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在茶几上震得哐当响。
门外是拳头砸在防盗门上的闷响，混杂着男人粗野的叫骂。
「郭雨薇！你给我滚出来！」
「躲什么躲！四千二你他妈都赖账？要不要脸！」
手机在掌心疯狂震动，屏幕上「派出所」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我蜷在沙发里，盯着监控屏幕上那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熟悉面孔——张雅的丈夫、李梦的老公、刘倩的未婚夫。
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鬣狗，堵在我家门口。
昨天那场我没参加的「闺蜜聚会」，每人消费四千二。
我没去。
可今天，催债的砸门声和警察的电话，同时找上了我。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玄关的智能屏前，指尖悬在「呼叫物业保安」的按钮上。
但下一秒，我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昨晚八点三十二分，云顶旋转餐厅的监控录像截取片段。
画面里，我那三位「好闺蜜」正举着香槟杯，对着镜头外的某人笑靥如花。
而坐在主位、被她们众星捧月般围着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停在屏幕发送键上方。
门外的砸门声更响了。
「郭雨薇！再不开门我们踹了！」
警察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眼睛却死死盯着监控里那个男人的脸。
「郭女士是吗？请你现在立刻来派出所一趟，关于昨晚云顶餐厅的消费纠纷，你的几位朋友……」
我打断警察的话，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警官，我马上到。」
「但在去派出所之前，我想先给您和门外这几位先生，看一段视频。」
「关于昨晚那顿人均四千二的饭，到底是谁请的客。」
「以及——」
我顿了顿，指尖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那位躲在幕后、指使我闺蜜们做局坑我的人，到底是谁。」
01
张雅的语音消息弹出来时，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薇薇，明天晚上七点，云顶旋转餐厅，必须到啊！」
「咱们姐妹好久没聚了，这次我老公搞到了内部价，人均才四百二！顶级和牛配黑松露，平时人均两千都下不来！」
我皱了皱眉。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调出云顶餐厅最近三个月的客单价报表。
上个月平均消费，每人一千八。
这个月因为引进了意大利空运的白松露，套餐价已经涨到两千四。
四百二？
连杯像样的餐前酒都不够。
「薇薇？怎么不说话呀？」张雅又发来一条，「该不会又心疼钱吧？你说你，年薪也三十多万了，对自己好点行不行？」
「上次同学会你就穿那件旧裙子，王璐她们背后笑你半年了。」
「这次可是米其林三星主厨坐镇，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打。
张雅、李梦、刘倩。
大学室友，毕业后留在同一座城市，自称「钢铁姐妹花」。
但最近两年，这「钢铁」锈得有点快。
张雅嫁了个小开，整天晒包晒旅游。
李梦进了家外企，开口闭口都是「我们总监说」。
刘倩订婚对象是个拆二代，朋友圈三天两头晒新房装修。
而我，郭雨薇。
在一家私募基金做分析师，每天对着数字和报表，穿最简单的衬衫西裤，背能装下笔记本电脑的托特包。
她们说我「活得不像个女人」。
说我「白瞎了一张好脸」。
说我「赚那么多钱不花，留着下崽吗」。
上次同学会，我确实穿了件三年前的旧裙子。
不是买不起新的。
是那天早上，我负责跟进的一支美股基金突然暴跌，客户电话打到爆，我套上件衣服就冲去公司处理危机，哪还顾得上打扮。
结果那张我穿着旧裙子、端着一次性纸杯喝咖啡的照片，被王璐「不小心」拍进合影，在同学群里传了三天。
配文是：「咱们雨薇还是这么朴素，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底下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
张雅私聊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我没回。
不是生气。
是那天收盘前，我成功说服客户追加补仓，当天下午那支基金反弹百分之十七。
客户给我个人账户打了二十万奖金。
我看着银行卡到账短信，又看了看群里那张照片，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件被嘲笑的旧裙子，是意大利一个小众设计师的秀款。
三年前我在米兰出差时买的。
价格，六万八。
我买它，是因为喜欢那个设计师用面料讲故事的方式。
不是为了让谁觉得「我穿得起」。
但显然，我的「姐妹们」不这么想。
她们需要我穿金戴银，需要我挥金如土，需要我用她们能看懂的方式，证明「我过得很好」。
否则，我就是「可怜」、「寒酸」、「白活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群消息。
「云顶旋转餐厅·姐妹花之夜」的微信群建好了。
张雅把菜单截图发进来。
「主厨定制套餐，前菜、汤、主菜、甜品一共八道，配餐酒是法国勃艮第的霞多丽！」
「原价两千四百八，我老公托关系打到四百二！」
「姐妹们，这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李梦秒回：「哇！张雅你老公太牛了！爱你！」
刘倩发了一串星星眼表情：「我上周就想去了，但听说预约排到三个月后了！张雅你神通广大！」
我盯着那个「四百二」的数字。
又看了看菜单上明晃晃的「黑松露烩饭」、「蓝鳍金枪鱼大腹」、「法式鹅肝配无花果」。
这些食材的成本，都不止四百二。
更别说云顶餐厅的场地费、服务费、主厨出场费。
「张雅。」我打字，「你确定是四百二？云顶这个月刚调价，套餐最低两千四。」
群里安静了三秒。
张雅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郭雨薇，你什么意思？怀疑我骗你？」
「我老公亲自跟餐厅经理谈的！内部员工价！你懂什么叫内部价吗？」
「算了，你要是不信就别来了，反正我们仨也能吃。」
李梦赶紧打圆场：「哎呀薇薇，张雅好心好意帮我们省钱，你怎么还质疑人家呢？」
刘倩跟上：「就是，张雅老公可是跟云顶老板称兄道弟的，搞个内部价还不简单？」
我沉默。
不是怀疑张雅骗我。
是怀疑这顿饭，根本就不是「内部价」那么简单。
但话说到这份上，我再追问，就是不知好歹了。
「行，我去。」我打字，「时间地点发我。」
张雅立刻发了个「拥抱」表情。
「这才对嘛！明天晚上七点，云顶八十八层，不见不散！」
「记得穿漂亮点！我带了单反，咱们拍大片！」
我退出微信，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K线图还在跳动。
但我脑子里，全是那个不合常理的「四百二」。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02
第二天下午六点，我提前结束工作。
从公司开车去云顶餐厅，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
但今天周五，晚高峰。
我看了眼导航，全线飘红。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是张雅。
「薇薇，你出发没？我们都到了！」
背景音里有悠扬的小提琴声，还有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声。
「云顶的夜景绝了！你快来，我们先点餐了！」
我皱了皱眉。
「不是说好七点？我还在路上，堵车。」
「哎呀，早点来嘛，我们等你等得肚子都叫了。」张雅的声音带着笑，「对了，你到的时候直接报我名字，我老公跟经理打过招呼了，给你留了最好的观景位！」
电话挂断。
我盯着前方堵成停车场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张雅从没这么热情过。
她一向是那种「你们都得等我」的公主病，今天居然提前到，还催我？
更怪的是，她居然说「给你留了最好的观景位」。
云顶餐厅的观景位，至少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临时去，根本不可能有。
除非……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不至于。
再怎么势利，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
七点二十，我终于把车开进云顶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直上八十八层。
门开，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躬身引路。
「请问是郭小姐吗？张雅女士的客人？」
我点头。
「请跟我来，张女士已经在包厢等您了。」
包厢？
不是大厅观景位？
我跟着服务生穿过流光溢彩的大厅，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前。
服务生推开门。
包厢很大，足足有六十平米。
一整面弧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江面上的游轮像发光的珍珠。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
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亮。
张雅、李梦、刘倩已经坐在桌边。
她们都穿着精致的小礼服，化了全妆，头发精心打理过。
而我，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平底鞋，肩上挎着那个能装电脑的托特包。
像个误入宴会的打工人。
「哎呀薇薇！你可算来了！」张雅站起身，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李梦和刘倩也笑着招呼我。
但她们的眼神，在我身上扫过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优越和「果然如此」的眼神。
我坐下。
服务生递上菜单。
「各位女士，现在可以点餐了吗？」
张雅一把接过菜单，翻得哗哗响。
「前菜要这个鱼子酱配薄饼，汤要黑松露奶油蘑菇汤，主菜嘛……和牛牛排要五分熟，海鲜拼盘来一份，哦对了，蓝鳍金枪鱼大腹有吗？来四份！」
服务生微笑记录。
「酒水呢？」
「开瓶香槟！要巴黎之花香槟王！」张雅大手一挥，「再来一瓶拉菲，就……八二年的吧！」
我抬起眼。
「张雅，你确定这是四百二的套餐？」
张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又绽开。
「哎呀，这不是我老公请客嘛！他说了，难得姐妹聚会，吃点好的！差价他补！」
李梦立刻捧场：「张雅老公太帅了！」
刘倩也笑：「就是，咱们今天沾光了！」
我盯着张雅。
她眼神闪烁，不敢跟我对视。
「你老公人呢？」我问，「不一起？」
「他……他公司临时有事，来不了。」张雅干笑两声，「不管他，咱们姐妹吃好喝好！」
服务生退出去。
包厢门关上。
气氛突然有点微妙。
李梦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薇薇，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听说你们金融圈最近不太景气？」
「还行。」我简短回答。
「什么叫还行呀？」刘倩插话，「我未婚夫说，最近股市跌得厉害，好多基金经理都亏惨了。你没受影响吧？」
「还好。」
「还好是多少？」张雅凑过来，「你年薪三十多万，今年能涨到四十万吗？」
我放下水杯。
「张雅，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雅一愣。
「我……我就是关心你嘛！」她撅起嘴，「你看你，整天就知道工作，也不谈恋爱，也不打扮，赚再多钱有什么用？」
「就是。」李梦接话，「女人嘛，最终还是要嫁人的。你看张雅，嫁得好，现在多滋润。」
「我未婚夫也说，女人事业心太强不是好事。」刘倩小声补充，「容易没人要。」
我看着她们。
一张张熟悉的脸。
曾经一起在宿舍熬夜复习，一起吐槽渣男，一起分享一包泡面的脸。
现在，她们脸上写满了「我为你好」式的优越感。
「所以。」我慢慢开口，「你们今天叫我过来，就是为了教育我，女人该怎么活？」
「哎呀，怎么是教育呢！」张雅赶紧打圆场，「我们就是闲聊嘛！来，喝酒喝酒！」
她举起香槟杯。
李梦和刘倩也举杯。
我没动。
「张雅。」我看着她的眼睛，「这顿饭，到底谁付钱？」
张雅的笑容彻底垮了。
「郭雨薇，你什么意思？说了我老公请客！你非要问这么清楚干嘛？怕我坑你？」
「不是怕你坑我。」我站起身，「是怕你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
我拎起包。
「抱歉，这顿饭我吃不起。」
「先走了。」
「郭雨薇！」张雅尖叫一声，「你给我站住！」
我回头。
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你今天要是敢走，咱们姐妹就没得做了！」
李梦也站起来，语气带着埋怨：「薇薇，你怎么这样啊？张雅好心请你吃饭，你摆什么谱？」
刘倩小声嘀咕：「就是，搞得好像谁求着你来似的……」
我看着她们。
突然觉得很累。
「行。」我点点头，「那就不做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张雅气急败坏的声音。
「郭雨薇！你会后悔的！」
「这顿饭你不吃，也得付钱！AA制！我已经把账单发群里了！每人四千二！少一分都不行！」
我脚步没停。
走进电梯，按下负二层。
手机震动。
微信群「云顶旋转餐厅·姐妹花之夜」弹出一条消息。
张雅发了一张账单照片。
消费总额：一万六千八百元。
备注：四人AA，每人四千二百元。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张雅的声音又尖又利。
「郭雨薇，账单在这，你自己看！」
「别以为跑了就不用付钱！明天之前把钱转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盯着那张账单。
又抬头，看了看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
面无表情。
但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03
我没回消息。
也没转账。
开车回家，洗澡，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自然醒，起来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早餐。
煎蛋，培根，牛油果吐司，手冲咖啡。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蒸汽的声音。
手机安静如鸡。
张雅没再催债。
李梦和刘倩也没在群里说话。
我甚至有点怀疑，昨天那场闹剧是不是我做的梦。
直到下午两点。
门铃响了。
不是快递，不是外卖。
是砸门。
拳头捶在防盗门上的闷响，像擂鼓。
「郭雨薇！开门！」
「我知道你在家！别装死！」
男人的声音，粗野，暴躁。
我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张雅的老公赵强，李梦的男朋友孙磊，刘倩的未婚夫周浩。
赵强穿一身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花臂，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孙磊西装革履，但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
周浩最年轻，染了一头黄毛，嘴里叼着烟。
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尤其是赵强，眼睛赤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郭雨薇！你他妈给我滚出来！」他又砸了一拳门，「四千二！你当是冥币啊？说赖就赖？」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但没卸防盗链。
只留一条缝。
「有事？」
赵强看见我，火气更旺。
「有事？你他妈装什么傻？昨天云顶那顿饭，一万六千八！说好AA，你凭什么不付钱？」
孙磊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克制，但眼神不善。
「郭小姐，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昨天那顿饭，张雅她们确实点了贵了点，但既然吃了，就该付钱。你这样躲着，不合适吧？」
周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就是，四千二而已，至于吗？我听说你年薪三十多万，这点钱都掏不起？」
我看着他们。
突然笑了。
「第一，我没吃那顿饭。」
「第二，账单上写的是四人消费，但我六点五十到餐厅，七点二十离开，期间一口水都没喝。」
「第三。」我顿了顿，「你们凭什么认定，那顿饭该我付钱？」
赵强一愣。
随即暴怒。
「你放屁！张雅说了，菜单是你点的！酒也是你要开的！」
「我点的？」我挑眉，「我连菜单都没碰过，怎么点？」
「你……」赵强噎住。
孙磊皱眉：「郭小姐，现在争论这些没意义。账单已经产生了，张雅她们三个都付了钱，就剩你。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但直接赖账，说不过去。」
「她们付了钱？」我问，「付给谁了？」
「当然是付给餐厅了！」周浩不耐烦，「不然还能付给谁？」
「是吗？」我点点头，「那麻烦你们，让餐厅把收款凭证发给我。只要证明我确实消费了四千二，我立刻转账。」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赵强脸色变了变。
「凭证……凭证张雅有！你等着，我让她发！」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
但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孙磊也打给李梦。
同样没人接。
周浩打给刘倩，关机。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我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们。
「怎么？联系不上？」
赵强额头冒汗。
「她们……她们可能逛街去了，没听见……」
「行。」我点点头，「那等她们把凭证发过来，我们再谈。」
我准备关门。
赵强突然伸手抵住门板。
「等等！」
他眼神凶狠。
「郭雨薇，你别跟我耍花样！今天这钱，你必须给！不然……」
「不然怎样？」我抬眼，「砸我家门？还是打我？」
赵强噎住。
孙磊赶紧拉他。
「强哥，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赵强甩开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郭雨薇，今天这钱你不给，我让你在这小区住不下去！我天天来堵你门！我看你怎么办！」
我笑了。
「行啊。」
「你堵一次，我报警一次。」
「看谁先受不了。」
我用力关上门。
防盗链咔哒一声锁死。
门外传来赵强暴怒的踹门声。
「郭雨薇！你他妈给我等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张雅、李梦、刘倩的朋友圈，今天上午都更新了。
张雅发了几张购物袋照片，定位在高端商场。
配文：「老公送的礼物，开心~」
李梦发了一组下午茶照片，精致的甜品，昂贵的茶具。
配文：「周末的悠闲时光。」
刘倩发了一张新房装修进度图。
配文：「未来家的样子，期待。」
没有一个人提昨晚那顿饭。
没有一个人提那四千二。
好像那场闹剧，根本不存在。
我盯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
突然觉得恶心。
04
周一，照常上班。
但我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张雅站在大厅里。
她穿一身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妆容精致。
看见我，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过来。
「薇薇。」
声音温柔，笑容得体。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事？」我脚步没停。
「我们聊聊。」她跟上来，「就五分钟。」
我走进电梯，她也挤进来。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薇薇，昨天赵强他们去找你，是不是吓到你了？」张雅语气带着歉意，「我代他们跟你道歉，他们就是脾气急，没恶意。」
我没说话。
「那顿饭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她继续，「但我也是为你好。你看你，整天穿得这么朴素，别人会看不起你的。我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你体验一下高品质的生活，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张雅。」我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雅笑容僵了僵。
「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四千二，你不用给了。」
我挑眉。
「我老公说了，这钱他出。」她挽了挽头发，「咱们姐妹一场，别为这点钱伤了和气。」
「是吗？」我看着她，「那你老公挺大方的。」
「那是。」张雅得意，「他对我一向舍得。」
电梯到了我公司楼层。
我走出去。
张雅跟出来。
「薇薇，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果然。
我停下脚步。
「什么事？」
「我老公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想贷笔款。」张雅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推一款高净值客户专属的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二，门槛是三百万。」
「你能不能帮我走走关系，让我老公也买一份？」
我看着她。
突然明白了。
那顿饭。
那四千二。
今天的「道歉」。
全是为了这一刻。
「张雅。」我慢慢开口，「那款产品，只对资产五千万以上的客户开放。你老公公司如果连三百万都拿不出来，恐怕不符合准入条件。」
张雅脸色变了。
「郭雨薇，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老公？」
「不是瞧不起。」我平静道，「是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张雅声音拔高，「你不是分析师吗？你帮我们做份假流水，不就行了？反正你们金融圈这种事多了去了！」
我盯着她。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张雅，伪造金融文件是刑事犯罪。」
「你……」
「还有。」我打断她，「那四千二，我不会给。不是给不起，是不该给。」
「如果你老公的公司真的缺钱，我建议你，让他好好做业务，别总想着走歪门邪道。」
「另外——」
我顿了顿。
「你身上这套香奈儿，是高仿。袖口的走线不对，内衬的标签字体也不对。」
「爱马仕的包，五金颜色太亮，皮质的纹路太规整，一看就是广州货。」
张雅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转身走向办公室，「慢走，不送。」
身后传来张雅气急败坏的声音。
「郭雨薇！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05
果然。
下午三点，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
是陌生号码。
我挂断。
又打来。
再挂断。
再打。
我走出会议室接听。
「喂？」
「是郭雨薇女士吗？」一个严肃的男声，「这里是城南派出所。请你现在立刻来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
我心头一沉。
「什么事？」
「昨晚云顶旋转餐厅的消费纠纷，你的几位朋友报警了，说你恶意逃单，金额较大，涉嫌诈骗。」
「郭女士？」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张雅。
你够狠。
为了四千二，报警。
为了逼我帮你老公贷款，不惜毁我前程。
诈骗罪，一旦立案，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没有金融机构会雇一个有「诈骗嫌疑」的分析师。
我走回会议室，跟主管请假。
「家里有点急事，下午的会我请假。」
主管皱眉：「什么事这么急？这个会很重要……」
「抱歉，必须去。」
我抓起包，冲出公司。
开车去派出所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梦。
我接起来。
「薇薇……」李梦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张雅会报警……她只是说吓唬吓唬你，让你把钱给了就行……」
「李梦。」我打断她，「你们昨天到底吃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
「一万六千八，是真的吗？」
「……是真的。」
「谁付的钱？」
「是……是张雅付的。」李梦小声说，「但她说是你点的菜，你开的酒，所以该你付钱……」
「我点的菜？」我冷笑，「我连菜单都没碰过。」
「可是张雅说……」
「李梦。」我声音冷下来，「你看着我眼睛说，昨天那顿饭，是我点的吗？」
电话那头，李梦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去洗手间了……」
「行。」
我挂断电话。
心彻底凉了。
二十分钟后，我走进派出所。
接待室里，张雅、李梦、刘倩都在。
还有她们的丈夫、男朋友、未婚夫。
赵强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警官！就是她！郭雨薇！吃饭不给钱，还骂人！」
孙磊推了推眼镜，递上一叠文件。
「警官，这是云顶餐厅的消费账单，还有我们三人的转账记录。我们确实都付了钱，只有郭小姐没付。」
周浩补充：「她还威胁我们，说要报警抓我们骚扰。」
值班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
他看了看账单，又看了看我。
「郭女士，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坐下。
「第一，我没吃那顿饭。我六点五十到餐厅，七点二十离开，期间一口水都没喝。餐厅有监控，可以调取。」
「第二，账单上写的是四人消费，但点菜的是张雅，点酒的是张雅，我全程没有参与。」
「第三。」我顿了顿，「我怀疑这顿饭，根本就不是AA制，而是有人故意做局，想敲诈我。」
「你放屁！」赵强拍桌子，「谁敲诈你？四千二而已，我们缺这点钱？」
「不缺吗？」我抬眼，「那你老婆为什么让我帮她老公做假流水，贷款三百万？」
赵强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
王警官皱眉。
「郭女士，说话要有证据。」
「我有证据。」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
张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帮我们做份假流水，不就行了？反正你们金融圈这种事多了去了！」
录音清晰。
一字不差。
张雅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你……你录音？！」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关掉录音，「王警官，这段录音可以证明，张雅有求于我，被我拒绝后，怀恨在心，用这顿饭做局，想逼我就范。」
王警官看向张雅。
「张女士，你怎么解释？」
张雅嘴唇哆嗦。
「我……我那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我笑了，「那报警也是开玩笑？」
「我……」
「够了。」王警官敲敲桌子，「这件事，你们双方各执一词。但消费纠纷，金额不大，够不上刑事立案。我建议你们私下调解。」
赵强急了。
「警官！她这是诈骗！怎么能调解？」
「是不是诈骗，要看证据。」王警官看向我，「郭女士，你说你没消费，有证据吗？」
「有。」我点头，「云顶餐厅的监控。但我需要时间调取。」
「行。」王警官站起来，「给你们三天时间，把证据准备好。三天后，再来派出所调解。」
他看向赵强他们。
「在这期间，你们不许再去骚扰郭女士。否则，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
赵强还想说什么，被孙磊拉住了。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张雅追上来。
「郭雨薇！」
我回头。
她眼睛通红，咬牙切齿。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是吧？」
「是你们逼我的。」我平静道。
「好。」张雅点头，「你等着。云顶的监控，你调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恶毒，「那家餐厅的老板，是我老公的表哥。」
「监控？早就删了。」
我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监控没了。」张雅凑近我，压低声音，「郭雨薇，你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那段录音。但录音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我口不择言，证明不了你没吃饭。」
「这四千二，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否则，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李梦和刘倩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离开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夜风吹过来，浑身冰凉。
张雅说得对。
如果监控真的被删了，我就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消费。
那四千二，我可能真的得给。
不是给不起。
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可以这样欺负人？
凭什么做局的人可以逍遥法外，被坑的人反而要赔钱？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云顶餐厅的老板，徐文洲。
三年前，我还在投行工作时，帮他做过一次上市前的财务顾问。
他欠我一个人情。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喂？哪位？」
「徐总，我是郭雨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郭小姐？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直截了当，「上周五晚上，我在您餐厅八十八层包厢，有一场消费纠纷。我想调取当晚的监控录像。」
徐文洲顿了顿。
「上周五？八十八层包厢？哪个包厢？」
「888号，张雅订的。」
「张雅……」徐文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郭小姐，这个张雅，是你朋友？」
「曾经是。」
「哦。」徐文洲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你知道，那天晚上，除了你们四个，还有谁在包厢里吗？」
我一愣。
「还有谁？」
「我表弟。」徐文洲笑了，「赵强。张雅的老公。」
「而且，那天晚上的单，不是我表弟买的。」徐文洲慢慢说，「是另一个人买的。」
「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徐文洲顿了顿。
「郭小姐，这件事，我建议你别再追究了。」
「为什么？」
「因为买单的那个人，你惹不起。」
「监控录像，我不能给你。」徐文洲语气严肃，「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那个人交代了，这件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郭小姐，听我一句劝。那四千二，你给了吧。破财消灾。」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浑身发冷。
徐文洲的表弟是赵强。
那天晚上的单，不是赵强买的。
是另一个人。
一个连徐文洲都不敢得罪的人。
那个人，为什么要替张雅她们买单？
又为什么要隐瞒？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后，定格在昨天下午，张雅让我帮她老公贷款时，那张写满贪婪的脸。
她说：「你帮我们做份假流水，不就行了？」
她说：「反正你们金融圈这种事多了去了！」
她说：「郭雨薇，你会后悔的！」
后悔？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不。
后悔的，不该是我。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老陈，帮我查个人。」
「谁？」
「张雅的丈夫，赵强。还有他公司的财务状况。」
「另外，再查一下，上周五晚上，云顶餐厅888号包厢，除了张雅她们四个，还有谁出现过。」
「我要最详细的记录。」
「包括，谁买的单。」
三天后，派出所调解室。
张雅、赵强、孙磊、周浩，还有李梦和刘倩，全都在。
王警官坐在中间。
「郭女士，你的证据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
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里面，有三份材料。」
「第一份，云顶餐厅888号包厢，上周五晚上六点五十到七点二十的监控录像U盘。虽然餐厅说监控坏了，但我找到了备份服务器。」
张雅脸色骤变。
「不可能！监控明明……」
「明明被你老公的表哥删了？」我接过话，「是，他删了主服务器。但备份服务器，他忘了。」
我把U盘推给王警官。
「第二份材料，是当晚的消费账单原件。」
「账单显示，消费总额一万六千八，但付款人不是张雅，也不是赵强。」
「而是一个叫‘宋致远’的人。」
赵强猛地站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理他，继续。
「第三份材料，是宋致远先生的个人资料。」
「以及，他和张雅女士的银行流水往来记录。」
「过去六个月，宋致远一共给张雅转账十二笔，总计八十六万元。」
「备注都是：项目合作款。」
我抬眼，看向张雅。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
「张雅，需要我解释一下，这个‘项目合作’，是什么项目吗？」
「还是说，你想自己交代——」
「你和你老公，是怎么联手做局，用一顿饭坑我四千二，实则为了逼我帮你老公的公司，洗钱？」
06
调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雅瘫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全是血丝。
赵强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李梦和刘倩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张雅，表情像见了鬼。
孙磊和周浩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王警官拿起那份银行流水记录，一页一页翻看。
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张女士。」他抬起头，声音严肃，「这些转账记录，你怎么解释？」
张雅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赵强猛地一拍桌子。
「假的！这都是假的！郭雨薇伪造的！」
「伪造？」我笑了，「银行公章，流水编号，账户信息，全都能在央行系统里查到。赵强，你要不要现在就去银行，当场验证？」
赵强噎住。
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那……那也可能是宋致远自愿给的！关我们什么事！」
「自愿？」我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宋致远公司的财务审计报告。过去六个月，他公司账面亏损三百二十万，但私人账户却频繁向张雅转账八十六万。」
「一个亏损公司的老板，自愿给一个家庭主妇转账八十六万？」
「赵强，你当警察是傻子吗？」
王警官脸色彻底沉下来。
「张女士，赵先生，请你们如实交代。这些钱，到底是什么性质？」
张雅浑身发抖。
突然，她「哇」一声哭出来。
「不是我……是赵强逼我的！他说宋致远是他老板，让我陪他吃饭，哄他开心，就能拿到项目……」
「放屁！」赵强跳起来，「明明是你自己贪钱！你说宋致远看上你了，给你钱花，让我别管！」
「你胡说！是你让我去陪酒的！」
「是你自己不要脸！」
两个人当场撕扯起来。
孙磊和周浩赶紧去拉。
调解室里乱成一团。
王警官猛地一拍桌子。
「都给我坐下！」
声音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张雅和赵强僵住，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上。
王警官看向我。
「郭女士，你刚才说，他们想逼你帮他们洗钱。有证据吗？」
我点头。
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
「这是赵强公司的财务报表，以及他们最近在申请的三百万贷款材料。」
「报表显示，赵强公司过去三年，实际营收不足五十万，但账面却做成了八百万。」
「而他们申请贷款时提交的银行流水，是我公司一款高净值客户理财产品的模拟流水。」
「这款产品，只有资产五千万以上的客户才能购买。」
「赵强公司根本不符合条件。」
「但张雅上周一找我，让我帮她做假流水，说‘反正金融圈这种事多了去了’。」
我把录音笔推过去。
「对话全程录音。」
王警官按下播放键。
张雅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帮我们做份假流水，不就行了？反正你们金融圈这种事多了去了！」
录音结束。
张雅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赵强抱着头，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王警官合上材料，站起身。
「张雅，赵强，你们涉嫌伪造金融文件、诈骗贷款，以及可能涉及非法资金往来。」
「现在，请你们跟我去审讯室，接受进一步调查。」
两个民警走进来，给张雅和赵强戴上手铐。
张雅突然疯了一样挣扎。
「郭雨薇！你不得好死！我跟你拼了！」
她扑过来，被民警死死按住。
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张雅，从你报警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这个结局。」
「那四千二，我一分都不会给。」
「因为该付钱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张雅被拖走了。
哭喊声渐渐远去。
调解室里，只剩下李梦、刘倩、孙磊、周浩，还有我。
李梦脸色惨白，突然站起来，朝我深深鞠躬。
「薇薇……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张雅她……她是在做局……」
刘倩也哭了。
「我们以为就是普通的聚餐……她说你点了菜，我们就信了……」
我看着她俩。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李梦和刘倩僵住。
「那天晚上，我走之后，你们真的没发现不对劲吗？」
「张雅点了一万六千八的菜，开了八二年的拉菲，却告诉我人均四百二。」
「你们真的信？」
李梦低下头。
刘倩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们信。」我替她们回答，「因为你们也想看我笑话。想看我这个‘不会打扮’、‘活得不像女人’的闺蜜，是怎么在高端餐厅出丑的。」
「想看我付不起钱时的窘迫。」
「想证明你们过得比我好。」
「所以，你们默认了张雅的做法。」
「甚至，在她报警之后，你们也没站出来说一句真话。」
李梦的眼泪掉下来。
「薇薇……我……」
「不用道歉。」我打断她，「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朋友。」
我拎起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孙磊突然叫住我。
「郭小姐。」
我回头。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
「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们看清了张雅是什么人。」孙磊苦笑，「也让我们看清了自己是什么人。」
周浩也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对不起，郭姐。那天砸你家门，是我们不对。」
我没说话。
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终于碎了。
07
三天后，赵强公司的贷款诈骗案正式立案。
张雅和赵强被刑事拘留。
宋致远因为涉嫌非法转移资金，也被带走调查。
李梦和刘倩主动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证实张雅确实在聚餐后要求她们统一口径，说菜是我点的。
那四千二的纠纷，不了了之。
云顶餐厅的徐文洲给我打了个电话。
「郭小姐，手段厉害啊。」
「徐总过奖。」
「我表弟这次栽得不冤。」徐文洲叹气，「但宋致远那边……你惹上麻烦了。」
「什么意思？」
「宋致远背后有人。」徐文洲压低声音，「他进去之前，放话了，说让你等着。」
「郭小姐，听我一句劝，最近小心点。出门注意安全，家里也检查检查。」
「谢谢徐总提醒。」
挂断电话，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宋致远。
这个名字，我查过了。
表面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实际是某个地下钱庄的白手套。
专门帮人洗钱。
张雅和赵强，只是他无数条下线中的一条。
但这次，他们撞枪口上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老陈，宋致远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老陈声音严肃，「是‘鼎盛资本’的副总，刘振东。」
鼎盛资本。
业内知名的私募基金，规模百亿。
刘振东，更是金融圈里有名的「笑面虎」。
表面温文尔雅，实际心狠手辣。
「宋致远是他的人？」我问。
「不止。」老陈顿了顿，「刘振东最近在收购一家上市公司，需要大量现金。宋致远的地下钱庄，就是他洗钱的主要渠道。」
「雨薇，这件事你不能再往下查了。」老陈语气凝重，「刘振东这个人，黑白两道通吃。你动了他的钱袋子，他不会放过你。」
「我已经动了。」我平静道。
「老陈，帮我个忙。」
「什么？」
「把宋致远、张雅、赵强这条线的所有资金往来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
「你要干什么？」
「举报。」
电话那头，老陈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刘振东会弄死你的！」
「我不举报，他就会放过我吗？」我反问，「徐文洲说，宋致远放话了，让我等着。」
「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出击。」
老陈沉默了很久。
「报告我明天发你。」
「谢谢。」
挂断电话，我坐回电脑前。
打开邮箱，开始写举报信。
收件人：证监会稽查总队，公安部经侦局，央行反洗钱中心。
附件：宋致远地下钱庄资金流向图，鼎盛资本近期异常交易记录，刘振东个人账户与宋致远往来明细。
写完，我盯着屏幕上的「发送」按钮。
指尖悬在鼠标上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我按下。
邮件发送成功。
屏幕弹出提示：「您的邮件已送达。」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风暴来临。
08
风暴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第二天上午，鼎盛资本发布公告：公司副总刘振东因「个人原因」，暂时离职，接受内部调查。
股市开盘，鼎盛资本股价暴跌百分之七。
金融圈里流言四起。
有人说刘振东涉嫌内幕交易。
有人说他挪用基金资产。
还有人说，他牵扯进一桩地下钱庄洗钱案，已经被警方控制。
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
但我知道，我的举报信，起作用了。
下午，公司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
「雨薇，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表情复杂。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端起茶杯。
「主管指的是？」
「鼎盛资本的刘振东。」主管压低声音，「今天早上，他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想约你‘聊聊’。」
「聊什么？」
「没说。」主管皱眉，「但语气不太对。雨薇，刘振东这个人，背景很深。你最好……离他远点。」
「谢谢主管提醒。」我放下茶杯，「但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主管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能力强，有原则。但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原则不能当饭吃。」
「这样吧，我给你放个假。带薪，半个月。你去国外散散心，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抬眼。
「主管，这是公司的意思，还是刘振东的意思？」
主管脸色一僵。
「雨薇，你别多想……」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假我不休。如果公司觉得我惹了麻烦，可以辞退我。赔偿金按劳动法给就行。」
「你……」主管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主管，我进公司五年，业绩年年第一，没出过任何差错。现在因为一封举报信，公司就要我‘避风头’？」
主管张了张嘴，没说话。
「如果公司怕得罪刘振东，我可以辞职。」我平静道，「但让我躲，不可能。」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走到消防通道，靠在墙上，点开手机。
银行APP。
余额：三百七十二万。
其中三百万是去年一个项目奖金，七十二万是这些年攒的工资。
够我活一阵子了。
如果公司真的辞退我，我就自己开个工作室。
做独立财务顾问。
虽然辛苦，但自由。
正想着，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郭雨薇小姐？」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我是。」
「我是刘振东。」
「郭小姐，方便见个面吗？」
「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郭小姐，你举报我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但宋致远那条线，你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那条线，牵扯的人太多。」刘振东声音冷下来，「你动不起。」
「我已经动了。」
「刘总，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刘振东顿了顿，「郭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宋致远的案子，你撤诉。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数字你开。」
「另外，鼎盛资本的分析总监职位，现在空缺。年薪两百万，加业绩分红。」
「只要你点头，明天就能入职。」
我笑了。
「刘总，您这是在贿赂我？」
「是交易。」刘振东纠正，「双赢的交易。」
「我不需要。」
「郭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刘振东语气里带上威胁，「我能让你在金融圈混不下去，也能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您试试。」
我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走出消防通道，回到工位。
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09
一周后，宋致远地下钱庄案正式移交检察院。
涉案金额，三个亿。
牵扯出的企业，十七家。
个人账户，五十多个。
张雅和赵强因为涉案金额较小，且主动交代，被判了缓刑。
但职业生涯彻底毁了。
李梦和刘倩跟张雅断了联系。
听说李梦辞了外企的工作，回了老家。
刘倩的婚约也黄了，周浩家嫌她「交友不慎」，怕惹麻烦。
至于我。
公司没辞退我。
但主管把我调去了后勤部，负责档案整理。
美其名曰「岗位轮换」。
实际是架空。
我没争。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整理档案，录入数据。
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同事看我的眼神，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听说她举报了鼎盛资本的刘总？」
「胆子真大，不怕报复啊？」
「现在被发配到后勤部，惨哦。」
「活该，谁让她多管闲事。」
我充耳不闻。
该干嘛干嘛。
直到周五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证监会稽查总队。
标题：关于郭雨薇女士举报线索的核查结果及奖励通知。
我点开。
邮件正文写得很官方。
大意是，我提供的举报线索，经核查属实，对破获宋致远地下钱庄案、打击洗钱犯罪起到了关键作用。
根据相关规定，给予我举报奖励：人民币五十万元。
落款盖着公章。
附件是奖励金发放凭证。
我看着那串数字，愣了很久。
五十万。
不多。
但足够证明，我做对了。
我关掉邮件，继续整理档案。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公司楼下，准备去地铁站。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
「郭雨薇小姐？」
我停下脚步。
「您是？」
「我姓沈，沈国栋。」男人微笑，「证监会稽查总队，总队长。」
我心头一跳。
「沈总队长，您找我……有事？」
「上车聊？」他推开车门。
我犹豫了两秒，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檀香味。
沈国栋递给我一瓶水。
「郭小姐，你的举报信，我亲自看了。」
「写得很好。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谢谢。」
「不用谢我。」沈国栋笑了笑，「该谢的是你。宋致远这个案子，我们盯了三年，一直找不到突破口。你的举报信，帮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振东呢？」我问。
「也快了。」沈国栋眼神冷下来，「他牵扯的不止洗钱，还有内幕交易、操纵股价。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下个月收网。」
「郭小姐，我今天来找你，有两件事。」
「第一，代表稽查总队，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我一愣。
「加入……证监会？」
「对。」沈国栋点头，「稽查总队特别调查组，正在招人。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懂金融、有原则、敢碰硬的人。」
「年薪可能没你在私募高，但福利待遇不错。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查那些脏事。」
我没说话。
「第二件事。」沈国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宋致远。
受让方：郭雨薇。
转让标的：云顶旋转餐厅，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瞳孔一缩。
「这……」
「宋致远名下的资产，大部分是非法所得，已经冻结了。」沈国栋解释，「但云顶餐厅的股份，是他早年合法投资的。这次作为追缴资产的一部分，我们有权处置。」
「为什么给我？」
「两个原因。」沈国栋竖起手指，「第一，你举报有功，这是奖励。」
「第二。」他看着我，「徐文洲主动提出的。」
我一愣。
「徐总？」
「对。」沈国栋笑了，「他说，你是个值得信任的合伙人。餐厅交给你一部分，他放心。」
「郭小姐，考虑一下。」沈国栋启动车子，「不管是证监会，还是云顶的股份，都给你一周时间考虑。」
「一周后，给我答复。」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下车。
沈国栋降下车窗。
「对了，还有件事。」
「刘振东那边，你不用再担心了。」他推了推眼镜，「他自身难保，没空找你麻烦。」
「好好休息。」
奔驰车缓缓驶离。
我站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云顶餐厅，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按照现在的估值，至少值两千万。
再加上证监会的邀请。
我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云顶大厦。
八十八层，旋转餐厅。
一周前，我在那里，被所谓的「闺蜜」做局坑害。
一周后，我成了那里的股东。
人生，真是讽刺。
10
我接受了云顶的股份。
但拒绝了证监会的邀请。
沈国栋在电话里表示遗憾，但尊重我的选择。
「如果以后改变主意，随时找我。」
「谢谢沈总。」
挂断电话，我去了云顶餐厅。
徐文洲在办公室等我。
「郭小姐，欢迎。」他起身握手，「以后就是合伙人了。」
「徐总，您为什么选我？」我问。
徐文洲笑了笑。
「两个原因。」
「第一，你帮我清理了赵强这个麻烦。虽然是我表弟，但他这些年打着我的旗号，没少干坏事。这次进去，也算给他个教训。」
「第二。」他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你跟我是一类人。」
「哪类人？」
「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徐文洲倒了杯茶，「这个圈子，脏事太多。能守住底线的人，不多。」
「云顶餐厅，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他看着窗外，「我不想它变成第二个‘宋致远’。」
「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合伙人。」
「帮我盯着。」
我端起茶杯。
「徐总，您就不怕，我将来也变坏？」
「怕。」徐文洲坦然，「但比起那些已经变坏的人，我宁愿赌一把。」
「赌你，不会变。」
我沉默。
「股份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徐文洲递过来一份文件，「从今天起，你就是云顶的第三大股东。」
「餐厅的日常运营，还是我来负责。但财务审计、合规审查，交给你。」
「年薪一百万，加分红。」
「有问题吗？」
我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签下自己的名字。
郭雨薇。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没问题。」
徐文洲笑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从云顶出来，我去了派出所。
王警官见到我，有些意外。
「郭女士？有事？」
「我来撤案。」我说。
「撤案？」王警官一愣，「张雅那个案子？」
「对。」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赢了吗？」
「赢了，就够了。」我平静道，「张雅和赵强已经得到教训了。我不想再追究。」
王警官看了我很久。
「郭女士，你是个厚道人。」
「不是厚道。」我摇头，「是累了。」
「王警官，麻烦您了。」
「行，我给你办手续。」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正好。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云顶旋转餐厅·姐妹花之夜」的微信群，还躺在列表里。
最后一条消息，是张雅发的账单。
我长按群聊，点击「删除并退出」。
确认。
群聊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我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潮拥挤。
我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
突然想起大学时，我们四个挤在宿舍里，分吃一碗泡面。
张雅说：「等以后有钱了，咱们天天吃大餐！」
李梦说：「我要买好多好多漂亮衣服！」
刘倩说：「我要嫁个有钱人，住大房子！」
我说：「我要做金融圈最厉害的分析师。」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会像想象中一样美好。
但现实是，张雅为了钱，出卖了自己。
李梦为了面子，失去了判断。
刘倩为了虚荣，放弃了友情。
而我，为了原则，差点丢了工作。
谁对谁错？
说不清。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换个活法。
不再为了别人的眼光，穿不喜欢的衣服。
不再为了所谓的合群，参加无聊的聚会。
不再为了证明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我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哪怕孤独。
哪怕不被理解。
但至少，对得起自己。
手机震动。
是徐文洲。
「郭董，晚上有空吗？餐厅新来了个意大利主厨，试试菜？」
我笑了。
打字。
「好。」
「七点，包厢888。」
「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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