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依据公开史料撰写,所涉历史事件、人物经历均有据可查。文中对话及细节描写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进行文学还原,不代表对任何历史人物的政治评价。如有不当之处,欢迎指正。
【主要参考来源】维基百科·郑蕴侠词条,百度百科·郑蕴侠词条,中央电视台纪录片《迷徒》,中国新闻网:《谍影重重:中国内地最后被捕归案的国民党将军》,腾讯新闻:《特务郑蕴侠:躲藏大陆8年,曾和张国立一起拍戏,临终写下三个字》,网易新闻:《1958年,国民党中统大特务将被处决,一道命令让其多活51年》

2009年7月的一个清晨,贵州省务川县的一间普通民宅里,一位百岁老人安静地合上了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岳阳楼记》,书页间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年轻时的他穿着黄埔军校的制服,英气逼人。

老人叫郑蕴侠,这个名字在半个多世纪前的中国,曾经让不少人闻之色变。

而他的故事,要从1949年重庆白市驿机场的那个深夜说起。

那一夜,整座重庆都在燃烧。蒋介石下令执行"焦土政策",兵工厂、发电厂、机场,能炸的全部炸掉,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郑蕴侠站在熊熊火光前,一页一页地亲手烧毁机密文件,眼睛死死盯着灰烬,不敢有一刻分神。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近。

副官蒋浩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郑将军,行了行了,烧得差不多了,再不走飞机要等不住了!"

郑蕴侠头也没抬,冷声说:"烧完再走。"

他不知道,就是这句"烧完再走",让他彻底错过了这辈子最后一次离开大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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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官宦之后,黄埔才俊

1907年,郑蕴侠出生在重庆一户官宦家庭。

祖父郑重光,清朝末年当过贵州黄平县的知县、麻江县的知州,是有头有脸的地方官。

父亲郑宗尧,京师法政学堂毕业,去日本留过学,参加过同盟会,后来在孙中山大元帅府任过职,当过合江知事,是那个动荡年代里少有的既读书又见过世面的人。

母亲范冰清是贵阳人,出身大家闺秀,自幼知书达理,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家世,放在民国初年,算得上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

郑蕴侠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他聪明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但偏偏坐不住,书桌上的书翻两遍就烦,倒是对外头的枪声炮声更感兴趣。

那年头,中国这片土地上,到处是烽烟,到处是流离失所的人,军阀混战、列强虎视,稍微有点血性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不想着"做点什么"。

郑蕴侠十六岁那年,便只身前往上海,考进了上海法学院法律系。

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里,上海法学院是货真价实的名校,郑蕴侠一读就是七年,把法律、司法、审讯这些学问,学了个底朝天。

那七年,给他打下了底子,让他后来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多一重细密的心思。

然而光读书不够。

北伐战争前夕,黄埔军校正在广州热火朝天地招募新一批学员,郑蕴侠在上海听到消息,毫不犹豫地放下书本,南下广州,报考了黄埔军校第四期步兵科。

与他同期的同学里,有后来的林彪、刘志丹、张灵甫、李弥,各个都是日后叱咤风云的人物。

那时候,不论将来各奔哪条路,进黄埔门那天,所有人都揣着同一个念头——救中国。

黄埔四期的训练极为严苛,学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跑步、刺杀、射击、战术推演,一天下来腿像灌了铅,倒头就睡。

郑蕴侠不是体格最好的,但他脑子快,尤其是战术推演,常常能想到旁人没想到的角度,深得教官赏识。

凭着上海法学院和黄埔军校四期这两张"过硬文凭",郑蕴侠毕业之后,受到何应钦、陈立夫等人的青睐,迅速进入国民政府的核心体系。

1933年起,他先后出任国民政府中央司法院法制专员、军法执行总监部司法长,在司法和情报的交叉地带深耕多年,手腕愈发老练。

1936年4月,他正式加入国民党中统特务组织,从此彻底踏入了那个隐秘而凶险的江湖。

中统,全称"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是国民党最重要的情报机构之一,专门负责党务调查、镇压异见、刺探情报。

进了这个圈子,手就不可能是干净的。

郑蕴侠在中统系统里升迁很快,先后担任中统局重庆区通讯组长、内政部调查统计局重庆调查处行动组长,手下管着一大批人,专门负责监控异见人士、打压进步力量。

他走上了一条在当年看来前途无量、却在历史里越走越黑的路。

【二】台儿庄的炮火与缅甸的泥泞

1938年3月,台儿庄大战打响,郑蕴侠奉命率领一个政工队奔赴前线,参加了滕县守城战。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战场的炮火。

滕县守城战打得极为惨烈,守城的川军将士用血肉之躯硬扛日军的炮火和坦克,阵地一寸一寸地丢,又拼着命一寸一寸地夺回来。

郑蕴侠跟着部队在炮火里滚了好些天,亲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倒在冲锋路上,有的倒在阵地里,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一个。

那段日子里,郑蕴侠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战争是什么。

1941年起,郑蕴侠的工作重心转向新闻和情报的结合地带,先后兼任重庆《世界日报》采访部主任、《自治周报》总编、重庆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委员、军委会坚信通讯社社长等职。

这些职务表面上是文职,实际上每一个都是情报工作的延伸——控制舆论、审查出版、监视媒体,是中统的拿手活。

1942年,更大的考验来了。

郑蕴侠随中国远征军远赴缅甸,主持战地通讯工作。

缅甸的热带丛林,比他想象的要残酷百倍,湿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腐败的气味,蚊虫成群,瘟疫横行,很多战士没有死在日军的枪口下,而是倒在了热带病的折磨里。

远征军一路艰难行进,道路泥泞,补给不足,通讯时常中断。

郑蕴侠带着他的通讯队,在枪林弹雨里穿梭,维持着最基本的情报传递线路。

那段日子,他吃过草根,喝过泥水,睡过随时可能被炮弹掀翻的战壕。

打完仗回来的郑蕴侠,比走之前老了十岁不止,头发里夹着白丝,眼神深了,背也微微弓了。

抗战那几年,是郑蕴侠这辈子里,最能称得上"为国效力"的岁月。

然而,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之后,郑蕴侠的人生走向,开始急剧转向另一条路。

和平,没有到来。

【三】血案现场的指挥者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重庆全城欢腾,街上锣鼓喧天,人们奔走相告,以为苦难就此结束了。

然而政治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战争结束而停转。

1946年初,各方代表齐聚重庆,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试图以谈判代替战争,为中国找出一条和平建国的出路。

会议期间,重庆街头的气氛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郑蕴侠此时的公开身份,是《重庆市地方自治周报》副总编辑,私下里,他是中统在重庆执行破坏任务的核心人物之一。

1946年1月18日夜,政治协商会议民众大会在重庆沧白堂举行,共产党代表王若飞上台公开发言。

郑蕴侠混在人群里,专门等着找机会搅局。

王若飞正说着话,郑蕴侠猛地跳起来质问,在场面上制造混乱,这便是"沧白堂事件"的直接导火索之一,郑蕴侠是这场事件的组织者和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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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2月6日,郭沫若、陶行知、章乃器、李公朴等民主人士,在重庆较场口广场召开庆祝政治协商会议成功大会,到场群众数以千计。

郑蕴侠提前一周就开始布置,安排手下特务把警棍和石灰包悄悄藏进会场的各个角落,将人手分散埋伏在人群里,等候信号。

大会刚开始,郑蕴侠以"没有悬挂孙中山画像和国民党党旗"为由,率先发难,走上主席台,对正在发言的民主人士动手。

埋伏在台下的特务们见状一拥而上,手持警棍,对与会的民主人士和群众一阵猛打。

李公朴全身多处受伤出血,郭沫若、陶行知、章乃器等人亦遭到殴打,数十名民众被打倒在地,现场一片混乱。

包括主席团成员、现场记者在内,共计六十余人在这场冲突中被打伤,鲜血染红了整片会场地面。

这便是震惊中外的"重庆较场口血案",郑蕴侠是这场血案现场的指挥者之一。

1947年,重庆爆发大规模学生示威游行,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的声浪席卷全城。

郑蕴侠奉命调集特务,分散布置在各处要道,对游行队伍发动袭击,打伤学生多人,还趁乱捣毁了中共在重庆的报社,抢走文件档案。

这些事,郑蕴侠后来在交代材料里,一件一件都写了出来,没有隐瞒,没有遮掩。

他在材料里写道:"较场口血案,让我至今都觉得罪恶深重。"

但那时候,他还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四】重庆最后的深夜

1949年,整个中国的局势已经无可挽回。

国民党军队在各个战场节节败退,四大野战军势如破竹,国民党苦心经营多年的江山,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土崩瓦解。

10月1日,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从北京传来,这对于仍龟缩在西南一隅的国民党而言,无异于丧钟。

蒋介石在重庆做最后的挣扎,幻想着凭借西南的崇山峻岭,再撑一段时间,等待"反攻"的时机。

但解放军不给他这个机会。

11月14日,蒋介石最后一次踏上重庆的土地,进行最后的布局,随后便匆匆离去。

此时的郑蕴侠,担任着西南军政长官公署直属情报处副处长,同时兼任国防部新编反共救国军第一军少将政治部主任。

他手里握着大量机密文件,也握着大量不能落入新政权手里的情报档案。

重庆城里,人心惶惶,那些昔日呼风唤雨的军政要员,一个个开始悄悄收拾细软,打探撤退的路线。

郑蕴侠接到的命令很明确:销毁所有机密文件,然后赶赴成都,乘坐最后一批撤往台湾的飞机离开。

命令听起来清楚,执行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1949年11月16日,距最后一班撤台飞机起飞还有整整四个小时,重庆上空的炮声已经清晰可辨。

郑蕴侠站在一处堆满文件的房间里,周围是几十箱档案,都是这些年中统在西南运作留下的机密记录,这些东西,一个字都不能留下来。

副官蒋浩然抱着一摞文件跑进来,脸色发白:"将军,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好多人都跑了,咱们还烧?"

郑蕴侠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往火里送,头也没抬。

"烧完再走。"

蒋浩然急得跺脚,又不敢多说,只能跟在旁边帮着把文件一把一把地塞进火堆。

火光映在郑蕴侠脸上,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不知道是真的沉得住气,还是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那堆文件,足足烧了将近两个小时。

郑蕴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

这座城,他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

等郑蕴侠终于烧完最后一批文件,带着司机李增荣和十几名卫士登上吉普车,一脚油门踩向成都方向时,距离最后一班撤台飞机起飞,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车队在夜色中狂奔,没有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的沉闷声响。

然而车子刚开出重庆城,引擎忽然一阵怪响,猛地熄了火。

郑蕴侠从车上跳下来,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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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增荣低着头,神色慌乱地趴在引擎盖下捣鼓:"将军,不知道,突然就熄了……"

他当然不知道的是,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司机,早已是一名地下党员,沙子是他亲手灌进引擎的。

等车子再也发动不起来,等郑蕴侠弃车狂奔赶到成都,天光已经大亮——飞机早就飞走了,成都的上空,已经飘起了红旗。

那一刻,郑蕴侠站在空旷的机场跑道上,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两腿发软。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上有多少条人命,"较场口血案"、"沧白堂事件"……周恩来亲自下过指示,对他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留在大陆,几乎等于死路一条。

然而命运偏偏在这条死路的尽头,给他悄悄留了一道缝......

【五】亡命天涯,一身伪装闯乱世

机场跑道上风声呼啸,郑蕴侠在原地站了很久。

成都已经解放,这条消息不用打听,看看四周迎面走来的那些人,看看到处飘扬起来的旗帜,一切都明明白白写在眼前。

卫士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空气凝得像一块铁。

郑蕴侠转过身,对副官蒋浩然说了一句话:"各自保命,不要跟着我。"

蒋浩然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卫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一个个悄悄散开,消失在人流里。

郑蕴侠脱下那身少将呢料军服,走到路边一个杂货摊,用随身的零钱换了一件破旧棉袄换上,压低帽沿,走进了混乱的人群。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身上揣着几枚金戒指,背着一个装了零碎东西的破包,这个曾经在重庆呼风唤雨的中统少将,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无处可去的逃难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有三条路可以选:一是想办法去台湾,二是去尚未完全解放的海南,三是去滇缅边境的金三角,投奔还在那里坚持的国民党残部。

金三角,他熟。

抗战期间跟着远征军在那带走过,山路、关卡、风土人情,都还有几分印象,而且黄埔四期同学李弥,当时率领残部就在那一带活动,有熟人,有落脚的地方。

然而郑蕴侠的第一站,是成都城内一个叫王元虎的远方亲戚家,此人曾经做过川军师长,料想应该能帮上些忙。

然而刚到王元虎家门口,便从其岳母口中得到一个消息:"他已经起义了,现在在外头集中学习。"

王元虎第二天回来,见到郑蕴侠,脸上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吃完午饭,便借故出门,再没有回来。

郑蕴侠在屋里坐了半个小时,慢慢起身,一声不响地走了。

他知道,这位昔日同僚,大概率已经去向有关部门报告了,他必须立刻消失。

他给自己换了化名"何安平",装扮成杂货商,在成都集市里买了一批铁器,跟着几个铁货贩子的队伍朝川南方向走。

走到川黔交界,眼看就要进入贵州地界,前方却传来消息:云南边境全线封锁,往金三角方向去的路,已经死死堵住了。

郑蕴侠只得掉头。

返回途中,他遭到土匪劫持,被押进深山,刀架在脖子上,眼看就要被枪毙。

郑蕴侠没有慌乱,开口说了几句袍哥黑话,听着对方口音,他判断土匪老大"胡司令"极有可能也是袍哥出身。

果然,那几句黑话一出口,气氛立刻变了,郑蕴侠最终被"礼送下山",毫发无损。

脱险之后,他彻底放弃了去金三角的念头,开始往贵州腹地钻。

他在泸州城里搞到一张伪造的居民外出证,给自己起了新名字——"刘正刚"。

他后来解释:"其含意是留下姓郑的一点刚气。"

买了两千把梳子和篦子,挑着货担,戴着破草帽,一口流利的西南方言,郑蕴侠就这样开始了他漫长的潜伏生涯。

【六】深山藏身,八年人间蒸发

辗转数地之后,郑蕴侠落脚在贵州务川的濯水镇。

这里地处大山深处,镇上住的大多是从四川各地迁来的移民,口音与重庆话相近,郑蕴侠混进去毫无违和感。

他找了一户农家,自称是从重庆逃难来的远房亲戚,要了一块荒地,自己动手盖了间茅草屋,就此住了下来。

白天种地、喂鸡、挑水,晚上在屋里烤火——大特务的日子,就这样过得像个普通的庄稼汉。

他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装成文盲的模样,遇到村里识字课从来不去,逢年过节别人去庙里拜神他也不去,集市能不去就不去。

1951年,全国土改热火朝天,当地农会把他当作贫民,也给他分了一份田。

昔日的中统少将,就这样成了一个有田有地的"贫农",日子出奇地安稳。

那段时间,郑蕴侠摸清了镇上的所有人情路数,他把对环境的把控练成了一种本能,但表面上,永远是那个憨厚寡言的"刘掌柜"。

在濯水镇税务所,他办理了摊贩执照,做起了小买卖,收购山货,往返于各个村寨之间。

1955年底社会主义改造全面推进,郑蕴侠被安排进供销社当会计,账目从来不出错,供销社主任逢人便夸"刘掌柜是个实在人"。

就连后来结案时的工作鉴定,也白纸黑字写着:"日账日清,账目清楚,表现积极,工作认真,曾获奖金三次,奖品五次。"

1956年,他在濯水镇娶了一个叫邵春兰的山东女人,长相朴素,话不多,两个都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就这样在深山里走到了一起。

谁也想不到,每当夜深人静,关上门窗之后,他会独自坐在灯下,把今天遇见的每一张陌生面孔、每一句不寻常的话,全部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一天都没有松懈过。

1957年,他背着山货去涪陵卖货,走在山道里,冷不防迎面撞见一个重庆的熟人。

郑蕴侠没有转身逃走,直接走上前,压低声音说:"你认得我,我也认得你。你要检举请便,但先考虑清楚后果。"

那人脸色大变,没有说话,绕开他走了。

郑蕴侠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没过多久,他开始注意到周围多了一些面孔陌生的"行货商",打扮得像小贩,眼神却不像小贩。

郑蕴侠做了最坏的打算,爬上了附近一栋楼的楼顶,纵身跳了下去。

结果正好砸进楼下一户人家晾晒的稀背篮里,仅受轻伤,就这么活着。

【七】一句成语,把自己送进了法网

跳楼未死之后,郑蕴侠继续在供销社里上班,继续打算盘,继续装"刘掌柜"。

那年冬天,当地搞扫盲运动,一个邻家年轻人来找他写春联、教认字。

郑蕴侠坐下来一边写字一边讲解,说得起劲,随口说出一句:"做人要睚眦必报,才有骨气。"

"睚眦必报"这四个字,是标准的文言成语,一个自称从重庆逃难来的"贫民小贩",怎么会把这样的词语挂在嘴边?

那个年轻人把这句话说给了当地有关部门,结合此前积累的各条可疑线索,一个完整的判断终于被拼凑了出来。

公安人员采取了数月的盯梢监视,确认他就是单独潜伏的残余特务,随即下令逮捕。

1958年5月20日清晨,几名公安人员走进供销社的账房。

郑蕴侠正低着头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声音清脆有节奏。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几张沉着的脸,把算盘放下,慢慢站起身,把手腕伸了出去。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干净利落。

八年的逃亡,就此画上句号。

郑蕴侠,成为中国内地最后一个被捕归案的国民党将军。

【八】铁窗岁月,《红岩》里的那段往事

被捕之后,郑蕴侠没有死扛,选择了配合。

他开始写交代材料,一写就是十三本,密密麻麻,事无巨细,不仅写自己的经历,还写了中统组织的运作流程、潜伏方式、密码规则、主要成员名单。

有些资料,公安机关多年来一直没有掌握,郑蕴侠一交代,能串起七八条线索,帮助破获了一批积压已久的案件。

1958年12月底,一审判决下来——死刑。

郑蕴侠坐在法庭上,听到那两个字,没有慌乱,也没有求饶,只是低下头,说:"根据我的罪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然而终审判决发下来,结果变了——有期徒刑十五年。

当时有一条处置原则在起作用:可杀可不杀的,不杀。

听到终审结果的那一刻,郑蕴侠说了一句话,被记录进了档案:"这一判,让我觉着自己还能活。"

入狱之后,郑蕴侠被押送到四川某处煤矿的将校队服刑,烧砖、修渠、扛水泥,冬天穿单衣,夏天在烈日下搬石头,一声不吭,埋头干活。

1961年,小说《红岩》的作者罗广斌,数次专程来到狱中找到郑蕴侠长谈。

两个当年站在对立面上的人,在狱中坐下来,郑蕴侠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了罗广斌,这些谈话成为《红岩》创作的重要素材来源之一。

那段时间,郑蕴侠大量阅读,把《岳阳楼记》背了又背,对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像是专门为他写的。

1975年12月,郑蕴侠所在的将校队被集中起来,管理人员宣布:遵照上级指示,对在押的原国民党县团以上党、政、军、特人员,一律宽大释放。

六十八岁的郑蕴侠,就这样迎来了特赦。

走出那扇门的那天,是个冬日,天空灰白,寒风刮过来,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人迎接他,没有亲友等候。

【最终章】讲台上的老人与临终那三个字

特赦之后,郑蕴侠被安排到务川县第二中学,担任高中语文、世界地理、中国历史三门课程的教师。

这个曾经在重庆呼风唤雨的中统少将,就这样站上了讲台,成了一名教书先生。

他讲课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学生们只知道这个老先生讲的课特别好听,每次下课总有人围着他问问题,他坐在讲台边上一个一个地解答,不厌其烦。

有学生好奇问:"先生,您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郑蕴侠笑了笑,说:"多读书。"仅此而已,再不多说一个字。

1981年,郑蕴侠被特邀为务川县政协驻会委员,积极从事文史资料的整理和撰写工作,把自己的经历和中统运作内幕都写了下来,用第一人称,不回避,不粉饰,为研究那段历史提供了大量第一手资料。

1984年,电影《草莽英雄》开拍,导演专程登门请郑蕴侠担任历史顾问,同台的演员里,有一个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叫张国立。

郑蕴侠在片场认认真真指导历史细节,剧组里的年轻人喜欢这个话不多却博学的老先生,常常拉着他聊历史。

郑蕴侠每次都笑着说:"历史上的事我知道一些,自己的事,不提了。"

晚年的他住在务川,不抽烟,少喝酒,每天读书写字,身体出奇地硬朗,九十岁之后还能自己走路,思路比很多年轻人还要清楚。

有一年他出席活动,台上做了讲话,声音虽已苍老,但他说:"我现在已经是近百岁的高龄,这辈子经历了太多。台湾还没有统一,我愿与国家风雨同舟、肝胆相照,为两岸统一尽一份力……"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2009年7月,郑蕴侠病重卧床,家人问他还有什么遗愿,他示意拿纸笔来,颤抖地写了几个字,写完便慢慢合上了眼睛。

家人把那张纸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较场口"。

那是1946年那场血案发生的地方,是他这辈子再也没能去祭拜的地方,是他在交代材料里写下"让我至今都觉得罪恶深重"的地方。

他健在的时候,没有勇气回去,临到最后,终于鼓足了劲,却已经力不从心了。

2009年7月10日,郑蕴侠在贵州去世,享年一百零二岁。

床头那本《岳阳楼记》还在,书页已经翻得毛了边,夹着那张黄埔军校的旧照,依然清晰。

较场口,他终究没能再去一次,这大概是他带走的,最后一个遗憾。

【参考资料】

  1. 维基百科·郑蕴侠词条 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郑蕴侠
  2. 百度百科·郑蕴侠词条 https://baike.baidu.com/item/郑蕴侠/10380970
  3. 中国新闻网:《谍影重重:中国内地最后被捕归案的国民党将军》 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11/01-03/2762598.shtml
  4. CCTV央视网:《最后在大陆落网的国民党将军》 https://news.cctv.com/china/20090131/102126.shtml
  5. 中央电视台纪录片《迷徒》——检索词:迷徒 郑蕴侠 纪录片
  6. 腾讯新闻:《特务郑蕴侠:躲藏大陆8年,曾和张国立一起拍戏,临终写下三个字》 https://news.qq.com/rain/a/20221227A06R1L00
  7. 网易新闻:《1958年,国民党中统大特务将被处决,一道命令让其多活51年》 https://c.m.163.com/news/a/HL693CF50543L1M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