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饭虽然菜比往日好,我还是吞不下去,剩下了大半钵,不料却因它引出了一场悲喜剧。青年人虽然身为囚 徒,那好事和活跃的性情并没有被囚住。因此提议新花招:一“人家过年咱也过年”用剩饭作诱饵捕鸟加餐;二、在屋后哨兵看不到的的地方垒坛祭天。一人提议众人拥护,便分头动作了起来。“鸟为食死人为情亡”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人何尝不为食死呢?在这一点上人和禽兽是一模一样的,都是“食为天情为命”的。可见“鸟为食死人为情亡”的创造者是“有产阶级”,不为食着急;有土地生食有仓库存食,才把情放在了第一位。

翻开历史查一查;民反都是因为没有食而起的。可悲的是深懂此理的人,竟利用生物这一共性诱鸟上当而捕杀了。引诱鸟儿为食而死这一法也真灵,半天之内竞然捕捉了5只麻雀,计有用砖瓦设陷阱捕之三,引鸟入屋捕之二。可能设坛祭天的事传到了天上,感动了玉皇大帝,认为这群囚徒虽然失去了自由而没有忘天,人心是有救的,便赏鸟祝贺。大年初一早上,竟发现一匹斑鸠在没有住人的牢房里寻食,于是堵门的堵门追捕的追捕,虽落了满脸的灰尘,总算接受了老天的好意。

5匹麻雀一匹斑鸠,这6个为食走险而成为别的生命之食的生命,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振翅挣扎,给了我很悲伤的印象。我想着牢里牢外的世界,觉得人类的命运,和它们有多少差别?所幸的我的情绪并没有感染囚友,在早上喝稀饭的时候已经知道,为了这个节,午饭将有三四片猪肉,还要增加一个馒头,再加上5匹麻雀一匹斑鸠,这10个被叫作囚犯的生命,是可以饱餐一顿了。于是有的拣砖垒坛,有的拾枯草枯叶枯枝烂纸作燃料,有的开始了屠杀。人,这种生命又退回到原始,退回到没有发明铜铁的石器时代,没有刀就用瓦片和指甲破鸟腹。羽毛无需拔,但比原始人聪明,用泥巴把鸟糊住,放在火上烧就是了。

切准备完毕才发现火种的问题,这才后悔吃早饭的时候没有向看守员和送饭人借火点烟,倘若有一支香烟燃着,总可以设法引出焰的。现在怎么办?等着午饭时再借火吧?晚了,至此,为了囚友们痛苦中有点欢笑,我只好从烦愁和苦闷里走出来,自报奋勇造火了。大家听说我会造火,又欢笑起来围住了我。其实很原始实,这造火法也是前不久刚从“小济公”那里学来,使祖先创的,是钻木取火的一种变革。

为了教会这些青年囚友,造的方法不再失传,也使他们今后生命的道路上没有火的时候能够有火,我做的很慢,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让他们看清楚,先从被子里掏出一条棉花,撕成纸一样的薄,再掐几段两寸长的稻秆,用棉花紧紧裹起来,裹成香烟模样,然后拿一匹砖(或木板或布鞋底),把香烟模样的东西压在水泥地板上,双腿跪地,把手放平用力推拉,使香烟模样的东西成圆型状转动,然后加力,动作逐渐加速一口气推拉下去,先有糊焦气,不久便冒烟了就这样造出来了火,

造出了火,也就造出了欢乐。我们中华民族的古老文明,是从造出火开始的。那最初造出火的欢乐情景,我没有能力想象和描绘。但在这个围困囚徒的小院里,火的造出确实开辟了新纪元,10个囚徒的心里和心外都起了变化,他们欢呼他们跳跃,他们意识到人的创造力的不可遏止,他们把我当成了神,决定献给我一只最肥的斑鸠腿和一匹麻雀。但我心里却没有欢乐,可怜我的同类和我自己。本来,我们是生活在20世纪末叶的人,生活在飞船游天时代的人,却不得不返回5万多年之前用最原始的方法造火。

人,多么容易得到满足,又多么容易宽谅别人呀!当这种自捕麻雀自造火自烤制食物的活动,并没有受到狱方的干涉和制止时,人的自尊受到尊重的那种欣喜便化成不该感激的感激,仿佛监狱一下子变成了充满人性的地方。

开午饭的时候,投给送饭人和看守员的不再是愁眉苦脸和敌视,而是深意的微笑和感激。但我的脸没有改变往日的颜色,虽然送饭人(做劳役的囚 徒)递给我有三片肉的饭钵和外加的馒头时脸上有笑,今天是大年初一,但我从看守员不耐烦的脸上,猜出了他们为什么没有来干涉。他们有许多自己的事需要操心,不愿因囚徒们的过年而耽误自己的事。

而倘若没有我们这些囚徒,他们是完全应当和家人一起过节的。后来才明白,我想错了,其他囚徒们也想错了。当送饭人和看守员退走,那扇铁门噹啷一声关闭落锁之后,我们便开始了自己的过年。囚徒们拉着我走到屋后,在祭坛(5块砖搭成的小庙)面前跪下来了,我似乎失去了跪的习惯,但又不愿囚 友们失去欢乐,也就跪下来了。像约定的那样,把饭钵和自己烤制的麻雀斑鸠用双手举过头,献给老天先尝,并垂手默念自己想说的话。

这使我很感动,他们虽然在人的世界里胡作非为,但在神的面前又那样虔诚,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在人的世界里不被当作人对待,而自己也学着不依人的尊严而对待别人吧?这种失望使他们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心碎病情破症,这才把心献给神。那么,一切宗教迷信其所以不能被高度的科学文化所根除所代替,是不是因为人心在人间无处可放无处可寄所至?他们向老天默念了什么?是祈求仇敌的死?亲友苦难的解除?我无从得知,我默念的只有一句话:“愿人世间的人都回归到人的位置上来,不要再互相残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