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我去山上拉柴火遇到个女猎我叫赵德才,今年六十三。说起1982年那件事,到现在心还怦怦跳。
那年我二十一,在村里算半个劳力。家里穷,弟兄四个,我是老大。冬天山上雪大,我们那几年烧柴全靠上山砍。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爸说:“德才,趁天好,再拉一趟柴火,过年好烧。”我套上牛车,揣了两个玉米饼子,顶着西北风上了山。
山叫黑瞎子岭,离村二十多里,路不好走,牛车得晃悠两个多小时。我常去,知道哪片林子柴好。那天到了地方,我砍了俩小时,捆了满满一车柴,正要往回走,天忽然阴了。北风刮得树枝子呜呜响,雪花开始飘。我怕雪下大封了路,赶紧赶着牛车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路边忽然窜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羊皮袄,腰里扎着麻绳,背着一杆猎枪,脚上蹬一双毡疙瘩。头发用头巾包着,脸冻得通红,但眉眼很好看,又英气又利索。她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三只野兔和一只狍子。
她看见我,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那个天色已经暗得不像话了,乌云压得很低,山风像刀子似的。
“别走了。”她说。
我拉着牛车的缰绳,愣了一下:“咋?”
“晚上有狼。”她声音不大,但很肯定,“这场雪要下到半夜,路会封死。你走到半路天就全黑了,这个天,狼群要下山。”
我心里咯噔一下。黑瞎子岭有狼,村里人都知道,但很少听说狼在这个季节主动下山。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有点犹豫:“姑娘,你咋知道有狼?”
她指了指不远处山坳里的一间小木屋:“我在这打了三年猎,狼的路数我比你清楚。今晚你走不了,跟我回木屋,天亮再走。”
我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说不怕丢人,但那个天色、那个风声,还有她说话的语气,由不得我不信。我说:“那……那我的牛车咋办?”
她把牛拴在木屋后面的背风处,又教我用树枝和草帘子把牛围起来挡风。她说:“狼怕火,晚上生堆火,牛没事。”
木屋不大,六七步见方。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炉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两把猎刀。她让我坐下,自己蹲在炉子前添柴生火。火很快旺起来,木屋里暖烘烘的,跟外面两个世界。
她从墙上取下一块腌野猪肉,切成薄片,放在铁锅里煎。油滋啦滋啦响,香味飘满整间屋子。她又从陶罐里舀了两碗苞米茬子粥,递给我一碗。
“吃吧,吃饱了就不冷了。”
我接过碗,手还在抖——不是冻的,是后怕。如果她没拦我,我现在可能正在半山腰,被大雪困着,四周全是狼眼睛。
“你一个人住这?不怕?”我问。
她咬了一口野猪肉,嚼得很慢。“怕啥?狼怕火,也怕枪。”她指了指墙上的猎枪,“我爹教的。他以前是这山里的老猎户,去年走了,就剩我了。”
“你一个人打猎,够吃吗?”
“够。皮子能卖钱,肉留着吃。山下集市逢五有集,我去换点盐和布。”她说着,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雪越下越大,风刮得木屋的木板咯吱咯吱响。大概八九点钟,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嚎叫——不是一声,是很多声,远远近近,像在呼应。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猎枪,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我说:“没事,离得还远。火别灭,它们不敢靠近。”
她往炉子里塞了几根粗柴,又蹲下来,开始擦枪。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一千遍。
“你叫啥?”她忽然问。
“赵德才,村里人叫我德才。”
“我叫翠屏。”
“你多大?”
“二十一。你?”
“我也二十一。”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低头擦枪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我也没敢睡。她坐在门边,枪靠在膝盖上,偶尔往炉子里添柴。我躺在木板床上,盖着她扔过来的一张狼皮褥子,暖和得不像话。外面狼嚎断断续续响了一夜,有一次很近,近得像是就在木屋外面。翠屏站起来,把枪举到门缝边,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走了。”她说。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风也小了。我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看不出路,找不到牛车——只看见一堆盖满雪的草帘子,牛在里面叫了一声,我提着的心才放下。
翠屏站在门口,端着猎枪,朝山坡上望了一圈。然后回屋给我装了一兜子烤野猪肉,用油纸包好,塞进我怀里。
“路上小心。雪厚,慢慢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我从牛车上解下一捆柴火,放在她木屋门口。
“柴火你留着烧。以后我上山,给你捎。”
她看了一眼那捆柴,没推辞,说:“行。”
我赶着牛车往山下走,走了好远回头,她还站在木屋门口。红头巾,羊皮袄,猎枪靠在肩上。雪地里就她一个人,像一棵长在山上的树。
后来我每个月上山拉柴,都会绕到木屋去看看她。给她带盐、带布、带火柴,给她捎村里的新鲜菜。她教我认狼的脚印,教我冬天怎么在雪地里找干柴,教我打猎的时候怎么顺着风走不惊动猎物。有一回她猎到一头野猪,我一个人扛不动,她帮我剁成块,用马驮下山,分了我一半。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德才,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女猎人了?”“德才,你该娶媳妇了,那个山里婆娘合适。”
我没理他们。我确实喜欢翠屏,但我说不出口。她像山上的风,你抓不住。她在木屋里住了三年,我去了三年。
1985年春天,我再去木屋,门锁着。
门口的石头上压着一张纸条,用木炭写的字歪歪扭扭:“德才,我爹以前在关东有个老伙计,叫我去。别找我了。”
我在门口坐了一下午。牛在旁边吃草,风吹得木门吱呀吱呀响。我把那张纸条揣进怀里,赶着牛车下了山。
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村里种地、养牛,过了大半辈子。媳妇知道这事,没吃醋,有一回还问我:“你那个女猎人,长啥样?”我说:“好看。比现在的姑娘都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山里头长的,干净。”
媳妇白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前几年村里修路,推土机推到了黑瞎子岭。我专门上去看了一趟,木屋还在,歪歪斜斜的,房顶塌了一角。门口那棵树上,当年拴牛的印子还在。我站在那,风吹过来,忽然想起1982年腊月二十三那个晚上,狼嚎了一夜,火光照在她脸上,她蹲在门边擦枪的样子。
翠屏,你现在在哪?你还活着吗?你打过那么多猎,应该没有被狼吃过吧。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但我知道,那天晚上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已经死在山上了。被狼吃了,或者冻死了。二十一岁的赵德才,连媳妇都没娶,就交代在黑瞎子岭了。
她救了我的命,却连一个“谢”字都没等我好好说。
如果你在山上遇到一个陌生人,他说晚上有狼让你别走,你会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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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你不记得她的脸,但你记得那一晚的火光。有些话,你没说出口,但心里说了千万遍。
她不是我的爱人,她是我的恩人。一个在雪夜里,端着枪守在门口、替我挡了一夜狼嚎的女人。
我没找到她,但我这辈子都记得——82年,黑瞎子岭,有个女猎人叫翠屏。
愿她还活着,愿她冬天有柴烧,愿她天下无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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