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前的上海大剧院,瓦格纳的火焰仍未熄灭。沃坦在舞台中央的火环之中,独自吟唱漫长的告别。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众神之王,而更像一位被权力、契约与父爱共同困住的父亲。舞台另一侧,布伦希尔德被禁锢在密闭的电梯里。父女二人,一个被火焰围困,画地为牢;一个被空间锁住,无力挣脱。乐池里,弦乐、木管、圆号与竖琴等交织出火光闪烁、跳跃而后渐趋沉寂的音色层次。在沃坦无奈的告别和布伦希尔德的沉睡之后,音乐所展现出的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孕育于大调之中的希望。在历经五小时近乎苦修般的音乐朝圣之后,这一刻,仿佛也为在场听众留下了最后一抹短暂而神圣的慰藉。4月24日晚,作为“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歌剧计划的第二部力作,瓦格纳歌剧《女武神》的全新版本在上海大剧院迎来世界首演。在这部乐剧创作问世170年后,瓦格纳笔下关于人性、欲望、权力与爱的深刻纠缠,终于在沪上的艺术星空完成了一次当代回响。
导演卡塔琳娜·瓦格纳将全剧的核心线索设定为一场“通关挑战”。序曲响起时,舞台全景式打开,一座蓝色游戏屋出现在观众面前,醒目的黄色标识 “The Ring Game” 直接点明了这一版《女武神》的基调:这不再是简单复现北欧神话的古典剧场,而是一个上下贯通、空间叠合、带有冷峻德国工业风的套盒迷宫。齐格蒙德首先以“玩家”的身份走上昏暗阶梯,进入这个由权力、欲望与规则共同构筑的奇幻空间。然而,在卡塔琳娜的设计理念中,“通关”从不意味着真正的“自由”。第一幕,被铁链缠绕的门既像密室游戏的关卡,亦像人物命运中难以突破的禁制。直至洪丁饮下药酒昏睡后,齐格蒙德才终于推开这扇门。但门后出现的不是出口,而是更深的欲望与更复杂的身份纠缠。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随即进入一个充满绿荫、藤蔓与金苹果的新空间,两人的爱情在相互缠绕与无法摆脱的兄妹关系中构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场域,同时预示着这场看似成功的“闯关”,实则正把他们推向更深的深渊。第二幕则转向权力空间,三个上下错落、彼此叠置的玻璃屋构成主要装置,头顶悬挂的青龙像一种沉默而巨大的凝视,压在沃坦、弗丽卡与布伦希尔德的关系之上。在其中一间屋里,三人共同完成拼图,仿佛都在试图修补、维系某种既定秩序。只是,当拼图终于完成后,布伦希尔德又亲手将其打乱,预示其之后的反抗——她将不再只是父亲意志的“执行者”,而是“打破者”。也正是在这里,《女武神》关于权力与契约的核心矛盾浮出水面。沃坦看似制定规则,却最终被规则反噬。弗丽卡也并非单纯阻挠爱情的反面角色,而是婚姻、契约与秩序本身。她的逼问让沃坦意识到,权力制度与自由意志无法兼得。
在这样一版高度游戏化、装置化的舞台中,乐池的稳定与清晰尤为关键。瓦格纳所谓“整体艺术”从来不只是舞美、戏剧、歌唱与乐队的简单相加,而是让所有元素在同一条戏剧逻辑中运转。许忠的歌剧经验,正体现在这样一种动态平衡之中。他执棒苏州交响乐团,并特邀拜罗伊特节日管弦乐团与比利时皇家铸币局剧院的9位首席演奏家,这一“配置”在当晚显示出实实在在的分量。繁复的舞台装置并未遮蔽音乐本身,相反,乐队并非“通关游戏”的交响化背景,而是不断把观众带回戏剧逻辑与情感深处。在瓦格纳这里,歌者表达人物的“当下此刻”,乐队则揭示“未竟之言”。第一幕洪丁登场时,低音大号与长号奏出方正、沉重的“洪丁动机”,粗砺的低音铜管几乎瞬间驱散了此前维尔松兄妹之间的暖意。第二幕布伦希尔德向齐格蒙德宣告死亡,是全剧最具仪式感的段落之一。沉重的“命运动机”从乐池深处升起,音响不以喧哗取胜,而以缓慢下沉的重量制造压迫。许忠在此没有让乐队淹没歌者,而是将“瓦哈拉动机”的庄严、“爱情动机”的柔软与“宝剑动机”的锋利彼此交织,形成神界荣耀与尘世爱情的正面对峙。也正是在这种层层推进的音乐张力下,布伦希尔德的神性开始松动,她第一次听见人的痛苦,并由悲悯走向违抗。
第三幕开场最出人意料之处,恰恰在于它克制了观众对于“女武神骑行”的视觉期待。那段最著名、也最容易被奇观化的音乐响起时,大幕并未立刻拉开,舞台暂时退后,乐队被推至前景。于是,观众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飞马与盔甲,而是管弦乐的音响洪流:急促的节奏、铜管的召唤与弦乐的奔涌,共同构成了一个纯粹由声音驱动的战场。走过十年成长历程的苏州交响乐团,在这里挑起真正的“大梁”,乐队独自托起这段音乐的速度、重量与神话气息,让“骑行”的震撼先在声音中“成立”。当大幕终于拉开,八位女武神没有以传统想象中的神性姿态现身。她们身着便装,衣服上印有 “STAFF” 字样,像是一群被雇佣、分派任务、执行流程的工作人员。这个处理可谓全剧的点睛之笔。它冷静地消解了女武神的英雄光环,也暗示她们在神界秩序中并不拥有真正的主体性。她们看似掌管死亡、护送英雄,实则仍是权力制约下的执行者。正是在这样的对照中,布伦希尔德的反抗获得了更鲜明的意义——她不是在完成一次游戏任务,而是拒绝成为“工具人”。
全剧最动人的部分,仍然落在沃坦与布伦希尔德的父女告别。上周苏交音乐会版《女武神》第三幕,曾让我更集中地聆听唱段本身。而此次舞台版,歌唱者不再站桩式完成声乐表达,而是在陡峭阶梯、电梯与多层空间之间跑动、攀爬、拾取和投掷金苹果,使瓦格纳漫长的乐句在“身体力行”中承受动态牵引。凯瑟琳·福斯特饰演的布伦希尔德,最可贵之处并不只是她作为瓦格纳女高音的声量与锋芒,而是她能让声音从最初的神性明亮,逐渐转向人性的幽微深处。到了终场告别,其演唱不再只是高处的宣告,更像是一个倔强的女儿在父亲面前一点点放下盔甲。沈洋饰演的沃坦则呈现出另一种复杂性:其声音没有停留在众神之王的威权姿态中,而是在低沉、克制的线条里显出疲惫、迟疑与身不由己。他越是维持法则,越显出自身被法则反噬的困境。瓦格纳曾在谈及《女武神》创作时写道:“世间所有的哀伤,都能在这里找到最痛彻心扉的表达。”我想,在这个终场,那种哀伤,恰恰来自爱与惩罚,竟出自同一双手。
也正因此,舞台中央的魔火与另一侧密闭的电梯共同构成了《女武神》最后的悖论:救赎并未真正到来,却已被预告;自由尚未实现,却已在违抗中出现第一道裂缝。全剧结束时,密室与火焰困住的已不只是神明,也包括权力、契约与父爱本身。这版《女武神》最终让观众看到:真正的出口从来不是顺利通关,而是在无法逃离的契约中,仍有人愿意为他者承担代价,并各自在爱与惩罚之间承受孤独。
原标题:《新民艺评|刘雨矽:当“密室”困住神明——《女武神》的权力、契约与救赎》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本文作者:刘雨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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