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了。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不想任何人,也想不起谁。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已经三年没有跟亲戚走动过了。不是他们不来找我,是我不见他们。大侄子打过电话,说叔,过年我去看你。我说别来。他说为啥?我说不想见人。他沉默了一下,说叔,你是不是生我们气了?我说不是。他问那为啥?我说不为啥。他挂了,再没打过来。

我不和亲戚走动,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我觉得没必要了。以前我也爱热闹,过年恨不得把全村的亲戚都请来,摆三四桌,喝酒喝到半夜,谁劝也不听。老伴在的时候,每到腊月就开始忙,蒸馍、炸丸子、卤肉,光是准备年货就要忙活好几天。那时候觉得亲戚不走动还是亲戚吗,过年不聚一聚那还叫过年吗?老伴走了以后,忽然就变了——不是一天变的,是慢慢变的。头一年还张罗着请客,第二年就不想请了,第三年连电话也不想打了,到了今年连门也不想出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跟亲戚们坐在一起,聊的无非是那么几句话:身体怎么样,孩子怎么样,退休金多少,谁又走了。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多了就腻了,腻了就懒得说了。

我也不和任何人交往。不是社恐,是不想费那个心了。以前有几个老哥们,经常约着下棋、喝酒、吹牛。后来一个中风了,半个身子不能动,再也没出来过。一个去了北京帮儿子带孩子,一年回来一次。还有一个去年走了,心梗,说走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他们走了以后我就不想再交新朋友了。交朋友太累,要从头开始了解对方的脾气、性格、喜好,要花时间,要花心思,要互相迁就。我年轻时候都不太会交朋友,老了更不想学了。我一个人挺好的,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想看什么电视看什么电视。没人嫌我打呼噜,没人嫌我做饭咸,没人嫌我看抗日剧声音大。自己说了算,这叫自由。

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烧壶水,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亮。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白。天亮了,我就起来做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有时候加个鸡蛋。吃完了洗碗扫地,然后看看电视,翻翻手机。中午煮碗面条,有时候下几个饺子。下午睡一觉,醒来继续看电视。天黑了,把灯打开,一个人坐着,等困。困了就上床,睡不着就翻来覆去,翻累了就睡着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模一样。也许有人觉得这样的日子太没意思了,可我觉得这叫自在。自在比有意思更重要。

我有时候也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去药店买药,去银行取钱。路上碰见熟人,点点头,笑一下,不多聊。人家问我去哪,我说买菜。问我身体咋样,我说还行。问我想不想儿子,我说想。问我想不想孙子,我说想。这是实话。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住几天,吃几顿饭,走了。我不留他们,他们也不多待。孙子今年上初中了,长得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爱说话,见了我叫一声爷爷,然后低头看手机。我不怪他,我跟他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爱跟老人说话,觉得他们啰嗦,觉得他们不懂年轻人的世界。现在我自己成了老人,懂了,但也不想说了。

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来深圳住吧,我说不去。他说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有啥不放心的。他说你身体不好,万一出点事咋办?我说出就出,谁还不死。他就不说话了。我知道他是一片孝心,但我真的不想去。深圳那个地方,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住不惯。上次去待了五天,住在他家的高层公寓里,二十多层,我不敢往窗边站。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头晕。出门就是大马路,车一辆接一辆,过个马路心惊胆战,哪像我们这小县城,慢悠悠的,谁也不急。

我也不想生病。人老了不生病是不可能的,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我一样也没落下。每天吃一把药,早上吃,中午吃,晚上吃,习惯了。我不怕死,怕的是生不如死。怕瘫在床上不能动,怕插着管子不能拔,怕连累儿子儿媳请假回来伺候我。所以我把存折密码写在纸上,贴在床头柜抽屉里。万一哪天不行了,让他们自己取,省得翻箱倒柜找。后事也交代了,不办丧事,不摆酒席,不收礼金,火化了骨灰撒河里。花那钱干嘛?人死了就是一把灰,埋在哪都一样。

我今年七十二了,还能活多久?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我不想了。想也没用。我只想过好剩下的每一天,按自己的方式过。不讨好谁,不迁就谁,不麻烦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完。多活一天赚一天,等到哪一天眼睛一闭,腿一蹬,这一辈子就算交代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