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第一章 月子里的四十天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薇又一次被哭声拽出浅眠。
她不记得这是今晚第几次了。胸口涨得发硬,侧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像被人撕扯。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黑暗中摸索着把小床里的女儿抱起。
小家伙哭得脸通红,嘴巴像小鱼一样拱来拱去。
“来了来了,妈妈在。”林薇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女儿含住的那一刻,世界才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头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这是她成为妈妈的第十二天。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哭了?给我看看。”妈妈刘桂兰披着外套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倒是亮得很,“你先别动,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妈,你不用起来,我能行。”
“什么能行能行的,你好好躺着。”刘桂兰的脚步声急匆匆地响进厨房,很快端着水杯回来,顺手把吸管塞进她嘴里,“喝点水,奶水才多。腰疼不疼?我给你垫个枕头。”
林薇含着吸管,眼泪掉得更凶了。
“哎呀哭什么哭,月子里哭以后眼睛要坏的。”刘桂兰嘴上凶,手却很轻地帮她擦眼泪,“是不是伤口疼?我给你看看。”
“没有,就是……妈,谢谢你。”
刘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低下来:“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这是林薇结婚三年来,妈妈第一次在她家住这么久。
三天前,丈夫周远舟接到公司通知,要去深圳跟进一个项目,最少要出差一个月。他走的那天早上,行李箱只收拾了十分钟,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和宝宝,我尽快回来。”
林薇靠在床上,看着门关上,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整个家就安静了。
她没来得及委屈,因为女儿又哭了。
周远舟走后的第二天,婆婆张兰芝打来电话。
“薇薇啊,听说远舟出差了?那你一个人带娃行不行?要不我过去帮帮你?”
林薇心里一暖,刚要开口,就听见婆婆那边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妈,我这边……”
“碰!碰这个!”电话那头突然拔高音量,然后才又凑回来,“哎呀薇薇你刚才说什么?我这会儿走不开,你王阿姨她们都在,要不你让你妈去帮几天?反正她退休了没事干。”
电话挂得很快,林薇那句“我妈身体也不好”还没说完。
她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女儿在怀里哼唧起来。
当天晚上,她在家庭群里看到婆婆发的小视频:麻将桌上红红绿绿的筹码,配文是“今天手气不错”。
周远舟在底下回了个笑脸。
林薇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妈妈是第二天到的。
刘桂兰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左手一只土鸡,右手一袋子猪蹄,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歇脚,而是直奔厨房,把带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冰箱。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月子不能受凉,你脚上穿的什么?拖鞋?换棉的!”
“妈,现在九月,三十度。”
“九月怎么了?月子里骨头缝都是开的,你现在不听我的,以后关节疼别找我哭。”
林薇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嘴。
刘桂兰麻利地系上围裙,开始翻冰箱。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青菜放几天了?蔫成这样还能吃?远舟也不说给你买点新鲜的。”
“他最近忙。”
“忙忙忙,谁不忙?”刘桂兰把蔫掉的青菜扔进垃圾桶,声音不大不小,“你生孩子那天他还在开什么破会,生完三个小时才到医院,我还没跟他算账。”
“妈,他公司真的走不开……”
“你就知道帮他说话。”刘桂兰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突然就软了,“算了,你先去躺着,我给你炖个鸡汤。”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声响: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林薇想起小时候,每个周末的早晨,妈妈也是这样在厨房忙活,油烟味顺着门缝飘进卧室,把她从梦里勾醒。
她躺在沙发上,慢慢放松下来。
小家伙在小床里睡得很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嘴巴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喝奶。林薇盯着她看,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的四十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刘桂兰是个闲不住的人,也是个标准极高的人。
早上五点,她准时起床。先煮一锅小米粥,粥里要加红枣和枸杞,小火慢熬一个小时,熬到米粒开花、粥油浮起来。然后炖汤,今天是黄豆猪蹄汤,明天是鲫鱼豆腐汤,后天是山药排骨汤,一周七天不重样。
汤炖上之后,她开始收拾屋子。擦地、洗衣服、叠被子、擦窗台,连厨房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一遍。
林薇第一次看到她在擦油烟机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妈,你干吗呢?这又不是你家。”
“怎么不是我家?我闺女住的地方就是我家。”刘桂兰蹲在灶台上,袖子卷得老高,额头全是汗,“你这油烟机多久没洗了?一摸一手油。”
“租的房子,本来就那样……”
“那也不能脏着住。”刘桂兰头都没抬,“你别管了,去喂奶。”
林薇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堵。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太陌生了。结婚以后,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周远舟工作忙,常常半夜才回来,她一个人装修、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去医院做产检。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还挺着大肚子蹲在地上组装婴儿床,螺丝刀拧得手都磨破了。
她没跟妈妈说过这些,说了也是让她担心。
可现在妈妈就站在她的厨房里,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别怕,妈来了。
但温情归温情,摩擦也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三天,刘桂兰看到林薇给女儿换尿不湿,皱起了眉头:“你那个不行,小孩子要用尿布,尿不湿捂着多难受。”
“妈,现在都用尿不湿,干净方便。”
“方便什么方便?我们那时候都是尿布,洗洗晒晒就能用,又不花钱又不伤皮肤。”刘桂兰已经翻出了旧床单,咔嚓咔嚓剪成一块块方片,“你看这个,纯棉的,比你那个什么进口的尿不湿好多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妈,尿不湿真的没问题,儿科医生都说可以用的。”
“医生说的就都对?”刘桂兰把剪好的尿布扔进盆里,“你小时候我都是用尿布,你腿上有红过吗?屁股上长过疹子吗?”
“妈……”
“行了行了,你就听我的,我也是带大过孩子的人。”
林薇没再说话,但也没用尿布。那些布片最后被刘桂兰收进了柜子里,两个人都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类似的小事每天都在上演。
喂奶的时候,刘桂兰一定要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去摸孩子的脸:“你奶水够不够?我怎么觉得她没吃饱?”
“妈,你能别老摸吗?”
“我怎么不能摸了?我是她姥姥!”
“你手上可能有细菌……”
“你小时候我天天摸你,也没见你细菌感染!”
晚上孩子一哭,刘桂兰比林薇反应还快,直接从隔壁客房冲过来,一把抱起孩子就开始哄。林薇被吵得头疼,忍不住说:“妈,你能不能让她自己哭一会儿?医生说适当的哭声可以锻炼肺活量。”
“谁说的?哪个庸医说的?孩子哭就是不舒服,你不抱她你当什么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林薇差点没忍住。
她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老一辈人说话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都是爱。可她还是觉得委屈。她不是不想抱,她侧切的伤口还没好,坐久了疼得厉害,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她每天晚上要爬起来喂三四次奶,白天还要跟妈妈斗嘴,她真的很累。
第八天晚上,周远舟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里他穿着酒店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身后的落地窗外是深圳的万家灯火。他看起来气色不错,讲话的语气也轻松:“怎么样?今天乖不乖?给我看看闺女。”
林薇把镜头转向小床里熟睡的女儿,看着他的笑脸,忽然就崩了。
“周远舟,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吧,项目刚启动,比较关键。”他顿了顿,“怎么了?太累了吗?要不请个月嫂?”
“请月嫂来不及了,而且你不是说最近开销大吗?”
“那就让我妈过去帮你几天?”
林薇沉默了三秒钟:“不用了,我妈在这儿。”
“那就行,咱妈能干,你让她多帮忙。”
“周远舟。”
“嗯?”
“你就不想回来看看我跟孩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远舟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薇薇,我不是不想回来,但这个项目真的很重要。我跟你说过,这次要是做成了,年终奖能翻一倍,明年咱们就能把房子首付凑个大概了。”
林薇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九月的夜风还有暑气,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尾灯拖出一道红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抱孩子变得粗糙,指甲边上全是倒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生孩子那天,周远舟是生完三个小时后才到的。她阵痛了整整十七个小时,身边只有妈妈。
护士问她要家属签字的时候,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最后是妈妈签的。
刘桂兰当时的手也在抖。
挂完电话回到房间,刘桂兰已经给小床里的孩子换了尿布,正坐在床边给孩子拍嗝。看到林薇进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打完电话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项目忙,回不来。”
刘桂兰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忙忙忙,再忙能有老婆孩子重要?你生孩子那天他就没在,现在坐月子又跑了,这叫什么事?”
“妈,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我这当妈的还不能说几句了?”刘桂兰把孩子轻轻放下,声音压低了,可气一点没少,“我告诉你林薇,你别什么都惯着他。男人这东西,你越惯他越来劲。你现在不说,以后苦日子长着呢。”
林薇没接话,躺下来背对着妈妈。
她不想吵架,她太累了。
第二章 母亲的背影
时间在奶瓶和尿布之间流走,一天一天过得飞快又缓慢。
刘桂兰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她还要给林薇做各种月子餐。什么麻油鸡、猪肝汤、红糖糯米粥,变着花样来。林薇吃不下了她就急:“你多吃点才有奶,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午饭的时候,林薇发现妈妈坐在餐桌前,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妈,你怎么不吃肉?”
“我不爱吃肉,你多吃点。”
林薇看着她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四十多天没吃肉了。从到的那天起,所有的鸡、猪蹄、排骨,全都进了林薇的碗。
“妈,你吃。”林薇把一块鸡腿夹到妈妈碗里。
“哎呀我说了不爱吃——”
“你不吃肉你哪有力气?你从早忙到晚,晚上还起来帮我带孩子,你不吃肉怎么行?”
刘桂兰看着碗里的鸡腿,停了停,然后笑了笑:“行,妈吃。”
她低头啃鸡腿的样子,让林薇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妈妈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吃饭,把菜里的肉全都夹给她和弟弟。有一次她问妈妈为什么不吃肉,妈妈说“妈妈在减肥”,那时候她还小,真的信了。
现在她当妈了,才明白妈妈不是不爱吃,是把好的都留给了她。
林薇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涌上来的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第十七天,林薇第一次试着抱女儿出门。
已经九天没出门了,每天都在卧室客厅厨房三点一线,她觉得自己快发霉了。她趁妈妈在厨房炖汤,偷偷把女儿放进婴儿车,推着出了门。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地上,碎金一样。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舒服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林薇你去哪儿了?!”刘桂兰的声音慌得不行。
“妈,我在楼下转转,透透气。”
“转什么转?!月子里不能吹风你不知道?赶紧给我回来!”
“妈,今天没风——”
“回来!”
林薇看了看婴儿车里睡着的女儿,叹了口气,乖乖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刘桂兰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她一把接过婴儿车,另一只手去摸林薇的额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肚子疼不疼?”
“妈,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你知不知道月子里落下病就是一辈子的事?!”刘桂兰声音发颤,“你小时候你奶奶就是月子里洗衣服落下了风湿,六十岁就没法走路了,你想跟她一样?”
林薇知道妈妈说这些是担心她,可她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知道月子里不能吹风,可她也是人,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也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已经在屋子里关了半个多月了,每天都穿着厚厚的睡衣,不能洗头不能洗澡,头发粘得能拧出油来。
“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也要相信我,我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样。我只是在楼下走了十分钟,不会有事的。”
刘桂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下午,林薇在卫生间偷偷洗了头。
水流过头皮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洗发水的香味弥漫在雾气里,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清爽。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林薇你在干吗?你洗澡了?!”
“没有,我就洗个头。”
“洗头也不行!你知不知道月子里洗头会头疼一辈子?!”
林薇关掉水龙头,用毛巾包着头发开了门。刘桂兰看着女儿湿漉漉的头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妈,我真的不能半个月不洗头,我会疯的。”
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谁都没再说话。
最后是刘桂兰先妥协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了吹风机:“过来,我给你吹干,不能留一点湿气。”
林薇乖乖坐下来,感受着妈妈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暖风轻轻吹过头皮。妈妈的力道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妈,你以前坐月子的时候,外婆也这么照顾你吗?”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停。
“你外婆……没来。”刘桂兰的声音很轻,“你奶奶不让,说娘家妈来不吉利。我自己做的月子,你爸那时候在外地打工,回来才十天。”
林薇转过头,看到妈妈的眼眶里都是泪。
“所以你不知道,”刘桂兰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我有多难。你出生的时候八斤多,我撕裂得很厉害,动一下都疼。可没人帮我,我得自己起来做饭、洗衣服、给你换尿布。刀口还没好,我就蹲在阳台上洗尿布,血顺着腿往下淌。”
林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后来落下了病根,”刘桂兰擦了擦眼睛,“阴天腰疼,变天关节疼,一到冬天手就冰凉。你爸后来跟我说,他回来看到我瘦得脱了相,心疼得不行。可有什么办法呢?没人帮我,我就得自己扛。”
“妈……”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刘桂兰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我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我不能让我闺女再吃一遍。你现在嫌我烦、嫌我管得多,没关系,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
林薇转过身,用力抱住妈妈的腰。
刘桂兰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吹头发。”
第二十五天,林薇发烧了。
乳腺炎来得很突然。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到了中午就开始发冷,全身骨头缝里都疼,体温一下子窜到三十八度九。右边乳房又红又肿,碰都不能碰。
刘桂兰吓坏了,一边骂她不注意,一边翻箱倒柜找退烧药。找了半天发现家里什么药都没有,急得团团转。
“你在家待着,我去买药。”
“妈你别去,我这会儿不能喂奶,你先帮我把奶挤出来……”
“我不会挤!你等着,我去买药,马上回来!”
刘桂兰抓起钥匙就往外跑,连鞋都穿反了。
林薇躺在床上,浑身发烫,意识都有些模糊。女儿在小床里哭,她都没力气去抱。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刘桂兰跑回来了,气喘吁吁,脸都跑红了。她把药递给林薇,又去厨房煮姜汤,忙得一头汗。
“吃了药先睡一觉,孩子我带着,你别管了。”
那天晚上,刘桂兰一个人带了一整晚的孩子。林薇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醒来,看到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守着。那时候家里没有空调,冬天冷得要命,妈妈就坐在床边,用热水袋给她捂脚。
这个画面在很多年后依然清晰,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第三十天,按照老家的习俗,要办“满月酒”。
周远舟打了电话回来,说项目正值关键期,实在走不开,让林薇自己跟亲戚们吃顿饭庆祝一下。
刘桂兰听到这句话,直接挂了电话。
“妈,你干吗挂他电话?”
“我懒得听。”刘桂兰的脸色很难看,但她忍了忍,什么难听的话都没说,只是拿起围裙系上,“满月酒咱们自己过,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刘桂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中间一大碗长寿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
“来,吃长寿面,讨个吉利。”
林薇看着那满满一桌子菜,想起妈妈来这儿快一个月了,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每次做一桌子菜,到最后都是她在吃,妈妈吃剩菜。
“妈,你也坐下来一起吃。”
“我这就来。”
刘桂兰最后端上来的是女儿的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她点亮蜡烛,笑着说:“让你闺女许个愿。”
林薇抱着女儿,看着那小小的火焰,忽然就红了眼眶。
第三十五天,周远舟的妈妈,也就是林薇的婆婆,终于来了。
事先没有任何通知。
下午两点,林薇刚把女儿哄睡,正准备眯一会儿。门铃突然响了,刘桂兰去开的门。
“亲家母?你怎么来了?”
张兰芝提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笑得热情:“我来看看我孙女啊,都满月了我还没见过呢。”
林薇从沙发上起来,忍着伤口的疼痛走过去:“妈,您来了。”
“哎呀薇薇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张兰芝上下打量她,“坐月子没吃好吗?”
刘桂兰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林薇赶紧打圆场:“妈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别忙别忙,我就是路过,看看就走。”张兰芝放下果篮,走到小床边,弯腰看着熟睡的孩子,“哎呦,长得像远舟,真像,这鼻子眼睛,跟远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拍了张照片,发了条语音:“远舟,妈看到你闺女了,长得像你,真好看。”
然后就走了。
从进门到离开,一共不到二十分钟。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桂兰把果篮拎起来看了看。
“二十六块钱的果篮,也拿得出手。”
“妈……”
“这苹果都蔫了,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刘桂兰把果篮放在桌上,“她来干吗的?来拍张照片给她儿子看的?你生孩子她来看过没有?你住院那几天她来过一天没有?”
“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刘桂兰终于忍不住了,“你从怀孕到现在,她给你做过一顿饭没有?给孩子买过一件衣服没有?你住院那几天,她人都在医院门口了,愣是没上楼,说什么‘怕打扰你休息’,其实就是不想管!”
“妈!”
“你婆婆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刘桂兰的声音发抖,“她不会管你的,她儿子不在你身边,她更不会管你。你以后有的是苦日子过!”
林薇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她知道妈妈说的都是实话,可她就是不想听。
第四十一天,周远舟回来了。
行李箱还没放下,他先跑去看了女儿。女儿已经变了很多,不再是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脸圆了,皮肤白了,会笑了。周远舟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她好轻,我都怕把她弄碎了。”
林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走了四十天,回来了,可她还是觉得陌生。
晚上,女儿睡着以后,周远舟去洗澡。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
林薇不是故意看的,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那条消息。
是婆婆发来的:“儿子,你妈我这段时间确实没空,你媳妇那边你多哄哄,女人嘛,好哄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然后轻轻把手机翻了过去。
第三章 过年的暗涌
年关将近。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周远舟就有些心神不宁。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洗碗,忽然冒出一句:“薇薇,我妈说今年想来咱们这儿过年。”
林薇在沙发上给女儿喂奶,闻言手一顿:“咱们这儿?之前不是说好去你妈那儿吗?”
“她说人多热闹,让我问问你。”
“问问我?”林薇抬起头,“她之前不是说老家亲戚多,得回去招呼吗?怎么突然想来咱们这儿了?”
周远舟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可能……就是想来吧,毕竟还没跟孩子一起过过年。”
林薇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小家伙含着她安安静静地喝着,小手指一开一合,像在打什么暗号。
她想起上一次跟婆婆过年,还是两年前。那年腊月二十九她跟周远舟坐了一整天的车赶回老家,进门时婆婆正在打麻将,头都没抬:“回来了?厨房有剩饭,你们自己热着吃。”
年夜饭倒是丰盛的,满满一桌子菜。可婆婆全程没怎么跟她说话,只顾着跟亲戚们聊天,偶尔转过来问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任务。
那时候她和周远舟还没准备好要孩子,婆婆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后来亲戚们走了,婆婆当着她的面跟周远舟说:“你看人家张阿姨的儿子,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你们这都两年了,还指望拖到什么时候?”
林薇记得自己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客房哭了很久。
周远舟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完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关了灯,从背后抱住她说了一句“别在意,我妈就那样”。
那句话在当时听起来是安慰,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觉得不对。
“别在意,我妈就那样”——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妈不会改,所以你得改。
“薇薇?”周远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倒是说句话啊,同不同意?”
“我能不同意吗?”林薇把女儿换了个边,“她是长辈,要来我还能拦着?”
周远舟松了口气,走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谢谢你,薇薇。”
那个吻落在额头上,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腊月二十五,刘桂兰准备回老家。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她妈把最后一条围巾系好,忽然舍不得。
“妈,要不你别走了,就在这儿过年。”
“我走了快两个月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看看。”刘桂兰拎起包,最后看了看女儿,“你要是忙不过来,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能来。”
“妈。”
“嗯?”
“谢谢你。”
刘桂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过年,别跟你婆婆置气。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往心里去。”
林薇点头,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妈妈走后,家里忽然空了一大截。
厨房里不再有炖汤的香味,阳台上不再有洗好的尿布整整齐齐地晾着,夜里女儿哭的时候,也不会再有人从隔壁冲过来。
林薇一个人带了两天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腊月二十八,婆婆来了。
张兰芝这次倒是准备了阵仗。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有腊肉、香肠、年糕,还有一箱橘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孩子,脸上的笑容热烈得不像真的。
“哎呦我的乖孙女,奶奶来了,让奶奶抱抱!”
她伸手去抱,女儿却不给面子,刚一碰到就哇哇大哭起来。
张兰芝有些尴尬,笑了笑说:“认生了,没关系,熟悉了就好。”
林薇接过孩子哄了哄,场面一时间有些微妙。
周远舟接过婆婆的行李,笑着说:“妈,我给你收拾了客房,你先歇会儿。”
“歇什么歇,我来就是帮忙的。”张兰芝撸起袖子,已经往厨房走了,“薇薇你坐月子辛苦了,这段时间我来做饭,你好好休息。”
林薇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复杂。
婆婆说要帮忙,她是感激的。可感激归感激,她心里始终有一根刺——月子里最难的那四十天,婆婆从来没出现过。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张兰芝确实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蒸得软硬适中。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周远舟夹菜:“多吃点,你瘦了,在外面工作辛苦吧?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年后应该能拿到奖金。”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就该以事业为重。”张兰芝说着,看了林薇一眼,“薇薇你也多吃点,喂奶的人营养要跟上。”
听起来像是关心,可林薇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九点,女儿睡了,林薇去厨房倒水。路过婆婆的房间时,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她本来没在意,可脚步忽然顿住了。
“……我也没办法,总不能真的不管吧?过年不来的话亲戚们要说闲话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待几天,过完年就回去……你说得对,反正她妈已经伺候完了,我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麻将?初四回去就能打,三缺一你找老李先顶上……”
林薇站在门外,水杯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走个过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轻轻转过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周远舟难得没应酬,在家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林薇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握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什么都没看进去。
“怎么了?不舒服?”周远舟低头看她。
“没什么。”
“是不是我妈来了你觉得不自在?”
林薇犹豫了一下:“远舟,你妈说就待几天,过完年就走?”
“嗯,她说老家还有事,初四就得回去。”
“什么事?”
“可能……亲戚朋友聚会之类的吧。”
林薇没再问了。她转过脸去看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落下来,很美,也很短暂。
大年三十那天,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早上起来,婆婆说要给孩子洗澡。林薇说水温要调到三十八度,沐浴露要选无刺激的,洗完之后要马上擦干。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张兰芝摆摆手,抱着孩子就进了卫生间。
林薇在门外听着,起初水声哗哗的挺正常,忽然女儿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她推门进去,看到婆婆正用毛巾给孩子擦身子,水龙头还开着,冷水和热水混在一起,蒸汽弥漫。
“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哭了两声。”张兰芝抱着湿漉漉的孩子往外走,水顺着孩子的头发往下淌。
林薇接过女儿,发现水温不对。她把手伸进水盆里,水已经凉了。
“妈,水太凉了。”
“凉什么凉,我摸着刚好。”
“孩子洗澡水要三十八度,这水顶多三十度。”
张兰芝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不相信我?我带了两个孩子,你老公和他姐姐,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三十度怎么了?三十度能冻着她?”
林薇想说三十度的水对婴儿来说确实有点凉,可看着婆婆的脸色,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女儿裹好抱进房间,给孩子穿衣服的时候,女儿的嘴唇有些发紫,身体一直在发抖。
林薇没有说话,把暖气调高了两度,紧紧抱着女儿,一点一点给她捂热。
周远舟在客厅听到动静,走进来问:“怎么了?”
“没事,”张兰芝抢在林薇前面开口,“就是给孩子洗澡,水温稍微凉了点,你媳妇就不高兴了。”
林薇抱着女儿的手一紧。
“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说水温要合适。”
“我说了我是凭手感,你们年轻人就是讲究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老一辈的经验就全都不对?”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张兰芝拿起外套出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远舟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林薇,欲言又止。
林薇抱着女儿,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往心里去。”她试着这样做了,可是婆婆的话像是有钩子一样,钩在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气氛有些沉闷。
四个人坐在桌前,电视机里春晚的热闹传出来,和餐桌上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张兰芝不怎么说话,偶尔给周远舟夹菜,看都不看林薇一眼。
林薇也不说话,低着头吃饭,女儿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着。
周远舟试图暖场:“妈,这个鱼不错,你尝尝。”
“我不吃鱼,腥。”
“那吃点排骨?”
“太油了。”
周远舟看了林薇一眼,眼神里有求助的意思。
林薇假装没看到,夹了一块排骨自己吃。
吃到一半,女儿醒了,开始哭。林薇放下筷子要去抱,张兰芝抢先一步站起来:“我来。”
她抱起孩子,哄了两下,孩子还是哭。她皱了皱眉:“是不是没吃饱?你奶水够不够?”
林薇筷子顿住了。
又是这句话。
“够了,她刚吃过没多久。”
“我看不像,她一直哭,肯定是饿了。”张兰芝把孩子抱到林薇跟前,“你再喂喂,让她多吃点。”
林薇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接过孩子进了卧室。
她坐在床上喂奶的时候,听到客厅里婆婆对周远舟说:“你媳妇太瘦了,奶水肯定不多,你得让她多吃点有营养的。”
周远舟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大概是“知道了”之类的话。
她把脸埋进女儿的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奶香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第四章 雪夜里的真相
大年初一,事情彻底变了味。
早上林薇还在睡觉,女儿哼哼唧唧要喝奶,她刚要起来,就听到客厅里婆婆和老公的对话。
“妈,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说了?你看看你媳妇,从腊月二十八到现在,跟我说过几句好话?上次不就是给孩子洗澡水温低了点吗?至于给我脸色看?”
“她没有给你脸色看。”
“怎么没有?那个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大老远跑过来过年,她就这个态度?”
“妈,薇薇她就是产后心情不好,你多担待。”
“产后心情不好?那我还是老年心情不好呢!我带大了两个孩子,也没见谁跟我摆脸色。你们这一代人就是太娇气,生个孩子跟受了多大罪似的,我们那时候生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林薇抱着女儿,手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生孩子那天,婆婆在产房门外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理由是“这不知道要生到什么时候,我先回去打个盹”。
后来护士出来找家属,产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最后还是妈妈赶到了,签了字,陪着她在产房里待到天亮。
她深吸一口气,把孩子放回小床,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张兰芝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周远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水杯,看到她出来,眼神明显慌了。
“薇薇,你醒了?”
“嗯。”林薇走到厨房倒水,声音很平静。
张兰芝清了清嗓子:“薇薇,昨晚上的事我想了想,可能是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林薇端着水杯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妈,”她终于开口,“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周远舟紧张地看着她:“薇薇——”
“你让她说。”张兰芝坐直了身体,神色警惕。
林薇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妈,我生孩子那天,您在产房门外等了多久?”
张兰芝一愣。
“半个小时。”林薇替她回答了,“护士出来找家属签字,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您说您回去打盹了。”
“那天确实太晚了……”
“我生孩子,十三个小时,我妈从老家赶过来,两个小时的大巴,到医院的时候我还没生。她签了字,陪了我一整夜。”
张兰芝的脸色变了。
“坐月子四十二天,您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拿了一个果篮。”林薇的声音依然很稳,“我妈伺候了整整四十二天。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照顾我,她一天都没休息过。”
“薇薇……”周远舟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您来了,”林薇看着婆婆,“进门第一句话问我‘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好像这四十多天没有人照顾我一样。”
张兰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您跟我说‘你好好休息’,可您做的饭,口味全都是按照您儿子调的。红烧肉多放糖,清炒时蔬放蒜末,番茄蛋汤不放香菜。您问都没问我一句喜不喜欢吃。”
周远舟的脸色彻底白了。
“妈,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跟您吵架,”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四十多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是娇气,我是真的很难。”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轻微的响声。
张兰芝坐在沙发上,表情从最初的警惕变成僵硬,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没说话,站起来回了客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远舟站在原地,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薇薇,我——”
“你也别说了,”林薇站起来,“我不想吵架,今天是初一,我不想让孩子听到家里的争吵声。”
她回了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她终于哭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很累很累的感觉,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晚上,张兰芝没有出来吃饭。
周远舟端了饭进去,在客房里待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没有说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
林薇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母女俩安安静静的。
电视机开着,重播着春晚的小品,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可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点多,客房门开了。
张兰芝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薇面前。
“薇薇,妈跟你说几句话。”
林薇抬起头。
张兰芝的眼眶是红的。
“妈不是不想来,妈是来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生孩子那段时间,你爸身体不好,住了半个月的院,我一个人忙前忙后,实在分不开身。”
林薇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周远舟从来没跟她说过。
“远舟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张兰芝擦了擦眼角,“后来你爸出院了,我想着怎么着也得来看看孩子。可来了吧,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你跟你妈说话,用的老家方言,我都听不懂,坐在旁边像个傻子一样。”
周远舟从阳台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他妈,看看他媳妇,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今天你说那些话,妈听着呢,心里不好受。”张兰芝的声音有些抖,“但妈想了想,你说得对。你生孩子、坐月子,妈确实没帮上什么忙。你心里有气,应该的。”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妈对不住你。”张兰芝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客房。
林薇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周远舟终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帮她擦了眼泪。
“对不起,薇薇。”
“你应该早告诉我爸住院的事。”
“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周远舟的声音很轻,“说了又怎么样呢?说了就能改变什么吗?”
林薇看着他,忽然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是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婚姻走到现在,他们三个人都在撑。
她在撑,妈妈在撑,婆婆也在撑。
周远舟夹在中间,也在撑。
那天的年夜饭虽然不欢而散,可大年初一晚上,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张兰芝从客房出来之后,主动进了厨房,热了晚饭端出来。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气氛还是安静的,但安静里多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冬天房间里暖气慢慢升起来的感觉。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兰芝忽然说了一句:“薇薇,明天妈给你炖个猪蹄汤,你太瘦了。”
林薇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好。”
周远舟坐在旁边,大口扒饭,眼眶有些红。
第五章 冰河解冻
大年初二,张兰芝早起炖了猪蹄汤。
汤炖了整整三个小时,猪蹄炖得软烂,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张兰芝撇了两遍油,才端到林薇面前。
“趁热喝,凉了腥。”
林薇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她看了婆婆一眼,张兰芝正低头扒饭,假装不在意。
“妈,”林薇叫了一声,“汤挺好的。”
张兰芝嗯了一声,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周远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咧得老大,被张兰芝瞪了一眼才收敛。
上午,张兰芝主动提出带孩子,让林薇去洗个澡。
林薇犹豫了一下,把女儿交给婆婆:“妈,她两个小时要喝一次奶,你先用奶瓶喂,冰箱里有存好的——”
“行了,妈知道。”张兰芝的语气还是有些不耐烦,可抱着孩子的手却很轻柔,小心地托着后脑勺,让孩子的头靠在她肩窝里。
林薇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脖颈、肩膀、小腹,带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四十二天了,她终于可以好好洗一个澡。
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张兰芝又唠叨上了:“头发不吹干等着头疼?吹风机在哪儿?拿过来我给你吹。”
林薇愣了一下,想起妈妈走之前也是这样说的。
她乖乖坐下来,张兰芝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力道比妈妈稍微重一些,但也很轻。暖风呼呼地吹着,林薇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下午,周远舟接了个电话,脸色有些变了。
“怎么了?”林薇问。
“公司那边出了点状况,可能要提前回去处理。”
“初几走?”
“初三。”
林薇沉默了几秒:“去吧,注意安全。”
周远舟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林薇,欲言又止。
晚上,张兰芝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薇薇,妈跟你说个事。”
“嗯?”
“明天远舟走了,妈就不急着走了。你要是愿意,妈多待几天,帮你带带孩子。”
林薇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初四要回去打麻将?”她没忍住,把那天晚上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张兰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那天听到了?”
“不是故意的,路过门口听到的。”
张兰芝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薇薇,”她终于开口,“妈跟你说实话,来之前,我确实就是想过个场。我想着你妈伺候了你四十多天,我来了也就是个摆设,待几天就回去。”
林薇没说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但今天你说的那些话,妈回去想了很久。”张兰芝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你说得对,你生孩子、坐月子,我都没管。我不是真的忙到一天都抽不出来,我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觉得我能比你妈做得好。”张兰芝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妈能干,做饭好吃,会带孩子,我去了能干什么?我连给孩子洗澡的水温都调不好。我怕你嫌弃我,所以干脆不来。”
林薇看着婆婆,忽然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自卑。
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居然在她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妈,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您。”林薇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希望您能来看看,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来看看,我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张兰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嗡嗡的:“妈知道了。”
那天晚上,婆媳俩在厨房聊了很久。
张兰芝跟林薇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她说周远舟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上班,累得两次晕倒在车间里。她说她婆婆,也就是周远舟的奶奶,当年也不管她,她坐月子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说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变成那样的婆婆,可不知道为什么,等儿子结了婚,她把当年受过的苦又原封不动地给了儿媳。
“我一边想着不能那样,一边又不由自主地那样做。”张兰芝苦笑,“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
林薇摇摇头:“不是命,是习惯了。”
“什么?”
“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不去依赖别人,也习惯了不去关心别人。”林薇说,“我以前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远舟说,不跟您说,也不跟我妈说。我怕麻烦别人,怕别人觉得我矫情。可后来我发现,你不说,别人真的不知道你需要帮助。”
张兰芝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挂在架子上,转身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带孩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背对着林薇说:“薇薇,妈以后会改的。虽然可能改得慢,但妈会尽量。”
林薇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冷漠的女人,其实也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普通人。
初三早上,周远舟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匆匆忙忙,行李箱收拾好了以后,他特意把林薇拉到阳台,关上了推拉门。
“薇薇,我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对不起。”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昨晚应该没睡好,“这段时间让你一个人承受了太多。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爸爸。”
林薇想说点什么,他抬手制止了她。
“你先听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生孩子那天我没在,坐月子我出差了,我妈来了也没帮你什么忙。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总觉得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等赚够钱了就好了,等房子买了就好了。可我忽然发现,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忙完,你可能已经不在了。”
林薇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个意思,”周远舟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可能已经不需要我了。你自己可以带孩子,你妈可以帮你,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那我算什么?钱我会赚,可你需要的真的是钱吗?”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能在你半夜起来喂奶的时候陪你说话的人,是能帮你抱抱孩子让你歇一会儿的人,是在你跟你妈或者我妈吵架的时候帮你圆场的人。”
“我都没做到。”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都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可我也不够好。我跟你妈说话的时候太冲了,没有给你留面子。”
“你不需要给我留面子,你跟她说那些话是对的。”周远舟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她就是欠人说。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你帮我说了,挺好的。”
林薇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笑什么?”
“笑咱们俩,明明是一家人,说话却像谈生意一样客气。”
周远舟也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阳台上很冷,可那个拥抱是暖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抱着孩子的林薇和她身后的张兰芝。他忽然发现,这两个女人——他的妈妈和他的妻子——站在同一个客厅里,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个世界。
也许有一天,这个世界能连起来。
他关上门,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张兰芝果真没有初四走。她留下来,又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婆媳俩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早上起床,张兰芝会先去厨房熬粥,然后敲门叫林薇起来喂奶。喂完奶她接过孩子,让林薇再睡一会儿。
白天带孩子的时候,她会主动问林薇:“这个尿不湿是不是该换了?”“这个时间是不是该吃奶了?”“她哭成这样是困了还是饿了?”
林薇起初还觉得有些好笑,后来慢慢发现,婆婆是真的在学。她没有带过这么小的婴儿,很多东西都不懂,可她愿意问,愿意学。
有一次林薇去上厕所,出来看到张兰芝正笨拙地给孩子拍嗝,姿势不对,拍了半天也没拍出来,急得满头汗。
“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再试试。”张兰芝咬着嘴唇,把手掌弯成一个弧形,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大概拍了二三十下,孩子终于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张兰芝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林薇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正月初七,张兰芝也要走了。
走之前她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全拆下来洗了,连窗台都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冰箱里塞满了她包的饺子,一个个冻得硬邦邦的,用保鲜袋分装好,每一袋上都用记号笔写了口味——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虾仁。
林薇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薇薇,”张兰芝拎着包站在门口,“妈走了啊。”
“妈,我送您。”
“不用不用,外面冷,别把孩子冻着。”张兰芝弯腰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孙女,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乖乖的,奶奶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她直起身,看了林薇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轻轻抱了一下林薇。
那个拥抱很短,不到三秒钟,可林薇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度。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这次的安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
第六章 家是最好的归宿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的气息慢慢漫进窗户。
女儿三个月了,会翻身了,会抓东西了,会在林薇逗她的时候咯咯笑了。那天早上,林薇把女儿放在爬行垫上,小家伙翻了个身,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两颗还没完全长出来的小牙露出来,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林薇忽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毫无征兆、铺天盖地的感动。她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小生命,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鲜活,忽然觉得之前的那些苦、那些疼、那些委屈,都值了。
周远舟给她打视频电话的时候,看到她在哭,吓坏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就是觉得她好可爱。”
周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吓死我了。”
他把视频镜头对准自己,身后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薇薇,我跟你说个事。”
“嗯。”
“项目提前完成了,我下周就能回来。奖金也拿到了,比预期的还多。”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紧张,“我们明年真的可以看房子了。”
林薇看着他屏幕里那张有些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努力。他不是不爱她,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太笨了,笨到只会拼命赚钱,以为只要赚够了钱,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远舟,房子的事不急。”
“不急?你不是一直想买房吗?”
“我是想买房,”林薇抱着女儿,笑了一下,“但我更想你早点回来。”
那天晚上的电话粥煲了很久,久到手机都没电了。
他们聊了很多,聊孩子今天会翻身了,聊婆婆做的饺子还没吃完,聊刘桂兰上周末又来了,还带了两只土鸡,说要把林薇喂胖。聊着聊着,林薇忽然说了一句:“远舟,我想跟你妈说一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她包的饺子。很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远舟的声音有些哑:“你自己跟她说吧,她肯定高兴。”
林薇挂了电话,犹豫了很久,打开微信,找到婆婆的头像。
那个头像还是麻将牌的图案。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妈,饺子吃了,很好吃。谢谢您。”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钟,就显示已读。
然后婆婆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有些抖:“好吃就行,过几天妈再包点给你们寄过去。”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林薇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妈,下次来多住几天,我带您去附近的公园转转,景色挺好的。”
这一次,婆婆的语音来得慢了一些。她点开听,张兰芝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妈下次来多住几天。”
三月的最后一天,周远舟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匆匆忙忙,没有只说一句“我回来了”就去洗澡。他放下行李箱,先去厨房洗了手,然后从林薇手里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得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闺女,爸爸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眼眶红红的。
女儿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周远舟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胳膊还稳稳地抱着女儿一动不动。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他哭,想笑又心疼,最后抽了纸巾递过去:“别哭了,把孩子吓着。”
“我没哭,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在室内哪来的沙子?”
“反正就是进沙子了。”
林薇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周远舟正在客厅的爬行垫上跟女儿玩。他把女儿放在垫子上,自己趴在地上,用玩具逗她。女儿伸手去抓,抓不到就急得吭吭唧唧,他就把玩具往她手边挪一挪,等她抓住了,又轻轻往回拽一点。
一个大男人趴在地上跟三个月大的婴儿较劲,画面荒谬又好笑。
林薇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轰轰烈烈,就是这种普普通通的、有人在身边的日子。
晚饭后,女儿睡着了,两个人难得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周远舟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林薇:“给你的。”
林薇打开,是一条围巾。藏蓝色的羊绒围巾,摸起来软软的,很暖。
“你上次说月子里脖子冷,我记着呢。”周远舟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自然,“那个……颜色是店里的阿姨帮我挑的,她说这个颜色显白。”
林薇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好看吗?”
“好看。”周远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轻了,“薇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长大。”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以后,林薇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夜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有几盏灯亮着,是别人家的窗户,一扇挨着一扇,像天上的星星。
她想起妈妈走之前说的一句话:“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
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家就是,有人愿意为你早起熬粥,有人愿意为你深夜哄娃,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对,有人愿意原谅别人的过错。家就是,不管你受了多大的委屈,总有一个地方让你觉得安全。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妈妈发来的消息:“薇薇,明天我包了饺子,给你寄过去?”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妈,我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
“想我就回来,妈给你炖汤。”
后面跟了一长串的表情包,烟花、爱心、拥抱,花花绿绿的,和妈妈这个人一样,热烈又笨拙。
林薇笑出了声。
身后传来周远舟的声音:“薇薇,睡觉了。”
“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夜空,关上了阳台的推拉门。
屋内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爬行垫上女儿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周远舟靠在卧室门框上等她,手里拿着那本她看了很久都没看完的小说,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今天讲到哪儿了?”
“讲到女主角终于学会了跟自己和解。”
“嗯,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最难的不是原谅别人,是放过自己。”
林薇接过来那本书,靠在床头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远舟,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跟自己和解了?”
周远舟掀开被子躺进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你这是念书还是念人生?”
林薇把书合上放回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到周远舟的声音:“薇薇。”
“嗯。”
“以后不管多忙,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被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女儿在隔壁的小床里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呢喃声,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皎洁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日子还长着呢。
他们会吵架,会误会,会在柴米油盐里消磨耐心,会在一地鸡毛里偶尔崩溃。但没关系,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学,学着好好说话,学着互相体谅,学着在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里,做一个还算温暖的人。
家的意义,从来不是没有矛盾,而是有了矛盾之后,还愿意坐在一起吃顿饭。
这是林薇在月子里的第四十二天,终于明白的道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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