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他下岗后摆地摊,一个算命的说:别摆了,去火车站附近买铺子。

那时候他才三十二,厂子说倒就倒,干了十年的钳工说不用就不用了,上个月的工资还欠着,家里孩子刚上小学,媳妇在纺织厂上班,工资也发不利索,全家的开销全靠他下班之后在巷口摆个地摊,卖些袜子、鞋垫、针头线脑,一天赚个块八毛的,勉强够买米面。听见这话他当时就笑了,把手里捏着的半根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说:“先生你别逗我,我现在连下礼拜的进货钱都凑不齐,还买铺子?那火车站附近的铺子一个就得好几万,我把全家卖了也买不起啊。”

算命的是个瞎子,留着山羊胡,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竹签筒,听见他这话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我不收你卦钱,就送你这句话,你记着,三年之内,能凑多少凑多少,能借多少借多少,买了铺子,你后半辈子就稳了,不买,你这地摊摆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当时只当是算命的胡咧咧,没往心里去,收摊的时候还跟媳妇说笑,说现在算命的都不说升官发财了,改教人买房子了,疯魔了。

那时候火车站还在城东边,周围全是破破烂烂的小平房,一下雨路上全是泥,除了赶火车的人,平时连个人影都少,铺子卖给谁都没人要,一平米才几百块钱,就算那样也没人愿意买,都觉得那地方偏僻,做生意也赚不着钱。他那时候摆地摊一个月能赚个三四十,不吃不喝攒十年也凑不齐买铺子的钱,算命的话他转头就忘了,该出摊还出摊,遇上刮风下雨就躲在屋檐下,冻得手通红。

真正让他动心思是92年春天,他去火车站给老家的亲戚送站,看见火车站门口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南下打工的人,扛着蛇皮袋,揣着火车票,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一筐茶叶蛋不到半小时就卖光了,卖泡面的摊位前排队的人拐了好几个弯。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突然就想起算命的说的那句话,心里头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

回家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跟媳妇商量,说想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出来,再跟亲戚借点,去火车站买个小铺子。媳妇当时就炸了,说你是不是疯了?那破地方买铺子有啥用?孩子明年就要交学费,你娘上个月看病还欠着钱,你把钱都拿去买铺子,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啊?他也知道媳妇说的是实话,家里那点存款才一千多块钱,买个厕所都不够,可他心里头就是放不下,总觉得那地方以后肯定能火。

那段时间他地摊也摆得心不在焉,每天收了摊就往火车站跑,跟那儿的房东打听价格,有个二十多平的小平房,房主急着去外地投奔儿子,要价八千块钱,少一分都不卖。他算了算,家里有一千,跟大哥能借两千,跟老丈人能借三千,还差两千,实在没地方借了。他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烟一根接一根的抽,嘴都起泡了。

媳妇看他那样子也心疼,说要不就把我陪嫁的那对银镯子卖了,再跟厂子里的姐妹借点,凑够八千,要是赔了,我们就当这钱打水漂了,以后好好摆地摊,再也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当时看着媳妇拿出的银镯子,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媳妇出嫁的时候她娘给的,戴了快十年,连摘都没摘过。

凑够钱那天是个阴天,他跟房主签了字按了手印,拿着皱巴巴的房契,手都在抖。八千块钱,那是全家全部的家当,还欠了一屁股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腿都软了,生怕自己看错了,这钱打了水漂,对不起老婆孩子。周围邻居知道了都笑他,说他脑子坏了,花八千块钱买个荒郊野外的破房子,摆地摊摆傻了,连算命的话都信。他也不反驳,就低着头走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买了铺子之后他也不知道干啥,原先的房主就是开小卖部的,留下了几个旧货架,他凑了点钱进了些泡面、矿泉水、面包、茶叶蛋,就这么开起了小卖店。刚开始生意确实不好,除了赶火车的人偶尔买瓶水,一天下来赚不到十块钱,媳妇跟他吵了好几次,说放着好好的地摊不摆,非要来这儿喝西北风,欠的钱什么时候能还上。他也急,可已经买了,总不能再卖回去,咬咬牙硬撑着,每天天不亮就开门,晚上最后一班火车走了才关门。

转机是93年,国家说要搞市场经济,南下打工的人一下子多了好几倍,火车站每天都挤得水泄不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的小卖店就在进站口旁边,人多的时候连门都挤不开,泡面一箱接一箱的卖,矿泉水一天能卖好几箱,茶叶蛋煮多少都不够卖,到了高峰期,他和媳妇两个人都忙不过来,还得把上学的孩子喊过来帮忙收钱。

那时候他一天的流水就有好几百,纯利润能有四五十,比摆地摊一个月赚的都多。之前笑他傻的邻居,现在都眼红了,说他走了狗屎运,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去买个铺子。他也不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凑这八千块钱,他跟人低三下四的借钱,媳妇把陪嫁的镯子都卖了,那段时间全家连个肉星都见不着,孩子想吃个糖都得犹豫半天。

到了95年,火车站要扩建,周边的铺子价格翻了好几倍,有人出十万块钱买他那个二十平的小铺子,他没卖。媳妇说卖了吧,十万块钱,我们一辈子都赚不到,他摇摇头,说卖了我们干啥去?还回去摆地摊?这铺子以后还得涨。果然,到了98年,火车站周边改造,他的铺子被划成了临街旺铺,价格又翻了三倍,有人出四十万买,他还是没卖。

那时候他已经把铺子扩大了,不光卖零食,还卖火车票,卖旅行包,开了个公用电话亭,生意好得不得了,欠的债早就还完了,家里还买了彩电冰箱,给媳妇买了新的金镯子,孩子上学的钱也攒够了。他还在铺子旁边又买了两个小门面,一个租给别人开饭馆,一个租给别人开旅馆,每个月的租金就够全家开销了。

之前给他算命的那个瞎子,96年冬天在火车站门口乞讨,他认出了那山羊胡,赶紧把人请到店里,给了他一碗热乎的饺子,还塞了一千块钱。瞎子摆摆手说不要,说我当年就说你是个有福的,你肯听我的话,这是你自己的命。他非要给,瞎子最后只收了十块钱,说够吃碗面就行,多了不要。那天他送瞎子走,看着老头拄着拐棍慢慢走远,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当年要是没听他那句话,自己现在说不定还在巷口摆地摊呢。

03年的时候,他孩子考上了大学,要去北京读书,他开着新买的桑塔纳送孩子去火车站,看着车站里乌泱泱的人,突然想起91年他在这里送亲戚的样子,那时候他还穿着打补丁的工作服,兜里揣着几块钱,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现在他有三个铺子,身家几百万,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08年金融危机,好多做生意的都赔了钱,他那几个铺子的租金也降了不少,媳妇说要不要把铺子卖了,把钱存银行里保险,他不同意,说当年那么难都过来了,这点坎算什么,火车站只要还有人坐车,铺子就不会亏。果然,过了两年经济回暖,租金又涨上去了,比之前还高。

后来城市扩建,火车站要搬到郊区去,好多人都把老火车站的铺子卖了,跑去新火车站买,他也没动,说老火车站这边以后要建商业街,肯定比新火车站还热闹。没过两年,老火车站改造成了商业中心,周边的铺子价格又翻了好几番,之前卖了铺子的人都后悔得拍大腿,说他眼光长远。

现在他早就退休了,铺子都租了出去,每个月收的租金够全家花好几倍,他跟媳妇每天就逛逛街,跳跳广场舞,接送孙子上下学,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之前跟他一起下岗的工友,有的后来去了工厂打工,累了一身病,有的摆了一辈子地摊,到老了还在为生活费发愁,每次聚会他们都羡慕他,说他命好,遇上了贵人,一句话就改了命。

他每次听见这话都笑,说哪有什么贵人,当年要是我没去火车站看见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生意好,要是我不敢跟亲戚借钱,要是我媳妇不支持我,就算算命的说破大天,我也买不起那铺子。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好运,都是你自己敢想敢干,才能抓住机会。

前阵子他带着孙子去老火车站的商业街玩,那儿现在全是商场和饭馆,人挤得走不动路,他当年买的那个二十平的小铺子,现在开了个奶茶店,年轻人排队买奶茶,队伍拐了好几个弯。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好像又看见92年的自己,穿着破棉袄,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发呆的样子。

孙子拉着他的手问,爷爷你看什么呢?他摸了摸孙子的头,说爷爷看个老地方,当年爷爷把全家的家当都押在这儿了,差点让你奶奶跟我离婚。孙子听不懂,眨着眼睛问,那你后悔吗?他笑了,说后悔啥,要是不买,你现在哪有那么多零花钱买玩具啊。

他前阵子收拾旧东西,翻出了当年的房契,皱巴巴的,纸都黄了,上面的红手印还清晰得很。他拿着房契给孙子看,说这是爷爷当年打下来的江山,你以后要记住,遇上机会别害怕,该拼的时候就得拼,别前怕狼后怕虎的,不然什么事都干不成。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炖了他爱吃的红烧肉,热气腾腾的。他坐在餐桌边,喝了点小酒,看着媳妇和孙子说说笑笑的,突然就想起91年那个冬天,算命的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跟他说“去火车站附近买铺子”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是算命的胡咧咧,现在才知道,哪是什么算命的算得准,是他刚好赶上了好时候,又敢搏一把,才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

他现在偶尔还会去巷口转转,当年他摆地摊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便利店,老板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见了他还会打招呼。他站在路边看一会儿,好像还能看见自己当年蹲在地上,摆着袜子鞋垫,冻得手通红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没盼头,干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哪能想到现在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上次老工友聚会,有人问他,要是当年没听算命的话,现在会咋样?他想了想,说可能还在摆地摊吧,也可能去工地上打工,反正肯定不如现在舒坦。不过也说不准,说不定还能遇上别的机会,人这一辈子,只要肯动脑子,肯吃苦,总有出头的日子。

吃完饭他下楼散步,路过小区门口的彩票站,好多人挤在那儿买彩票,都想着中五百万。他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从来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当年那八千块钱,是他一分一分攒的,厚着脸皮跟亲戚借的,媳妇把陪嫁都卖了才凑够的,要不是后来没日没夜的守着铺子,每天起早贪黑的干,就算有十个铺子,也得赔光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媳妇在旁边看电视,演的是当年下岗潮的故事,看着电视里那些跟他当年一样迷茫的人,他叹了口气。那时候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啊,有人怕风险,就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人敢闯敢拼,就抓住机会富起来了。哪有什么命中注定,都是自己选的路。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墙上,他看着看着就笑了。他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敢在别人都不敢动的时候,咬咬牙赌了一把,赌赢了,就过上了好日子。要是赌输了呢?也没啥大不了的,大不了回去摆地摊,反正饿不死。

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凉,媳妇起身去关窗户,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送孙子上学呢。他嗯了一声,躺下来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91年那个冬天,风吹过巷口的声音,还有算命的慢悠悠的声音,说“去火车站附近买铺子”。他嘴角翘了翘,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是92年的火车站,人来人往,他的小卖店门口,挤满了买泡面的人,热气腾腾的,像极了后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