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和声

编者的话：不久前，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访问中国科学院大学发表演讲时提到：“科研人员在西中两国之间往来交流，令思想得以传播。我们共同构建着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独自完成的知识体系。这些合作揭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合作不会削弱科学，只会让它更强。”如何让中国与欧洲国家的知识与思想流动，构筑理解与合作桥梁？本期“中欧和声”邀请中欧专家学者就此展开讨论。

近年来，在欧盟官方推行对华“去风险”政策的背景下，西班牙始终致力于寻求对华合作。双边贸易在过去数年间持续增长。与此同时，面对全球科技竞争的日趋激烈和产业链重构的复杂挑战，西班牙与中国都深刻认识到，单纯的商品贸易已难以满足双方对高质量发展的需求，而科技领域的协同创新才是推动双边关系长足发展的关键。事实上，随着经贸联系的增强，双方合作领域已经向科技创新、绿色发展等领域延伸，正成为深化经贸关系、释放合作潜力的核心引擎。

在科技合作中，中国与以西班牙为代表的欧洲国家致力于以下三个方面的工作：推进研究机构和科学界的相互交流与人员往来；共同推进科学知识体系的构建；面对新科技领域的快速迭代，建立并维护长期纽带。

研究人员往来交流，令思想得以传播

肖茜（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主任）：当前，中国与西班牙乃至更广泛欧洲国家之间的科研合作日益紧密。例如，中国与西班牙及欧洲高校之间已形成一系列稳定合作机制。以清华大学与巴塞罗那大学、马德里理工大学等高校的联合研究项目为代表，双方在能源转型、城市治理与数字技术等领域持续推进协同研究，不仅实现了科研资源共享，也推动了研究议题从单一学科向跨学科整合拓展。依托欧盟“伊拉斯谟”计划等交流机制，不少中国青年学者赴欧洲开展联合培养与访问研究，同时欧洲研究人员也陆续进入中国高校与科研机构。这种双向流动不仅提升了科研能力，更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共同的问题意识与研究范式。

从科研人员的双向流动到高校联合研究项目，再到跨机构的联合实验室，这种合作不仅体现在数量增长，更体现在结构性深化上。学者的往来，不只是“人员流动”，更是知识体系之间的交互与重构。在这一过程中，研究者既是知识的生产者，也是跨文化理解的“翻译者”，推动不同认知框架之间的对话与融合。

涂东（四川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中西两国逐步搭建了多层级和多领域的科技合作框架。在层级上，有地方性和全国性企业主导的研发+产品落地项目、各级政府科技部门推动的科研项目，以及大学和科研机构共同开展的研究及应用项目等。在领域上，基础性科学和应用型科学均有深入布局，涵盖了农业、天文学、海洋科学、生物医学、新能源、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多个方向。其中，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光伏及储能等新兴科技领域的合作在近年来尤为突出。

上述合作框架所涵盖的联合科研项目、学术研讨会及人员交流互访等活动，具有多方面的积极效应。第一，极大地促进了两国科研人员在具体问题上的深度交流与知识共享，激发创新思维和加速关键技术的突破进程，为两国科技合作的持续深化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第二，科研人员的交流也是人文交流和民心相通的重要一环。他们在合作研究中建立的信任与友谊，能够跨越文化差异，增进中西知识界人群的相互理解和认同，最终为双边关系的健康发展奠定一定的社会基础。

但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当前已有不少西班牙科研人员通过学术会议、合作项目等渠道来到中国，但整体规模和频次仍有提升空间。

苏傲古（西班牙“与中国对话”项目负责人、前联合国文明联盟全球专家）：自1973年3月西班牙与中国建交以来，科技合作一直是两国关系中最具活力的支柱之一。这一点自2005年11月两国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以来尤为明显。

在机构层面，西班牙科学、创新与大学部和中国科技部等机构在推动联合研发项目以及促进企业与高校合作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两国2011年签署的科技创新合作谅解备忘录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桑切斯这次在中国发表演讲，深刻阐述了进一步加强两国科研机构合作与科学界交流的重要意义。当今世界正经历快速变革，科学已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必需品。

跨境学术交流的意义何在？这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关键的挑战之一。随着美国政府对开放贸易和人员自由流动——尤其是跨境学术交流——发起冲击，欧盟与中国可通过吸引人才而获益。事实上，这一趋势已然显现。双方还可探索进一步发掘协同效应的途径。

“合作不会削弱科学，只会让它更强”

涂东：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强调，“合作不会削弱科学，只会让它更强。”可以说，中西两国对此有着清晰的认识。西班牙是一个科技体系相当成熟的国家，在天体物理学、生物医学、农业等众多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中国的科技发展突飞猛进，在应用科学、工程技术以及新兴交叉学科领域展现出相当的创新能力。在回顾各自科学发展历程的过程中，双方均深刻认识到科学探索道路上存在的重大挑战，任何单一国家都无法独立完成科学知识体系的构建。合作是基于科学发展规律和现实需求作出的必然选择，两国在科学技术领域各有所长，能够实现精准的互补与良性的融合。

通过联合主导项目、共享科研数据、共同发表论文以及参与国际其他科学工程，中西科学家不仅能实现各自的成长，还能提升两国在全球科技治理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比如，在农业科学领域，西班牙的精准灌溉技术和作物育种经验与中国的农业实践相结合，一方面推动了农业科技的进步，另一方面也为解决全球粮食安全问题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方案。在新能源领域，中西技术和经验相互借鉴，能够有助于全球能源转型。

有理由相信，中西在此轮的科技合作浪潮中，凭借双方在多个优势领域的高度契合与互补性，完全能开创出科技合作新局面，成为释放更多维度合作潜力的核心动力。

苏傲古：不同国家与地区间技术合作并非新鲜事物。回顾人类发展历史，若无这些交流互通，社会便无法呈现今天的面貌，也无法达到当前这般高度的文明发展水平。从中国古代的火药到今天的运载火箭，技术的不断发展正是通过跨越国界的传播与演变实现的。再如船闸技术，最早源自中国，若无其早期的奠基与贡献，巴拿马运河上的船闸系统便无法演化成今日的形态。

当然，过去无论是数千年前还是数百年前，知识的传播以及发明家与科学家之间的协作，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彼时人们对“时间”概念本身的认知，也与今日截然不同。关键差异在于，进入21世纪以来，科学技术以非凡的速度推动着人类不断向前发展。

肖茜：从知识生产的角度来看，跨国互动具有基础性意义。科学从来不是孤立发展的结果。无论是基础理论的形成，还是技术体系的演进，都依赖于长期的跨区域知识积累与协同创新。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在封闭环境中完成完整的科学知识体系构建。相反，科学发展史反复证明，开放与交流才是推动突破的关键动力。

在现代科学阶段，中欧合作已成为推动全球知识生产与技术突破的重要力量。例如，在粒子物理领域，位于瑞士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长期吸引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科学家共同参与，其大型强子对撞机项目汇聚了世界范围内的科研力量，实现了对希格斯玻色子的发现。这一成果并非任何单一国家的成就，而是全球协同创新的典型体现。在航天与基础科学领域，欧洲与中国的合作同样不断拓展。例如，欧洲空间局与中国在空间科学任务、地球观测等方面开展了多项合作研究，为理解气候变化与宇宙演化提供了重要数据支持。这些案例表明，真正具有突破性的科学进展往往诞生于跨越制度与地理边界的合作网络之中。

因此，将科学合作视为“竞争中的附属品”是一种误判。合作不会削弱科学，相反，它是提升科学质量与创新能力的关键机制。在当今世界，人类面临的许多重大问题本质上具有“跨边界性”：气候变化、公共卫生、人工智能安全、核风险控制等，都无法由单一国家独立解决。这些问题不仅跨越国界，也跨越学科边界与制度边界，需要多主体、多层级的协同应对。

建立更加稳定、制度化的合作纽带

苏傲古：在中文里，“机器人”一词中的“机”字，还承载“契机”或“机遇”等抽象概念：它传递着更为积极的寓意，能够给予我们启发与鼓舞。携手合作，我们将拥有更多进步的机遇。从2026年的现实来看，合作的力量终将占据主导。具体而言，中欧学术界已有诸多合作典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案例之一，是中国和欧洲航天局首次开展任务级、全方位深度合作的空间科学探测任务——计划于近期发射的太阳风-磁层-电离层链路探测器（简称SMILE，“微笑”卫星）。这一成果将有助于提升空间天气预报的精准度，并助力优化我们日常所依赖的各类系统——卫星、能源网络以及通信设施等。

中国近期在欧洲产生巨大影响的技术，是关于人形机器人领域。2026年2月，德国总理默茨访问杭州宇树科技时，特别称赞了其人形机器人在力量与平衡控制方面的出色表现。此外，欧洲科学界还高度肯定了中国在机器人手臂领域的惊人进展——这一堪称奇迹的突破将使得制造业与外科手术领域迈向新的精准高度。

这对我们建立更加牢固、更具实质意义的合作关系是一种激励，共同应对未来的技术挑战，甚至加速该领域的进步。人工智能可用于提升人们生活质量的各个领域，如果实际应用成果越来越明显，社会各界将对人工智能的积极效应形成更广泛的共识，这有望显著提升欧中双方增加双边科学项目合作的前景。

涂东：科技合作仅依靠短期热情难以持续，需建立稳定的合作机制以提供长期保障与支持。从技术角度来看，基础性科学研究往往需要跨越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持续投入，应用科学技术的发展需依托长期的投入，方可最终实现稳定且显著的回报。具体到人工智能、机器人等前沿技术的迭代速度更是一日千里，这就要求合作双方必须具备长远的战略眼光和稳定的合作框架，才能在快速变化的技术浪潮中抓住机遇、占据引领地位。

中西合作有望成为中欧关系的标杆。对于西班牙而言，在提振本国经济、发展传统产业的同时，把握人工智能、机器人等新兴领域的发展机遇，加强与中国的合作是较为适宜的选择。对于中国而言，在与法国、德国等传统科技强国开展合作的基础上，与包括西班牙在内的更多欧洲国家拓展科技合作，可构建新型科技伙伴关系，有望为未来中欧科技合作的整体发展提供助力。

就国际局势来说，中西积极合作是应对不确定性的最佳选择。双方科技合作以及整体关系的意义，已超越双边范畴，成为不同发展模式、不同文化背景国家实现互利共赢的典范。

肖茜：人工智能、机器人、生物技术等前沿领域的发展速度远超以往，其影响范围也更加广泛。这些技术既带来巨大机遇，也伴随着系统性风险。例如，人工智能在军事领域的应用可能改变战略稳定格局，生成式模型的发展则对信息生态与社会治理提出新挑战。

在这样的技术变革背景下，中欧学界之间建立更加稳定、制度化的合作纽带，具有重要现实意义。一方面，双方在科学研究传统与制度环境上具有互补性：欧洲在规范治理与基础研究方面积累深厚，中国在应用场景与规模化创新方面具有优势。另一方面，中欧合作也有助于在全球范围内维持科学合作的开放性，防止技术发展被过度“安全化”而导致体系割裂。此外，这种合作也可以为全球治理提供一种不同于单一国家主导的路径。通过联合研究、共同制定标准、开展风险评估，中欧学界可以在技术发展与风险控制之间探索更加平衡的治理模式。这不仅有助于降低误判与冲突风险，也有助于推动形成更具包容性的国际规则体系。

桑切斯首相这番讲话的意义在于重申一个基本共识：在一个日益分化的世界中，科学合作仍然可以，也应当成为连接各方的“最小公约数”。通过学术交流与科研合作，不同国家仍可在竞争之外，维持对话与理解的空间。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构建跨越边界的知识共同体，不仅是科学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是应对全球性挑战的必要条件。在这一过程中，中欧合作具有独特价值。它不仅关乎科研本身，也关乎一种更为开放、合作的国际秩序能否持续存在。在不确定性不断上升的时代，或许正如科学发展史所一再揭示的那样：真正推动人类进步的，从来不是孤立的竞争，而是跨越边界的共同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