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灯寺那间被翻得狼藉的厨房里,冯开平像被捆牲口一样躺在地上,腰眼上还留着一道刀口子渗出来的血,可他硬是一声没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瞪着那伙人把整座寺庙翻了个底朝天。

这件事后来被记者写成报道传了出去,可没几个人知道,就是这个被歹徒捆了又捅、扔在厨房等死的人,后来被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文物局评为全国文物系统先进工作者。

那一年他58岁,从北京捧回奖章时,脸上的褶子比金灯寺悬崖上的岩缝还深。

谁都看不出,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的糙汉子,年轻时其实是个唱戏的。

冯开平原是平顺县落子剧团的人。

剧团那会儿在县里也算个正经单位,他打小练童子功,艺校毕业就进了团,学的是地方戏,嗓子不算最好,可身段规矩,基本功扎实。

可这碗饭不好吃——在高手云集的县剧团里,他翻来翻去就是个跑龙套的命,出场机会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大多数时候干的都是舞台后面的零碎活计,搬道具、拉幕布、打杂。

他这人老实,也不争不抢,领导安排什么就干什么,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在剧团待了好些年。

到了1995年5月,平地起了雷。

县文化局局长李银生找到他,说要给他派个新差事——去金灯寺看文物。

冯开平当时就愣了。

金灯寺那地方,平顺县的人谁不知道?

在太行山深处的万丈悬崖上,海拔将近一千七百米,三面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一面靠着绝壁,方圆七八里荒无人烟,别说电,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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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一个唱戏的去守庙?

李银生把话说得很明白,大意是你这个人踏实、耐得住寂寞、有责任心,想來想去就你最合适。

冯开平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想的是,文物保护是大事,总得有人干,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不能在这种事上推三阻四。

可回家一开口,家里的天差点翻了。

妻子孟喜梅一听就炸了。

丈夫要去守庙?

那年他们的儿子才一岁半,家里三个孩子还小,大大小小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一走还不知几年才回得来。

冯开平被骂得抬不起头,可他又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

好说歹说,翻来覆去地哄,末了又把话说得软和,大概意思是,你去保护这个家,我去保护那些文物,咱们各有各的责任,你的功劳比我还大。

孟喜梅被他说得没了脾气,狠狠甩下手里的东西,气话里带着认命,算是默许了。

1995年5月20日,李银生亲自把冯开平送上了山。

那一年,冯开平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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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有多难走,他事先多少听说过,可当真扛着行李一步步往上爬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跋涉。

车只能通到玉峡关镇,剩下的二十多里全是土石路,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脚下就是悬崖,看一眼都让人腿软。

他吭哧吭哧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汗水把衣裳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等到终于看见金灯寺那几间依崖而建的殿宇时,天都快黑了。

可这不过是艰苦的序曲。

进寺以后,眼前的一切才真正让他傻了眼——没有电,照明靠蜡烛;没有自来水,喝水靠水陆殿石壁上渗出来的山水;没有电话,更别说手机信号,要联系外界只能步行二十多里路到最近的村子;买米买菜更别提了,最近的集市在几十里外的镇子上,去一趟要大半天,冬天还好,夏天东西买回来没处放,放两天就坏了。

肉和蔬菜是别想了,只能囤干粮和罐头。

头几天,一个叫张江福的村民带着他把金灯寺走了个遍。

金灯寺坐北朝南、由东向西依崖开凿,一共七进院落、三十四间殿宇,大小石窟十四个,摩崖造像五百多尊,是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最大的洞窟叫水陆殿,明弘治元年凿造,面积一百二十来平方米,殿内有个天然形成的清水池,石隙里一年四季往外渗水,不涸不盈,池上架着田字形石桥,四周立着五十多尊佛像。

张江福指着这个殿、那个窟,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冯开平就跟着记,记了满满一本子,生怕漏掉任何一件东西。

头几天还算热闹,有人陪着,有话说,日子不算太难熬。

可张江福是附近村子的,农忙时得回家种地,不能天天待在寺里。

等他一走,偌大的金灯寺就剩冯开平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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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还好,有香客上山来,还能说上几句话。

到了傍晚,香客散了,他关上庙门,整座寺庙就彻底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城市里夜深人静的那种静,而是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上气。

他躺在床上,看着蜡烛的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烛泪一滴一滴淌下来,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把收音机打开,把碗顶在天线上来回拨弄,想找信号,电波里嘶嘶的杂音伴着断断续续的广播,算是这个孤绝世界里唯一的人声。

可比起寂寞,更大的威胁是盗贼。

金灯寺偏僻孤远,方圆几十里荒无人烟,通讯又不便,在那些觊觎文物的人眼里,简直就是天赐的肥肉。

冯开平上山没几个月,就撞上了第一拨。

那是1995年下半年,一天晚上,四个男人摸进了寺里。

他们趁冯开平不备,卡住他的脖子,把他绑了手脚,又往嘴里塞了毛巾,丢进了厨房锁起来。

冯开平躺在冰凉的砖地上,手脚动弹不得,嘴里塞着东西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在寺里翻箱倒柜。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急得满头是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没了声响,他估摸着人走了,开始拼命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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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被绑着的手先解开脚上的绳子,站起来后想去拿菜刀割手腕上的绳,可刀不利索,割了半天没割开,反倒把手腕划得血淋淋的。

后来又找到一把锯子,折腾了大半天才把绳子锯断。

脱身以后,他顾不上手腕上的伤,先检查文物。

还好,什么也没丢。

那几个人大概没找到值钱的东西,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次算是虚惊一场,可接下来就没这么幸运了。

1996年的一个傍晚,寺里来了两个女香客。

冯开平后来回忆说,金灯寺香客本来就少,那天来了两个人,他也没多想,就开了门。

两个女人拜了佛,看看天色晚了,就央求借宿一晚。

山里的路确实不好走,冯开平心软了,怕她们摸黑下山出危险,便答应了,还亲自给她们铺了床。

可第二天早上,他做好了饭去敲房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推门一看,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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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进大殿——门锁被撬开了,墙壁上的浮雕被生生凿出了两个大洞,几尊佛像不翼而飞。

冯开平当场就懵了。

几秒钟后,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震,转身就往外冲。

他一路狂奔,从山上往下跑,路是土石路,坑坑洼洼,磕磕绊绊,可他顾不上看脚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二十五里的山路,他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跑到了玉峡关镇派出所。

一进门,他气喘吁吁地说了事情经过,说完就蹲在地上,拳头捶着地面,说自己没守住,说自己有罪。

好在报警及时,警方行动迅速,那两个女香客没跑多远就被抓了,文物也追了回来。

可这一回把和他一起看护的村民吓坏了。

几个人一合计,太危险了——今天是蒙汗药,明天指不定是什么,命要紧。

他们陆续辞了差事,各回各家,最后金灯寺又只剩下冯开平一个人。

可冯开平没走。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也许是因为那些佛像在他眼里已经不只是石头,而是一个个不会说话的“老人家”,走了就没人照看了。

他说那些佛像的时候,用的词是“老人家”——不是文物,不是国宝,就是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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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给它们打扫灰尘,擦擦扫扫,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那些话没人听得见,也不需要有人听见。

可盗贼不会因为他心善就手下留情。

1997年,又来了五个男人。

这五个人一进寺门,冯开平就觉得不对劲——他们不烧香,不拜佛,眼珠子滴溜溜地到处转,像是在打量值钱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警觉起来,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几个人就扑了上来,把他打倒在地,五花大绑,丢进了厨房。

一个歹徒把刀抵在他腰上,逼他说最值钱的佛像藏在哪儿。

冯开平瞪着那几个人的脸,嘴里一个字也不说。

歹徒恼了,手上的刀使劲捅了一下,在他腰上戳了个口子,血顺着衣服往下淌。

可他还是不吭声。

那伙人大概赶时间,见他是个硬骨头,懒得再耗,骂骂咧咧地扔下他,自己翻箱倒柜去了。

冯开平咬着牙挣绳子,挣了不知多久,终于脱了身,又一次狂奔下山报了警。

警察赶到时,那几个人还在寺里没走,当场全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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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后来还发生过。

冯开平自己都记不清到底遇到过几回,媒体报道说是四起以上。

他怕不怕?

当然怕。

可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反正就这一条命,干这份事,就得尽这份职。

话糙理不糙,他是个说话不大声、走路不招摇的人,可这句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了对付盗贼,他还得想办法藏文物。

那些贼太猖狂了,防不胜防。

冯开平后来想了个最土的法子——他把三十多尊小佛像,连夜搬出来,悄悄埋进了寺庙里一个隐秘的地窖里。

那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连领导都没告诉。

他怕告诉别人,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帮贼人用刀顶着他,他也得说。

自己一个人知道,就算被绑了、被捅了,打死也不说,谁也找不到。

那些年,他在山上熬过的日子,寻常人根本没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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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水陆殿里积存的渗山水,有时候看着干净,喝进嘴里有股子土腥味,可没别的能喝,只能硬灌。

冬天冷得要命,殿里没有暖气,烧木柴取暖,半夜冻醒了就再添几根柴,木柴烧完了就裹紧被子硬扛。

夏天更难受,蚊虫多得能把你抬起来,整晚整晚叮得人睡不着觉。

回一趟家?

想都别想,路远不说,一离开就没人看庙,走不得。

他的儿子一岁半的时候他上了山,等他再见到孩子时,孩子都会跑会叫了。

妻子孟喜梅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不敢细想。

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开过烟酒铺、卖过衣服、卖过早点,什么苦都吃过。

有一回孟喜梅和女儿出了意外,她脸上缝了四十七针,整个人肿得不成样子,硬是一个人扛着,没跟冯开平说半个字。

还有一回她得了胆囊炎,要做手术,也瞒着没说。

等冯开平后来知道了,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假赶回去,还没等她完全恢复,就又得赶回山上。

临走的时候,孟喜梅送他到门口,眼圈红红的,嘴上却没说什么埋怨的话。

他心里头难受得要命,可他没法开口说“我不干了”,因为那些“老人家”还在山上等着他回去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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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熬。

不知什么时候,金灯寺的那些佛像在他心里生了根,他不叫它们佛像,叫“老人家”。

每天清早起来,他先到各个殿里走一圈,看看佛像有没有损伤、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天气好的时候拿块软布挨个擦,边擦边念叨,像是跟老朋友唠家常。

有时候游客来了,他给人讲水陆殿的来历、讲石窟的历史,讲得头头是道。

那些文物在他眼里不是冷冰冰的石头,是有温度、有性子的东西。

金灯寺也慢慢变了。

2007年,通了电,不用再点蜡烛了。

2008年,寺里装了监控设备,文物安全总算有了点技术保障。

2015年,国家开始对金灯寺进行抢救性保护,路修到了寺门口,车能直接开上来了。

后来手机信号也有了,他能跟家里通视频了,隔着屏幕看看孙子的小脸,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守寺的人也从他自己一个变成了六个,大家伙儿搭伙做饭,有了照应,不再是他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寺庙对着蜡烛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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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冯开平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各个殿里走一遍,擦擦佛像,看看监控,扫扫地,接待游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些“老人家”已经跟他的命绑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2018年,他被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文物局评为全国文物系统先进工作者,是那一年山西省唯一获此殊荣的个人。

他去北京领奖那天,穿着平时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在人堆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把奖章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不出一句漂亮话,最后只讲了句实在话:只要还能干得动,就愿意继续跟那些“文物老友们”为伴。

2020年,冯开平六十岁,到了退休的年纪。

该回家享享清福了吧?

可他在家待了没几天就坐不住了,总惦记着山上的“老人家”。

正好金灯寺缺人手,他二话不说,返聘回去,继续当守庙人。

他现在每月有五千五百多块钱的退休金,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可他穿的还是那件旧衣裳,吃的还是粗茶淡饭,住在山上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子里,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墙上多了几个奖状和证书,抽屉里多了一枚全国文物系统先进工作者的奖章。

可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这些事挂在嘴上。

别人问他,他就笑笑,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干了自己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