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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我们的情感,它也曾此一时、彼一时,

它悄然呈现的百千姿态,皆为自然所赐!”

——歌德 《植物的变形》

(莫光华 译)

《寂静的朋友》中,从乡下来到马尔堡求学的羞涩青年汉内斯暗恋着研究植物的女同学贡杜拉,他在小本子上誊抄下一句歌德在《植物变形计》中关于叶片的描述,希望能给她的研究带来些许启发。

不料,汉内斯刚念了前半句就被贡杜拉打断,她不留情面地指出,这些“过时”的诗句与她正要从事的前沿探索无甚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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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年代的学生汉内斯/

激情燃烧的七十年代,德国学子们在政治运动和科学跃进的狂热中,享受着青春和未来所带来的阵阵眩晕,幻想凭借人的智慧,拆解大千与洪荒、洞察自然与岁月。歌德的精致经验主义(delicate empiricism)的研究方法,强调在观察的基础上通过直观(intuition)去把握事物的本质,因其过于浓厚的“神秘”色彩而被排斥。毕竟,这种强烈的“科学直觉”难以被界定、量化和陈述。但如今看来,歌德的机体自然观带来了超前的哲学视角,他所提倡的整体性和生成性的观念,预示了现今生态学的核心价值:自然不是零散的生命对象的集合,而是关系的网络。

“网络”不仅出现在许多镜头的前景中——它们或是植物交错的枝叶和根茎,或是细胞在微观层面构筑起的生命网格,或是科学图像所呈现的坐标与神经脉冲信号——还在影片三条交替的叙事线得到回应:

除了1972年的汉内斯和贡杜拉的际遇之外,还有1908年的格雷特,作为史上第一位被这所高校录取的女学生,她要努力在一个被男性完全垄断的学术领域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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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破男性重围的女学生格雷特/

而第三层时空来到了2020年,梁朝伟饰演的神经科学家王教授,因疫情被困在了这座校园内,他受到蕾雅·赛杜饰演的植物学家的启发,开启了全新的跨学科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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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朝伟饰演神经科学家托尼·王/

三段情节被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有机地整合在一起,表面上看,它似乎只是三段随机的学术往事,然而任何观众都会随导演精心铺设的叙事轨迹与视听调度,走入一场充满疗愈的冥想之旅,游荡在一个跨越两个世纪的生态感知场域中。

理解《寂静的朋友》的剧作结构并不困难,但究竟何为这一结构的索引和锚点,可以归纳出两种不同的意见——

主流的观点倾向于将反人类中心主义视点视作是电影的核心,在其支撑下,观众在这部电影中最终将会认同一棵硕大的银杏树,它在另一种时间尺度上见证时代变迁,既感受过我所未经的过去,也势必会存在于我将消亡的未来。影评人盖·洛奇在《综艺》发表的影评中指出,影片以异常耐心的方式观察植物世界,并通过三位人物的经验,使人类逐渐调整自身节奏,以接近植物的时间感。

但若仅仅停留在植物视点,许多情节便失去了它的深层次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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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焦聚焦在银杏树上,背景里是虚化的梁朝伟/

植物固然可以作为一种去人类中心的时间尺度,但它并不能解释人类所执着、苦闷和喜悦的一切。格蕾特在性别秩序中的挣扎,七十年代左翼派学生运动中的理想主义冲动,以及大流行病背景下的孤独与焦虑,这些经验并非简单地被一棵树所“见证”,也无法被简化还原为某种植物性的节律。

恰如Cineuropa影评人大卫·卡茨所批评的那样,若我们试图将生物实验与人类活动纳入同一叙事框架时,它“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试图对话”。这种不协调并未随着叙事推进而被弥合,反而在结尾处被进一步放大——王教授捕捉到了斑斓而震撼的信号,影片也抵达了情感的高潮,这棵百年孤寂的雌树以我们尚无法破译的“语言”诉说着什么,我们无比期望它此刻感受到了生命的愉悦。

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这种图像又是否证明了植物拥有婴儿大脑所具有的“高度觉知状态”?电影没有给出解答。科学最终似乎失效了,人类与植物之间的生理距离依旧存在。

就像是在汉内斯和贡杜拉的故事下半部,贡杜拉设计的探测仪后来被汉内斯扩展成了更加复杂的版本——指针跳动,转译着天竺葵的信号,仅仅微弱的电流切变,便足以推开花园的大门。那一刻,这盆小小的花束好像能真正地与人类沟通,但这种“对话”恰恰映照出人类在生态面前的失语,其本质依然是人类所投射的、一厢情愿的浪漫怀想,是人类无法回避的永恒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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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汉内斯“交流”的天竺葵/

另一种解读则将影片视为由空间驱动的结构:

大学城的建筑和植物园本身构成了叙事的真正骨架,而植物不过是标记时间流逝的刻度。在这一视角下,人物与事件被纳入一个稳定的空间秩序之中,历史的更迭显得有迹可循。就像影片中第一次发生时空切换的时刻,两组场景靠教学楼门口这个位置连接,靠色彩(彩色转黑白)和拍摄介质(高清数字转35mm胶片)体现区隔。

然而,这种解释同样难以触及影片最微妙的经验层面。空间固然可以组织叙事,却无法解释影像本身为何不断偏离稳定的观看位置。影片中多次出现延时摄影和微距镜头的画面,它们拉长时间、侵入内部,时刻提醒我们这是一次充满科技感的、“超人类”的凝视。与此同时,胶片与数码的交替切换也不断扰动感知的连续性,重组着我们的观看经验,“空间”本身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装置,根本无法呈现茵叶蒂在多种不同的影像介质中所呈现的生命与技术的奇观。

因此,不论是在视点或空间中,我们都不能确信自己找到了影片真正的组织原则。这一意义上,在汉内斯和贡杜拉的故事中被提及又“怼回去”的歌德,反而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深意。

事实上,歌德的精致经验主义方法论,不再只是被简单引用的话语遗产,而构成了理解《寂静的朋友》的关键路径。电影正是在影像层面重演和校验了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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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于1832年逝世,而这正是《寂静的朋友》中贯穿始终的“主角”——那棵坐落在大学城校园中古老而巨大的银杏树——萌发的年份。电影在开头向我们还原了这个美妙的时刻,延时摄影下,银杏的幼芽从果实中破壳而出,然而画面边缘的数码标注却提示我们,这是肉眼观察难以捕捉的自然奇景,是经由技术中介再现的生命奥秘。甫自开篇,电影关注的便不是一棵树本身,而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经验、一种介于观察、想象和推理之间的感知状态。

茵叶蒂的创作生涯起始于和汉内斯与贡杜拉这条支线相近的八十年代,她早期作品中对于梦境、记忆与偶然性的持续兴趣,使她始终游离于严格的现实主义传统之外。从《我的二十世纪》到《肉与灵》,茵叶蒂始终在探索不依赖因果逻辑的叙事方法。在《吾妻之话》沉闷无趣的章回体叙事后,《寂静的朋友》进化成了更为玄妙和细微的超现实文本,导演的电影语言,与歌德式的科学方法构成了一曲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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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尔蒂科·茵叶蒂《肉与灵》剧照/

所谓的精致经验主义,是歌德对林奈植物学机械论自然观的批判,而林奈恰是格雷特的故事线中不在场的关键配角。

林奈以结实器官(雄蕊、雌蕊)的数目和位置为基础建立的分类体系,被一群掌握学术话语权的教授拿来当作羞辱和挑衅女性学者的工具。不过显然,格雷特对林奈的理论了如指掌,她无惧回应学究们下流的玩笑,同时对林奈的成果给出了高度的肯定——这也暗合了歌德早年对林奈研究的态度,他曾随身携带林奈的著作踏上自己1786年的阿尔卑斯山之旅,并将林奈视作是莎士比亚和斯宾诺莎后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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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雷特面试时,男教授以林奈植物学内容集体刁难/

然而,作为浪漫主义自然哲学的代表,歌德在此后研究中逐渐建立起了个人的范式,他不再满足于林奈的博物学体系,创造出植物形态学,并高度注重人与植物之间的感性联系。在格雷特故事的最后,茵叶蒂用一段极为高明且诗意的蒙太奇阐明了这种联系:格雷特随意玩弄着古典的照相机(或许是桑德森相机),拍摄着自己身体的局部,也拍摄植物的局部,在剪辑的调度下,人体和植物的图像上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我们的身体似乎就蕴藏着一座森林。

观察经验现象(empirical phenomenon),用多种感官感知自然对象,是精致经验主义的第一步,格雷特、汉内斯和王教授皆是由此开始,他们不仅接受并进入了这套知识话语,更直接用身体与植物发生感性的接触。

《寂静的朋友》中,我们并不会看到角色与古树发生的矫饰的、戏剧性的互动行为,更多的是人类如何在理性尚未萌发的时刻,便用视觉、听觉和触觉完成了“第一次接触”,格雷特的舞蹈、王教授的太极提供的便是一种灵感时刻。而电影的声音系统,那些ASMR般细腻的环境音,不仅仅是在利用“有声”去反衬和加强“无声”,更是在利用风和雨的元素,提示我们关注有别于自身的第三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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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汉内斯和贡杜拉尝试用技术装置来转译天竺葵的感知方式,用理性化和系统化的方法去构造科学现象(scientific phenomenon),这便是歌德精致经验主义方法的第二步。现象既如此复杂和朦胧,研究者便需要用理性去创造精确的等价物,以便在模型中推演那些直接观察所无法捕捉到的过程。对歌德来说,一根枝茎上的新叶和陈叶,不过整个叶片序列里某个时刻的外显,人类只能在观测中脑补整个序列生成的过程,通过想象去把握其内在的形态逻辑。蕾雅·赛杜饰演的爱丽丝博士明确向观众分享和解释了植物时间的概念,正是在提醒我们那些不可知的鸿沟的存在。

时间推进至当代,王教授所面对的,已不再是可被逐步解析的现象,而是能被更先进设备所精微复刻的图像经验。他几乎快要触达精致经验主义的第三个步骤、也是最高阶段——直观纯粹现象(pure phenomenon),进而领悟到有机体的“创造性潜能”。 在歌德的构想中,存在一种“原型植物”(primal plant),用高度提炼的抽象模式,解释所有植物在不同生长阶段和环境状态下的差异,但这种原型终不可被通过经验来证实,也不能被分析性和逻辑性的智力所通达,仅能在直观中瞬间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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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蕾雅·赛杜饰演的爱丽丝博士解释了“植物时间”概念/

正因如此,《寂静的朋友》最终并未让这一“直观”在科学理性的维度上真正成立,这反而体现了茵叶蒂对人类认知边界的清醒确认。设备的确捕捉到了涌动的信号,色彩鲜艳、起伏如潮,但面对这看似近在咫尺的生命脉搏,我们反而明白这种“理解”的天真的本质:栖息于不同的魂灵中,你我共享同个世界却又注定难以沟通,谁也不需要在那一刻明白谁的喜悲,但相互遥望的存在,已经是自然赋予我们最好的礼物。

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李猛写道:“科学活动是人与自然的中介,自然是人的对话对象,因而承认自然的平等地位,就是这个科学对话活动的前提条件。这种承认为自然注入了尊重,并赋予它尊严,以此重新认定自然和人在宇宙中的地位,破除人类中心主义自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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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最终看到王教授走出了封锁的、冷清的教学楼,他站在银杏树下以赤裸的肉身感受纯粹的存在。

这时,所有的现代科技、社会身份与人类中心主义的执念,随着衣物的褪去被彻底抛弃。他仿佛回到了初生的婴儿状态。

而《寂静的朋友》至此也完成了它真正意义上的“疗愈”——在我们穷尽了所有的智力与技术手段后,承认我们在自然面前永远是一个孩子。

在几乎将被理解的瞬间,理解本身却消失了。

茵叶蒂为现代人开出了一剂良方,面对不可抗拒的时代断裂与无尽的个体孤独,我们最高级的疗愈之道,是将自己交还给这棵树。在它的树荫下,贴近大地,温柔地接纳生命网络中一切不可解的共生与消亡。

参考文献

李猛. 经验与直观:歌德的植物学研究方法及其形而上学旨趣 [J]. 自然辩证法通讯,2023,45(4):52-59. DOI:10.15994/j.1000-0763.2023.04.007.

Guy Lodge, “Silent Friend Review,” Variety, 2025.

David Katz, “Silent Friend,” Cineuropa, 2025.

Koerner, L. 'Goethe’s Botany: Lessons of a Feminine Science’ [J]. Isis, 1993, 84(3): 470-495.

Hoffmann, N. 'The Unity of Science and Art: Goethean Phenomenology as a New Ecological Discipline'[A],

Seamon, D., Zajonc, A . (Eds.) Goethe’s Way of Science: A Phenomenology of Nature[C], Albany,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8, 135-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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