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剧作家汉娜·哈利勒在奇切斯特节日剧院排队等厕所时,墙上的一张照片让她停住了脚步:奥马尔·沙里夫穿着王子的戏服,正凝视着镜头。这位因《日瓦戈医生》享誉全球的埃及演员,怎么会出现在英国苏塞克斯郡的这座小城剧院里?
这个瞬间后来被她称为"厕所里的灵光一现"。从那一刻起,她开始追踪沙里夫1983年在奇切斯特的演出经历,最终写成了新剧《爱你的奥马尔》。这部剧目前正在奇切斯特节日剧院上演,而故事的开端,正是哈利勒自己的混合身份困惑与一位国际巨星在英国地方剧院的意外驻留。
1983年的奇切斯特:当好莱坞明星来到小城剧院
1983年,奥马尔·沙里夫来到奇切斯特,主演特伦斯·拉蒂根1953年的戏剧《沉睡的王子》。这部剧后来转移到了伦敦西区。但在当时,这桩合作背后有着现实的商业压力——剧院刚刚失去了赞助商马天尼,急需资金。
哈利勒认为,这是早期"明星 casting"的典型案例。用一位国际知名的电影明星来拉动票房,填补赞助空缺。效果立竿见影。"他到达时,剧院外巨大的停车场里挤满了人——兴奋的粉丝,女人们——都在等他,"哈利勒说。
还有关于国际粉丝邮件袋的故事,以及"邮局的抱怨,因为他们不习惯处理这么多邮件"。
这些细节来自哈利勒多年的档案研究和采访。她承认自己"真的很喜欢钻进档案里,采访人们"。《沉睡的王子》中与沙里夫搭档的黛比·阿诺德就是其中之一。
阿诺德告诉她,两人起初相处融洽,直到首演之夜——没人知道沙里夫把胡子染黑了,或者用了什么东西让胡子颜色更深。剧中有一幕亲吻戏,阿诺德挣脱开时,观众笑了起来。
沙里夫以为她在笑他。"她不是在笑你,"阿诺德当时说,"是因为你的胡子。"据阿诺德回忆,沙里夫"非常、非常生气",两人之间"有些紧张"。
首演后的派对上,沙里夫拒绝与阿诺德交谈。但第二天,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阿诺德形容他"非常迷人,非常有趣,但也非常敏感"。
档案里的发现:一个被忽视的混血儿故事
哈利勒的研究越深入,越发现沙里夫在奇切斯特的短暂停留与她自己的身份探索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她是爱尔兰巴勒斯坦混血,在迪拜出生长大,十几岁时搬到伦敦,后来又在奇切斯特安家——因为她丈夫克里斯·怀特是当地人,父母长期居住于此。这种跨越地理与文化的流动感,让她对沙里夫的经历产生了特殊的共情。
沙里夫1932年出生于埃及亚历山大,原名米歇尔·德米特里·肖尔霍布,是一位黎凡特希腊天主教徒。他最初以阿拉伯语电影成名,1962年大卫·里恩的《阿拉伯的劳伦斯》让他进入国际视野,随后是1965年的《日瓦戈医生》。
但哈利勒注意到,关于他的报道常常遗漏了一个关键维度。"我读到的所有采访都提到他是埃及人,"她说,"但没人提他是阿拉伯人。这真的让我很生气。因为我觉得,如果他今天还在,他会谈论这件事。他会谈论巴勒斯坦。他会谈论身为阿拉伯人意味着什么。"
这种缺席成为《爱你的奥马尔》的核心驱动力之一。剧中,哈利勒让沙里夫在化妆间里与一个虚构的巴勒斯坦裔英国舞台经理互动,后者由演员纳迪姆·萨瓦勒哈饰演。这个角色"真的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如何在这个国家作为阿拉伯人生活的答案"。
萨瓦勒哈本人也是巴勒斯坦裔,他的家族在1948年离散。哈利勒说,让他出演这个角色"感觉非常合适,因为奥马尔从未真正谈论过这件事"。
创作的双重线索:明星肖像与自我追问
《爱你的奥马尔》采用了双线结构。一条线是1983年的沙里夫,正在准备登台;另一条线是现代,由萨瓦勒哈饰演的角色在2025年的奇切斯特节日剧院,试图理解这位前辈的遗产。
哈利勒没有将沙里夫塑造成简单的偶像或反面人物。剧中他虚荣、迷人、缺乏安全感又魅力四射。他的赌博习惯——从桥牌到赛马——被提及,还有他的"万人迷"地位和出了名的慷慨。
这种复杂性来自哈利勒对档案材料的忠实。她说剧本中的大多数轶事都是真实的。但她也承认,关于沙里夫在奇切斯特的具体细节,能找到的并不多。
"我找不到太多关于他在那里的信息,"她说,"所以我不得不编造一些。"这种编造不是随意的,而是基于她对他整体性格的理解,以及那个时代剧院环境的重建。
剧中还触及了沙里夫晚年的一些公开言论——他曾称《日瓦戈医生》是"一堆垃圾",并对表演本身表达过矛盾态度。哈利勒认为,这些表态需要放在语境中理解。"我觉得他只是厌倦了被问同样的问题,"她说,"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非常有趣。我想他只是想找点乐子。"
地方剧院的全球想象:奇切斯特的意外角色
奇切斯特节日剧院本身也是这部剧的隐性主角。这座由劳伦斯·奥利维尔于1962年创立的剧院,长期以来一直是英国地方剧院网络中的重要节点,既保持艺术水准,又需要应对商业现实。
1983年邀请沙里夫,正是这种张力的体现。失去马天尼赞助后,剧院需要一位能卖座的明星。沙里夫带来了国际关注度——粉丝邮件淹没了当地邮局——但也带来了文化碰撞的潜在风险。
哈利勒的丈夫克里斯·怀特担任了《爱你的奥马尔》的导演。这种夫妻合作让创作过程更加私人化。"我开始问他父母,因为他们在那里住了很久,"哈利勒说,"他们模糊地记得他来做演出。"
这种"模糊的记忆"与档案中的具体细节——停车场的 crowds、邮局的抱怨、染胡子的轶事——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地方历史往往如此:官方记录与口头记忆相互补充,又相互矛盾。
哈利勒的创作方法体现了当代戏剧的一种趋势:从个人好奇出发,通过档案挖掘,最终触及更广泛的文化议题。她的上一部作品《科学怪人的神话》同样采用了研究驱动的方式,探讨玛丽·雪莱的创作过程。
身份政治的剧场表达:谁有权讲述谁的故事
《爱你的奥马尔》的上演时机也颇具意味。2025年,关于文化代表性、谁有权讲述谁的故事的争论仍在持续。哈利勒作为巴勒斯坦裔爱尔兰剧作家,选择书写一位埃及裔国际明星,本身就介入了这场讨论。
她并非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复杂性。"我知道有人会说我不是在为巴勒斯坦人写作,"她说,"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写关于巴勒斯坦人的东西,那么谁写呢?"
这种立场与剧中舞台经理角色的追问形成呼应:一个在英国剧院工作的巴勒斯坦裔从业者,能从一位从未公开谈论自己阿拉伯身份的前辈那里学到什么?答案可能是复杂的,甚至令人失望的——但提出问题本身就有价值。
剧中还涉及了另一个敏感话题:沙里夫与芭芭拉·史翠珊的合作。1968年,他们在《妙女郎》中搭档,这部电影让沙里夫受到一些阿拉伯国家的批评,因为史翠珊公开支持以色列。据报道,埃及总统纳赛尔曾试图禁止这部电影,但沙里夫回应说:"我已经和史翠珊签了合同。如果我不演,我就得付一大笔违约金。但我发现,如果我演,他们会付给我双倍。"
哈利勒在剧中引用了这段轶事,不是作为简单的名人八卦,而是作为探讨身份、政治与职业选择之间张力的材料。
从厕所队列到舞台:一个创作方法的案例
回顾《爱你的奥马尔》的起源,哈利勒的"厕所灵光"其实代表了一种特定的创作触发机制:日常空间中的意外发现,引发对历史缝隙的好奇,最终通过系统研究转化为戏剧作品。
这种方法的价值在于,它将地方性与全球性连接起来。奇切斯特节日剧院的厕所照片墙,本是地方文化机构的自我纪念;哈利勒的追问则揭示了其中隐藏的国际流动——一位埃及明星,在失去赞助商的小城剧院,与英国观众相遇。
这种流动在当代剧场中仍在继续,只是形式不同。哈利勒本人就是例证:她在迪拜长大,在伦敦接受戏剧训练,在奇切斯特定居,为英国国家剧院、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等机构写作,同时也在美国有作品上演。
《爱你的奥马尔》的当前制作也体现了这种网络。奇切斯特节日剧院与伦敦的布什剧院联合制作,后者以支持新兴剧作家著称。这种地方与首都的合作模式,与1983年《沉睡的王子》从奇切斯特转移到西区的轨迹形成呼应。
哈利勒说,她希望观众离开剧场时,不仅对沙里夫有了更多了解,也"对自己在这个国家作为阿拉伯人意味着什么有所思考"。这种双重目标——历史复原与当代介入——定义了这部剧的独特质地。
至于沙里夫本人会如何看待这部作品,哈利勒只能推测。"我觉得他会喜欢,"她说,"我觉得他会觉得很有趣。他有一种奇妙的幽默感。"
这种推测或许无法验证,但正是戏剧的魅力所在:让缺席者重新在场,让历史与当下对话,让厕所里的一次偶然驻足,变成舞台上的一段持续追问。
当一位剧作家在排队上厕所时发现了一张老照片,她最终追问的不仅是"奥马尔,你在奇切斯特干什么",更是"我们该如何理解那些跨越边界的人,以及他们留下的复杂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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