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7日,一纸来自北京的通告,让一桩牵动全球科技圈的AI超级收购案画上了句号。

国家发改委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正式发布决定:依法依规对外资收购Manus项目作出禁止投资,要求当事人立即撤销该收购交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并购失败,而是《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施行以来,极少数动用最高强度处置“禁止投资”并撤销既成交易的案例。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同样暗流涌动——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已着手调查科技巨头的AI并购和人才收购行为,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等政要联名呼吁联邦监管部门对Meta、Google、NVIDIA等企业的“反向人才收购”交易展开调查。一东一西,双重围堵。

对于Manus来说,这条“从中国到新加坡再到硅谷”的卖身之路,最终被按下了终止键,也彻底堵死了出海逃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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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的“恐慌性购买”:为何非Manus不可?

先抛出第一个核心问题:Meta为什么要花20亿买Manus?

答案不是技术,不是用户,甚至不算盈利——是时间。

2025年,对于Meta的AI战略而言,堪称“失落的12个月”。这一年,被Meta寄予厚望的Llama 4发布后反响平平,在实际落地中被业界评价为“乏善可陈”。

更致命的是,曾经被视为“开源霸主”的Llama系列,在LiveCodeBench、SWE-bench、AIME等各大权威榜单上,遭到了来自中国开源模型军团的全线围剿——DeepSeek以极低成本实现了媲美GPT-5的性能,Qwen系列在代码能力和多语言处理上展现了统治力,Kimi在长程逻辑推理上取得突破性进展……Meta在技术上正被全面反超。

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Meta的内部混乱。2025年6月,Meta以143亿美元收购Scale AI 49%的股份,核心目的竟然是为了挖来其28岁的CEO执掌新成立的AI实验室。

可转头又秘密启动了闭源项目“Avocado”,与Llama系列的开源定位背道而驰——这种战略摇摆让内部人心涣散,就连图灵奖得主Yann LeCun都因架构调整选择离职。

数据不会骗人:根据行业机构披露的数据,在企业级大模型API的使用份额中,Meta仅占12%,在编程Agent市场更是近乎空白。

当OpenAI的Operator能帮用户订餐厅、Anthropic的Claude能自主编程时,Meta AI还停留在基础的网页总结和问答对话。而Manus,在这个AI Agent向应用落地的关键路口,偏偏提供了Meta最急缺的东西——一套被市场验证过的产品化路径。

Manus的产品哲学独特而精准:不给答案,给结果。它的底层架构是“大模型+云端虚拟机”,AI能够像人一样安装软件、运行代码、调用工具,直接交付复杂任务的执行结果——从股票分析到简历筛选,从行程规划到网站搭建。

在GAIA基准测试中,Manus以显著优势超越OpenAI的同层次模型。而在商业变现上,上线仅八个月,Manus年度经常性收入就突破了1亿美元。

Menlo Ventures合伙人在X平台上公开表示:“鉴于Meta AI几乎没有产品,这是最便宜且最契合的选择。”他列出一众年营收破亿的AI应用公司,Perplexity、ElevenLabs等公司估值动辄20至200亿美元,相比之下仅以5亿美元估值完成上一轮融资的Manus“相当务实且划算”。

与其说Meta是在买一家公司,不如说它是在用20亿美元买时间——在AI战争从“拼模型”转向“拼落地”的下半场,它已经没有耐心再从头做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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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的“三级跳”路线图:从北京到新加坡到硅谷

再看第二个问题:Manus为什么选择借道新加坡完成卖身?这背后是一条精心设计的“三级跳”路线。

第一跳:迁总部,变身份。2025年6月,Manus将全球总部从北京迁移至新加坡,运营实体变更为蝴蝶效应Butterfly Effect Pte Ltd,由开曼群岛母公司全资控股。这一“跳跃”改变了其法律身份——在技术法条上,它不再是一家“中国公司”。

第二跳:清资产,断后路。7月,Manus停止在中国市场的产品运营和所有服务;8月,北京办公室关停,超过40名核心技术人员被迁往新加坡,留在国内的约120名员工被资遣,几乎断开了所有与中国境内的实体联系。

第三跳:接橄榄枝,嫁硅谷。2025年12月29日,Meta正式宣布收购Manus母公司蝴蝶效应,报价介于20至30亿美元。从双方初步接触到达成协议,全程仅用了十余天,快得让投资人一度“怀疑收的是不是假offer”。

这套“去中国化→新加坡洗白→卖给硅谷”的操作,在Manus之前并非没有先例。Tabcut等公司就曾通过类似的路径成功规避了监管。但Manus的与众不同在于,它几乎把“脱钩”做到了极致:核心团队搬走、中国市场关闭、持续运营彻底转向海外。

这里需要拎清一个核心背景:Manus的B轮融资由美国顶级VC Benchmark领投,共融资7500万美元,投后估值5亿美元。在此之后,Manus将总部迁至新加坡——从“中国造产品拿到美国融资”到“美国资本直接拥有控制权”,只剩最后一步。

于是,当扎克伯格亲自出面,带着20亿美元的巨额现金和“超级智能”的宏大愿景现身时,Manus的创始人团队几乎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在被Meta收购之前,他们已经在以20亿美元的估值开启新一轮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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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监管夹击:中美各自“向险出手”

如果这是一场棋局,那么Manus和Meta自以为走了一步妙棋。但接下来,中美监管各自出手,黑白两子同时落下,直接卡住了整盘棋的形势。

中方:穿透式审查触及核心。

2026年1月8日,中国商务部首次就此事表态,明确将“对此项收购与出口管制、技术进出口、对外投资等法律法规的一致性展开评估调查”。

3月25日,Manus两位联合创始人肖弘与季逸超在赴北京与发改委会谈后,被限制出境。两位创始人成了实际意义上的“人质”——即便Meta已在开曼层面完成交易,即便Manus表面上已是新加坡公司,两人无法离开国门的事实,让这桩交易的真实执行过程变得无比复杂。

4月25日,监管部门采取了更广泛的行动。据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报道,多家中国AI初创公司——包括正在筹备IPO的月之暗面和阶跃星辰——均被明确要求,在融资过程中拒收美国资本,除非获得政府特别批准。连字节跳动也被要求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不得通过老股转让引入新的美国投资者。

4月27日,终局到来。发改委正式下达禁令,要求撤销交易。

Manus团队在设计之初,就以为只要完成了法理上的“去中国化”,就能摆脱监管的束缚。但结果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对于AI公司来说,真正关键的问题不是公司注册在哪里,而是核心技术在哪里形成,关键团队在哪里工作,模型和系统能力归谁控制。

即便一家有境外主体,只要核心研发能力与人才组织主要扎根于中国,监管就有能力穿透交易结构,将其判定为一次涉及中国关键技术能力的外资收购。

这种“穿透式审查”的逻辑在于:Meta真正收购的不是一条单纯的法律实体,而是一套完整的Agent技术架构、任务执行系统、数据闭环和工程know-how。

在传统互联网时代,收购一家公司转移的是用户、品牌和运营体系;而在AI Agent时代,收购转移的是“让模型行动起来”的操作系统——这套系统无法被简单地归类为普通商业资产,也绝不能被归类为“普通技术出口”。而一旦触碰了这一边界,监管就不会轻易收手。

美方:反垄断的天罗地网正在收紧。

中方的靴子落地的同一天,太平洋对岸的“围猎”同样值得关注——只是形式更为隐蔽。

早在2025年,FTC就已对Meta收购Instagram和WhatsApp时涉嫌的垄断行为发起诉讼——起诉书让监管机构的底层逻辑在纸面上暴露得清清楚楚:“大型平台通过持续收购潜在或新生竞争者系统性削弱市场进入威胁从而巩固核心生态主导地位”。虽然该案于2025年末被法院驳回,但FTC随后就提起了上诉。

到了2026年1月,FTC主席Andrew Ferguson宣布将启动一项新的调查,专门审查科技巨头的“反向人才收购”。同一个月,参议员沃伦等联邦政要联名致函,要求对Meta、Google、NVIDIA在AI领域的一系列类似交易展开调查。

4月,FTC更是向亚马逊、Google、微软、Anthropic和OpenAI五大公司发出强制令,要求其披露AI合作协议的具体细节,并展开全面调查。

在司法战线同样不放松。FTC在4月再次正式提起上诉,继续推进其针对Meta垄断行为的反垄断诉讼。

也就是说,即便本次交易在中方方向上没有被叫停,Manus也将面临来自FTC层面的双重审查——一方面,FTC会审查Meta对Manus的直接收购是否会构成市场支配地位的强化;另一方面,FTC正在推动针对AI领域“人才收购”的商业模式的整体监管收紧。

为什么是新加坡?弄巧成拙的“避风港”

一个被外界反复讨论的细节:Manus为什么要选择新加坡作为“跳板”?

表面上看,新加坡是完美的全球科技枢纽。字节跳动、Shein、小米、阿里云、蚂蚁国际都在这里设立了区域或国际总部。新加坡政府未来五年将投入370亿新元推进RIE2030计划,108亿新元定向投入半导体和人工智能。

495家AI初创公司聚集于此,占东南亚总数的七成以上,资本密度与硅谷同属第一梯队。选择新加坡,在法律层面和国际市场层面看,似乎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但Manus的遭遇说明了更深层的问题:新加坡的“中性”角色是不能掩盖交易背后技术来源和人才归属的实质的。字节跳动能在新加坡顺利运营,是因为它的核心业务和AI能力从设计之初就是全球分布式布局的;而Manus做的是截然不同的事——先在北京构建出整套Agent系统,再试图一次性整体打包“迁移”,目的是完全规避母国监管、快速转手美国买家。

当监管机构想弄清这笔交易的真相时,他们关注的永远不是企业总部注册在哪里,而是技术在哪里孵化、数据在哪里处理、人才在哪里聚集。把这些都打包迁移,反而更清晰地暴露了“技术源头在中国”的事实——新加坡的身份不但没能成为保护伞,反而成了加速审查的催化剂。

可以说,Manus在整个设计过程中犯了一类经典的战略误判:试图把“跨境合规”当成一道纯法律程序来解决,以为只要签好合同、办好手续、选对地点,就可以实现技术资产的全球流动自由。但在AI行业,核心技术的跨境流通,永远涉及国家安全和国际博弈,没有国家会把它视作普通的商业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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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可以,但不能“裸泳”

Manus被叫停,最值得深思的问题不是它做错了什么,而是它走错了哪一步。

真正值得所有AI创业者听进去的,是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在互联网时代,技术出海的核心障碍是市场;而在AI时代,技术出海的核心障碍已经变成了国家利益。

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没有哪个大国愿意把本国培养的核心AI人才和技术成建制地交给另一方,即便这个过程披上了“市场化交易”或“企业级商业行为”的外衣。

把视线拉回到AI Agent行业的产品逻辑上,Manus到底在被叫停的同时走过了哪一步险棋?从结果来看,它的核心优势是工程整合能力——站在Anthropic的Claude和阿里巴巴的Qwen等第三方模型基础上,搭建起一套协同任务的智能层。

这些成熟的底层大模型并不是Manus自己所有,但其上层的任务规划、执行验证和多智能体协同架构却是自主研发的结果。

Manus的遭遇给创业者们敲响了一记警钟:

第一,离岸主体不是万能保护壳。很多AI公司在成立之初就构建了红筹架构,试图“先用美元融资、产品出海、再做境外上市或并购”——这一套在过去几年已经几乎成了标配“剧本”。但今天的监管只看一个核心问题:公司的核心技术是在哪里形成的?只要答案是中国,境外主体就挡不住穿透式审查。

第二,AI公司将直面“双重监管”压力。过去,中国公司出海卖身只需要考虑买家那一侧的法律门槛,但现在的情况是:无论你卖不卖给美国巨头,FTC对整个行业的AI收购行为都在实施更严密的监管和审查——即便这桩交易的中方方向未被叫停,FTC对人才收购的新规和反垄断审查也极可能让交易无法通过。这意味着科技企业在跨境的每一个环节,都要同时满足两边的合规要求。

第三,技术来源的透明度会影响出海方向的选择。未来几年,AI公司的出海之路不会消失,但创业者们必须想清楚一件事——哪些核心技术值得深度投入并交由本地决定,哪些技术可以完全独立不依赖国家资源,哪些技术可以在全球化维度通过合规方式流通。

Manus用一种近乎极端的方式撕开了这个口子:把整个中国研发的团队搬到海外,再用现金一次性打包卖给美国巨头。这条路被明确堵死了,但对于合规意义上的出海探索,这个故事的教训并不是停止出海,而是在出海之前做足合规功课。

字节跳动给出了一个正面的参照系:将AI业务布局为全球分布式运作,数据闭环、研发团队与合作对象在各地合理分布,使得公司主体既能利用全球资源,又能同时满足所涉各司法管辖区的基本准入条件——也就是说,出海不是一锤子买卖式“逃走”,而是把合规当作战略的核心部分来做整体构思。

结语

Meta被禁止收购Manus,表面上是一起被监管叫停的并购案;本质上,这是AI时代技术主权与国家利益博弈的预演。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所有科技创业者:

出海可以,但不能“裸泳”。你每走一步,合规的浪都可能在不远处打在船上。

而对于行业来说,这次事件之后,真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像Alexandr Wang在Meta收购Manus后所预言的那样:“AI不仅会对话,还会行动和创造的时代才真正来临了”。只是很可惜,Meta原本打算用来“行动和创造”的行动力之一,被切断了。

留下的,是两个大国在AI竞赛中的微妙平衡、一个行业对合规的全新认知,以及硅谷巨头上百亿现金正在燃烧的、再也无法用支票买回的——焦虑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