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远方来客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我十一岁。
那个夏天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唯独大舅和外婆来的那十五天,像是被刀刻在脑子里一样。每到一个闷热的夜晚,那些画面就会浮上来,带着东北大豆酱的咸香味,还有外婆那双粗糙的手。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湖南一个小县城边上,说是县城,其实就是条土路两旁稀稀拉拉盖了些房子。我爸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我妈管着家里那几亩水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算太差。我和我姐都在上学,我姐比我大三岁,已经上初中了。
湖南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一到七八月份,知了叫得能把房顶掀了。我们家那三间土砖房被太阳烤了一天,晚上睡在凉席上都觉得烫肉,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就拿着把破蒲扇坐在床边,一边给我扇风一边埋怨那些蚊子,说明天就去买药把它们都药死。
那时候我妈脾气不太好,动不动就着急。但我爸说她以前不这样的,是嫁到湖南来之后,日子过得太苦了,才把性子磨糙了。
我妈是东北人。
这件事在我们那个小地方,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因为在我们那儿,别说东北人了,连县城都没出过的大有人在。我妈是怎么从东北跑到湖南来的呢?这里面有个故事,每次我问我妈,她都不乐意讲,问急了就瞪眼:“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干嘛?”
后来还是我爸偷偷告诉我的。
一九六几年的时候,我妈才十七八岁,跟着村里的几个姐妹出来闯荡。那时候东北的日子也不好过,大家都往南边跑,觉得南边暖和,地也多,日子应该好过些。我妈她们一路往南走,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找点活干,给人帮工、洗衣服、做针线,什么都干过。后来走到了湖南,几个姐妹有的去了别的地方,有的嫁了人,我妈留了下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爸,就这么嫁了。
从东北到湖南,隔着好几千里地。我妈嫁过来之后,就回去过一次,那还是生我姐之前的事了。后来我出生了,家里更忙了,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我从来没见过外婆那边的亲戚,只看过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外婆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圆圆的,跟我妈有点像。大舅的照片我也看过,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穿着一身绿军装,站得笔直,一看就是个利落的人。
我妈有时候会把这些照片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发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就赶紧把照片收起来,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去干活了。
所以当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门口的树底下逗蚂蚁玩的时候,看见两个陌生人从土路那头走过来,我压根没想过他们是谁。
那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大布包袱,走路慢吞吞的,但很稳当。她旁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他也拎着东西,一个蛇皮袋,还有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罐头和两瓶酒。
他们走到我家门口,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看我家的房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那个中年男人把东西放下,问我:“小同志,这是陈秀兰家吗?”
陈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我点点头,回头朝屋里喊:“妈!有人找!”
我妈正在厨房里剁猪草,听到我喊,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谁啊,大热天的——”
她走到门口,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那个老太太看见我妈,手里的包袱“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秀兰啊——”
我妈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我从来没见过我妈那个样子,她平时风风火火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可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傻掉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想哭又想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颤着声音喊了一声:“妈——”
然后她就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老太太。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得泪水止不住。我妈哭得特别大声,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思念都哭出来一样。那个老太太也在哭,但哭得没我妈那么大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淌,手不停地摸着我妈的后背,嘴里念叨着:“秀兰,秀兰,妈可算见着你了。”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没哭,就是使劲眨巴眼睛,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我外婆和我大舅!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只在照片上看到过。现在真人站在我面前,我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爸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情景也愣住了。他赶紧走过去,对我大舅说:“大哥,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车站接你们啊。”
我大舅跟我爸握了握手,说:“没事,不用接,我们自己能找过来。”他的声音很低沉,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东北味儿,跟我妈说话的腔调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我妈和外婆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两个人都哭得眼睛红红的。我妈擦了擦眼泪,转过头来对我和我姐说:“这是你们外婆,这是你们大舅,快叫人。”
我和我姐赶紧叫了人,外婆摸着我的脑袋,笑眯眯地说:“这是小军吧?都长这么大了,照片上才那么一点点。”
她的手很大,也很粗糙,摸在我头上的时候有点扎人,但很暖和。
我妈把外婆和大舅让进屋里,又是搬凳子又是倒水的,忙得团团转。她一边忙一边埋怨:“妈,你们要来怎么也不写封信啊?我好去接你们,你们这么大老远的,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外婆坐在凳子上,笑着说:“写了信你们又要瞎忙活,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走就行。”
“从东北到湖南啊,又不是从镇上到县城,你们——”我妈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转身去厨房烧水,不让他们看见。
我爸让我去小卖部买两瓶汽水,我飞快地跑去了。等我抱着汽水跑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我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饭,外婆坐在灶台前帮忙烧火,大舅和我爸坐在堂屋里说话。我姐蹲在井边洗菜,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些人,心里突然觉得特别高兴。那种高兴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我们家一下子变得更完整了,多了两个人,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第二章:团聚的日子
晚饭很丰盛,我妈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拿出来了。腊肉、腊鱼、鸡蛋,还杀了一只鸡。外婆一个劲儿地说够了够了,别弄那么多,我妈不听,非要弄。我爸把他藏了好几年的一瓶酒也拿出来了,给我大舅倒上。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给外婆和大舅夹菜,外婆的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外婆说:“秀兰,够了,妈吃不下了。”我妈说:“多吃点,您看你瘦的。”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变了,赶紧低头扒饭。
我大舅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说:“秀兰,这些年家里一直惦记着你,咱妈天天念叨,说不知道你在湖南过得咋样。这回正好我有假,咱妈身子骨也还硬朗,就带她来看看你。”
我妈使劲点头,嘴里说着“挺好挺好”,可我看她眼睛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妈和外婆睡西屋,我大舅跟我和我爸挤东屋。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里传来我妈和外婆说话的声音。她们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
外婆说:“这房子……夏天热不热?”
我妈说:“还行,习惯了。”
外婆说:“你瘦了。”
我妈说:“没有,我一直这样。”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安静,再然后我听到我妈的哭声,很低很低,像是用被子捂着的。
我躺在凉席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大人的事,但我知道,我妈这么多年没回娘家,一定很难过。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开始琢磨怎么安排外婆和大舅。
我们家就三间房,西屋收拾出来给外婆住,大舅跟我和我爸挤东屋。我妈把家里最好的被子拿出来给外婆盖,那是一床大红牡丹花的棉被,平时我妈都舍不得盖,压在箱子底下的。
外婆来了之后,我妈整个人都变了。以前我妈嗓门大,动不动就骂我和我姐,现在她说话声音都轻了,在屋里走路也轻手轻脚的,好像怕吵到外婆似的。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烧火做饭,等外婆起来的时候,热水已经烧好了,饭菜也端上桌了。
外婆说她:“秀兰,你不用这么伺候我,我又不是客人。”
我妈说:“妈,您多住几天,让我好好伺候伺候您。”
外婆就笑,笑着笑着就叹气。
我大舅是个闲不住的人,来了第二天就看出来我们家日子过得紧巴。他看着我家那几亩水田直摇头,说:“这地不行,得整整。”然后他就扛着锄头下地了。湖南的夏天热得要命,我大舅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汗珠子砸在地上摔八瓣,他也不喊累。
我妈追出去喊:“大哥,你别干了,快回来歇着!”
我大舅头也不回地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舒坦。”
我爸也劝,可我大舅不听。他干活确实利索,到底是庄稼人,三两下就把田埂修好了,又把地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邻居路过看见了,问我爸:“这谁啊?”我爸说:“我大舅子,从东北来的。”邻居“嚯”了一声:“东北的?怪不得干活这么猛。”
外婆也没闲着,她在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我妈的被褥都旧得不行了,有的地方都露出了棉絮。外婆二话不说,拆了被褥就开始缝补。她手巧,针脚又密又匀,缝出来的东西跟新的一样。
我妈看见了又急了:“妈,您别弄了,这破被子我回头自己补就行了。”
外婆头也不抬地说:“你补?你那针脚跟蜈蚣爬似的,能补出什么好来?”
我妈被她这么一说,脸红了,站在旁边不说话。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特别有意思。我妈平时在我们家是说一不二的,谁都不敢跟她顶嘴。可在外婆面前,她跟个小姑娘似的,被说了也不敢还嘴,乖乖地站在那儿。
我姐偷偷跟我说:“你看咱妈,在外婆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我说:“外婆是咱妈的妈嘛。”
我姐想了想,说:“那倒是,咱妈再厉害也怕她妈。”
第三章:心事
外婆和大舅来了三四天之后,有些东西就不太一样了。
我妈一开始是高兴的,那种高兴藏都藏不住,走路都带风。可是过了几天,我发现我妈有时候会走神,做着做着饭就发呆,叫她也不答应。有一次我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眼睛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不太懂,就去问我姐。我姐比我大,懂的事多,她说:“咱妈是想家了。”
我更不明白了:“她就在家啊,还想什么家?”
我姐白了我一眼:“我说的是东北那个家。外婆和大舅来了,咱妈看见他们,就想起东北的事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但我知道我妈心里有事。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解手,路过西屋的时候,听见外婆在跟大舅说话。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传出来,虽然压得很低,但夜里太安静了,我还是听见了。
外婆说:“你妹这日子过得……比我想的还苦。”
大舅说:“嗯。”
外婆说:“这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吃的穿的都不宽裕,她也不说。”
大舅说:“她不说。”
外婆叹了口气:“你说她图啥呢?当年让她回去她死活不回,非要在这儿待着。”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夫人挺好的,对秀兰也好。”
外婆说:“好是好,可是这日子……”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也不敢多听,赶紧回屋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妈是为了什么留在湖南的呢?如果我爸人好,那她为什么不回东北去呢?东北那边不是也有地吗?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四章:裂痕
第六天,出了一件事。
我大舅跟我爸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有肉,有菜,还有两瓶酒。我妈看见了就说:“大哥,你花这钱干啥?家里有吃的。”
我大舅说:“没事,大老远来的,总不能老吃你们的。”
我妈听了这话就不高兴了:“大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吃你们的?你来我这儿就是到家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大舅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大舅跟我爸喝了不少酒。喝到兴头上,我大舅突然说:“妹夫,我问你个事。”
我爸说:“大哥,你说。”
我大舅放下酒杯,看着我爸,很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带秀兰回东北看看?”
饭桌上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妈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低着头不吭声。我爸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大舅,说:“这个……以前也想过,但是家里走不开,孩子还小,地里的活又多……”
“这些都不是事。”我大舅打断他,语气不算冲,但很认真,“孩子小,带着一起走。地里的活,耽误十来天没问题。秀兰多少年没回去了?从嫁过来就没回去过吧?咱妈今年都六十三了,还能等几年?”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更安静了。
外婆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筷子轻轻敲着碗沿,一下一下的。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哥说得对,是我没考虑周全。”
我妈突然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说:“我去添饭。”
我看得出来,她根本没去添饭,她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那天晚上,杨家的二婶子来串门。
杨二婶子是我们家的邻居,也是个爱唠嗑的。她听说我家来了东北的亲戚,隔三差五就跑过来看热闹。她来了也不干坐着,帮着剥毛豆、择菜,但她的嘴一直没闲着,东拉西扯地问话。
“哎哟,这东北来的就是不一样,你看这身板,多壮实。”杨二婶子对着我大舅笑呵呵地说。
我大舅礼貌地点点头,没多说话。
杨二婶子又把话头转向外婆:“老太太,您这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啊,路上得走好几天吧?”
外婆说:“走了四天。”
“哎哟,四天啊!”杨二婶子夸张地拍了一下大腿,“那可真是受罪了。不过也是,闺女嫁这么远,当妈的哪能放心得下啊。要我说啊,秀兰当年要是嫁个本地的,也不至于——”
“二婶!”我妈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杨二婶子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外婆抬起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杨二婶子,慢慢地开口说:“秀兰嫁哪儿都是我的闺女,在哪过日子我不管,人好就行。这些年她公公婆婆没了,剩下小两口带着孩子,不容易。我这回来看看,心里踏实了,挺好。”
杨二婶子碰了个软钉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突然说:“妈,对不起。”
外婆看了她一眼:“对不起啥?”
“当年……我不该跑这么远。”我妈的声音有点哑,“您一个人拉扯我们几个长大,我……”
“行了。”外婆摆摆手,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过得好就行,别的都不用说。”
我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动也推不开。
第五章:大雨
第九天,下了一场大雨。
湖南的雷阵雨来得快,劈头盖脸的,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我家院子就成了一条小河。雨点砸在瓦片上“啪啪”作响,像是有人在房顶上撒豆子。
我妈和外婆坐在堂屋里择菜,我和我姐在写暑假作业。我大舅和我爸不在家,去镇上修农具去了。
外婆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说:“这雨下得真大。”
我妈说:“没事,湖南夏天都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滴答”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我的作业本上。我抬头一看,屋顶上有一条细细的水痕,水正顺着瓦缝往下滴。我赶紧把作业本挪开,喊了一声:“妈,漏雨了!”
我妈站起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天气”,然后去找盆接水。
可还没等她找来盆,屋顶的“滴答”声就越来越多了。先是西墙角,然后是堂屋中间,再然后是灶台上面,好几处都开始漏雨。我妈手忙脚乱地到处接盆,可盆不够用,有的地方只能用碗接。
外婆也站起来帮忙,一边接水一边说:“这房子得修修了。”
我妈说:“知道,等忙完这阵子就修。”
外婆没说话,但她的表情我看得懂——那不是第一次听我妈这么说了。
雨越下越大,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我们家的土砖房哪经得住这么泡,墙角已经开始渗水了。我妈急得团团转,拿着破布到处堵水,可堵了这边那边漏,根本堵不过来。
就在这时候,西屋传来了外婆的声音:“秀兰,你过来看看。”
我妈跑过去一看,脸一下子就白了。
西屋的屋顶上裂了一条缝,雨水顺着缝往里灌,外婆的被褥全湿了。那床大红牡丹花的棉被,我妈最宝贝的那床被子,湿得透透的,水一拧就往下淌。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那床湿透的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很平静:“没事,晒晒就好了。”
可我妈突然就崩溃了。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站在西屋门口放声大哭。她哭得特别大声,特别用力,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辛酸全倒出来一样。雨水还在漏,滴滴答答地落在她头上,她也不管,就那么站着哭。
我和我姐都吓傻了,从来没见过我妈这个样子。
外婆走过去,把我妈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说:“别哭了,别哭了,妈在这儿呢。”
我妈在外婆怀里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妈,对不起,我不知道家里这个样子……我没想到您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下雨……我……”
“说什么傻话呢。”外婆的声音也有点变了,但她还是稳稳地抱着我妈,“你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妈看着心疼,但妈也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外婆的被褥拿到灶台边上烤,烤了整整一个晚上。她就坐在灶台前,看着那床被子一点一点地变干,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
外婆坐在她旁边,也没怎么说话,就陪着她坐着。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她们两个脸上。我躺在东屋的床上,透过门缝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大舅和我爸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我爸看见屋里到处是水,叹了口气,说:“秋后把房子翻修一下吧。”
我大舅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我爸,说:“到时候我来帮忙。”
我爸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行,你那么远……”
“远什么远。”我大舅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我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六章:饺子的味道
第十二天,我妈做了一顿饺子。
在湖南,我们那儿很少吃饺子,过年的时候偶尔包一顿,平时没人费那个功夫。但东北人不一样,饺子是家常便饭。外婆来了这些天,我妈一直想做顿饺子给外婆吃,可一直没顾上。这天她专门去镇上买了肉,又让邻居帮着换了点白面,从下午就开始忙活。
她剁馅、和面、擀皮,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外婆要帮忙,被她推出厨房:“妈,您歇着,我来。”
外婆拗不过她,只好坐在堂屋里等着。但她在厨房门口探了好几次头往里看,看得我妈都不好意思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我妈专门把外婆叫过来看。
“妈,您看好了,是我自己包的。”她揭开锅盖,白腾腾的热气冒上来,锅里的饺子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在滚水里翻着跟头。
外婆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没漏。”
我妈有点得意地笑了,那个笑容我在她脸上很少看到,像个考了满分等着表扬的小学生。
吃饭的时候,我大舅吃了一个饺子,愣了一下,然后问:“这馅里……放了啥?”
我妈说:“茴香啊,妈爱吃的。”
我大舅看了看碗里的饺子,抬头对我妈说:“你还记得咱妈爱吃茴香?”
我妈说:“那怎么能忘。”
外婆低着头吃饺子,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我爸又拿出了他藏着的酒,跟我大舅喝了几杯。我妈坐在外婆旁边,不停地给外婆夹饺子,外婆说够了够了,她还是夹。
吃完饭后,外婆说想出去走走。我妈陪着她在门前的小路上散步,我跟在后面,假装是在追萤火虫,其实是想听听她们说什么。
夏天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金黄色。外婆走得很慢,我妈扶着她,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她们没聊什么特别的事,就说些家常话。外婆说东北的豆角快熟了,我妈说湖南的辣椒今年长得不错。外婆说我大舅家的孩子考上了初中,我妈说我们家小军成绩还行,但老贪玩。
就这些琐琐碎碎的话,可我听着听着就觉得眼眶发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东西特别好听,比我听过的任何故事都好听。
第七章:离别前夕
第十五天,出事了。
准确地说,不是出事,是我发现外婆和大舅在收拾东西。
我一下子就慌了,跑过去问:“外婆,你们要走吗?”
外婆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是啊,该回去了。”
“不能再住几天吗?”我急了,声音都变了。
外婆说:“住了半个月了,家里还有事呢,你大舅得上班。”
我赶紧跑去厨房找我妈,还没进门就喊:“妈!外婆他们要走了!”
可让我意外的是,我妈听了只“嗯”了一声,继续低着头切菜,没说别的。
“妈,你留外婆啊!”我急得不行。
我妈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外婆家里还有事,不能老在咱们这儿待着。”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可我看她的眼睛,她明明很难过。
那天白天,我妈跟平常一样忙里忙外,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做了一桌子菜,比第一天外婆来的时候还丰盛。吃饭的时候她还笑着给外婆夹菜,说:“妈,多吃点,路上不好吃饭。”
外婆说:“够了够了,你做的菜妈都爱吃。”
这顿饭大家吃得不算沉闷,但也不热闹。偶尔有人说话,很快就没下文了,筷子碰碗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大。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外婆站在院子里看天。那天的天特别闷,像是又要下雨的样子,但雨一直没下下来。
外婆看了一会儿天,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十五天,真快啊。”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妈破天荒地没给外婆铺被子,说:“今晚咱们不铺了,咱俩挨着睡,像以前一样。”
外婆说:“好啊。”
我躺在东屋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她们娘俩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像是远处的流水。
后来我睡着了。
第八章:不告而别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是被我姐推醒的。我姐脸色不对,慌慌张张地说:“小军,外婆和大舅不见了!”
我一个激灵就坐起来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连鱼肚白都没有。
我爸也起来了,跑到西屋一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可人不见了。他们的包袱、蛇皮袋都不见了。
我妈站在西屋门口,一言不发。
我爸赶紧说:“快去找!”
我穿上鞋就往外跑,我妈没动,站在原地说:“别找了。”
她的声音特别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们走了。”我妈说。
我爸回头看着她,我妈转过身去,肩膀开始抖,但没哭出声。
我不死心,跑出院子,顺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追。土路两边全是稻田,青蛙在田里呱呱地叫,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飞过去。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路上什么人都没有。
我又往回跑了另一条路,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用尽了全部力气,最后只能蹲在路边喘气,汗水顺着脸往下淌,眼睛都蛰疼了。
外婆和大舅真的走了。
天没亮就走了。
我蹲在路边,突然觉得特别特别难过。那种难过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摔一跤哭一场就过去了,可这种难过像是一团棉花塞在胸口,哭不出来,但堵得慌。
外婆就给我买过一次冰棍。那是她来的第三天,我去小卖部买东西,外婆跟在我后面,给我和我姐一人买了一根五分钱的冰棍。她自己没吃,就坐在树下看着我们吃,笑眯眯的。
就这么一件事,可我想起来就觉得受不了。
除了那根冰棍,外婆还给我什么了?
什么都没给。不是她不肯给,是她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了。那是我妈这些年缺失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天早上没出来追,不是她不难受,是她太难受了。她不敢出来送,她怕自己一出来就拉着外婆不让走,她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外婆是必须要回去的,东北还有一个家等着她。
第九章:留下的东西
那天傍晚,我姐在收拾西屋的时候,突然喊了一声:“妈,你过来看看。”
我妈过去了,我跟着也过去了。
我姐指着枕头底下,说:“你看。”
我妈掀开枕头,看见了那床大红牡丹花的被子。外婆没带走,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枕头底下。
被子上面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沓钱,都是零票,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皱皱巴巴的,不知道攒了多久。我妈数了数,将近二百块钱。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秀兰,把房子修修,别让娃淋雨。”
我妈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慢慢地坐在床上,把脸埋进那床被子里,终于哭出来了。这一次的哭声跟平时的不一样,压抑着,像是从心底深处硬挤出来的,比任何一次都让人难受。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妈用那笔钱真的把房子修了,屋顶重新铺了瓦,下雨天再也不漏雨了。修房子的工头是隔壁村的,干了七八天,把屋顶和墙壁都修整了一遍。我妈天天盯着工人干活,哪里不满意就让人重新弄,严苛得不近人情。有人劝她差不多得了,她摇头,说这钱不能白花。
搬瓦片的时候,我大舅和外婆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可我妈修房顶的时候,嘴里念叨的还是:“我妈说了,不能让娃淋雨。”
我那时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后来长大了,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宿舍的窗户漏风,我半夜冻醒了,忽然就想起了那床牡丹花被子和小布包里的那沓零钱。
那些零钱,从东北的老太太口袋里,一路颠簸几千里,沾着长途火车的煤灰味和外婆手上的老茧,最终变成了湖南一座小屋头顶上崭新的瓦片,替一个远行的母亲继续护着她的女儿,和她女儿的儿女。
第十章:没有断的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亲情注定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但它从来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就像那床牡丹花被子,外婆留下来了,她把温暖留下了。
在田埂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土砖房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混着清晨的雾气,一缕缕地往上升。我仿佛看见了外婆和大舅的影子,他们拎着包袱,顺着那条土路越走越远,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但我心里知道——我们之间的路,再也不会断了。
后来,我姐把外婆留下的牡丹花被子重新洗了一遍,仔细地晾干,叠好,放进了柜子的最深处。不是不盖,是舍不得盖。
我妈偶尔会把那床被子拿出来,摊开,看一会儿,又叠好收回去。每一次都仔仔细细的,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从来不去打搅她。
后来我考上大学那一年,我妈特别高兴。她逢人就说我儿子出息了,要去省城念书了。可临到我要走的那天晚上,她忽然不说话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给我缝一件新褂子。
我说:“妈,别缝了,够穿了。”
她没抬头,说:“你外婆说过,出门在外可不能让人看轻了。”
我一愣。那是外婆来的时候说过的话吗?我记不清是哪一天了,也许是某个下午,外婆一边缝被子一边随口说的,但我妈记住了,记了很多年。
我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妈送我到镇上的车站。她站在站台上,看着我上了车,一句话也没说。车开出去很远了,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外婆和大舅天不亮就走了,我妈没出来送。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不送。
现在我懂了。
有些人,你就是送不了。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因为你知道,一送就舍不得了,一舍不得就会失态,就会哭,就会拉着不让人走。可你心里清楚,该走的人终究要走,该留的人也终究要留。
我妈留在了湖南,我留在了更大的世界。
但我们都忘不了那年夏天,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男人,从东北千里迢迢地来,住了十五天,又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悄悄地走了。
他们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我妈十六年的思念。
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够我们念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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