步看起来都走对了。

2020年12月12日深夜,局面骤然翻转。约2000名印度员工冲进纬创工厂,砸毁设备,烧掉两辆越野车,以“劳资纠纷”为名大闹一场。第二天,印度媒体将纬创定性为“血汗工厂”。苹果随即跟进,公开谴责纬创,以为顺着印度的意思,可以换来一张护身符。

但就是这一步,踩进了陷阱。

纬创倒下只是开胃菜。2022年,塔塔集团出面收购纬创在印度的全部苹果代工业务,纬创于2023年忍痛撤出。代工厂的位置腾空了,苹果这个真正的目标,还在原地等着。

早在纬创出事的2021年,印度初创企业联盟已经联合Match集团,向竞争委员会投诉苹果。投诉的核心,是苹果App Store的收费逻辑:任何开发者想在iPhone上提供应用内购买服务,必须使用苹果自己的支付系统,苹果从中抽取最高30%的佣金,没有任何谈判余地,不接受就下架,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苹果税”。苹果后来迫于全球压力,将全球平均佣金调整至约15%,但据披露,中国区仍维持在25%左右。印度方面以“苹果税”为由,指控苹果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竞争委员会随即立案。

苹果法务团队当时并不慌张。类似案子欧洲打过,有经验。况且苹果在印度的市场份额当时仅4%,就算败诉,按本土营收折算,罚款也不过几亿美元的量级,可控。

却不知游戏规则,正在被悄悄改写。

三年调查期间,印度通过了《竞争法》修正案,把计罚基准从本土营收改为全球营收,追溯期三年。随后,印度税务部门又搬出1961年颁布的《所得税法》中一条叫“业务关联”的条款,可以对苹果按全球营业额征税,而不局限于印度本土收入。这条法律六十多年几乎没有任何先例,此刻精准地出现了。新法加旧法,两头锁死,苹果才明白过来,对方等的,从来都是这个时刻。

这套手法,印度早就用过,而且更加粗暴。

2007年,英国电信巨头沃达丰以约110亿美元收购和记黄埔旗下的印度电信资产。印度税务部门立即介入,要求追缴资本利得税,沃达丰一路打官司到印度最高法院,2012年最高法院以5比0裁定沃达丰无需缴税。但同年,印度政府直接通过了一项追溯至1962年的税法修正条款,效力上直接推翻了最高法院的判决,要求沃达丰必须补税。

最高法院赢了,法律改一改,赢了也白赢。一个国家可以在官司打完之后改写法律,让判决失效,这才是印度对外资的真正底牌。

苹果走进了同一间屋子,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场普通的诉讼。

类似的结局,在不同行业、不同国籍里反复出现过。韩国浦项制铁2005年签约投资120亿美元在奥里萨邦建大型钢铁厂,协议落地后征地僵持、环保审批无限拖延,2016年矿产政策调整切断供应渠道,2017年被迫放弃,十二年,厂房始终没有建成;福特汽车在印度苦撑数十年,2021年9月宣布退出乘用车市场,古吉拉特邦工厂最终被塔塔汽车收购。就在苹果收到罚单的同一周,韩国现代汽车也收到印度金奈海关命令,以进口空气净化器归类错误为由被要求补缴税款及罚款,总额超过2.2亿卢比。韩国总统李在明刚刚访印归来,前脚落地,后脚刀就到了。

来的时候都相信自己是例外,走的时候清一色割肉离场。

让一批又一批企业踏进同一扇门的,从来都是那个念头:该倒霉的是别人,轮不到我。

大企业做投资决策,依据的是专业咨询机构出具的市场分析报告,那些报告里写着印度基础设施快速完善、14亿人口蕴含巨大购买潜力。然而写这些报告的人,有相当一部分与印度利益方存在深度合作关系,本身就是这套游戏的参与者。企业进去吃了亏,多数也选择沉默,亏的钱可以认,说出来脸面更挂不住。于是,下一批企业,继续被推进来。

苹果目前已向德里高等法院提起宪法挑战,要求法院宣布2024年计罚条款违宪,同时争取将处罚基数改为印度本土销售额的10%。按此计算,罚款约在9亿至10亿美元之间,这是苹果能接受的数字。

有意思的是,特朗普此前曾明确告诉库克,不希望看到苹果在印度建厂,建议把产能放回美国本土。库克没有照做,现在出了状况想请对方出面施压,怎么开口,库克自己思考吧。

再看中国,这些年没有追收罚款,换来的是特斯拉的鲶鱼效应、苹果代工倒逼出来的精密制造供应链,以及今天能支撑机器人和无人机快速落地的几千家配套企业。一个算的是眼前这一刀,一个算的是往后二十年的产业账,印度制造业的目标年年喊出来,却年年交不出来,已经是这两种选择的最终结果。

苹果最终会出多少血,现在没有定论。但是380亿摆出来了,不出血,也走不出去。

进印度之前,最好想清楚。你以为带去的是资本、技术和就业岗位,印度人看的,是你口袋里有多少钱,以及该用哪条法律关门。

带着钱进来,热情是真的;等你想把行李托运出去,却发现难以全身而退。

苹果带着产能踏进那扇门,以为是去做生意;印度甩出380亿美元的账单,觉得是在维护竞争秩序。越来越多看明白这件事的,是那些站在门外的人。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敢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