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光在玻璃上走得很慢的午后。
藤椅的旧痕里，蓄着上一个秋天的温度，和这个春天，迟迟不肯散去的、毛茸茸的静。
风从南窗进，带着河水解冻后清冽的腥，与新叶初展时微涩的甜。它翻动摊在膝上的书页，停在某一章，写雨水与离人。字句的墨香，被晒得有些慵懒了。
一树海棠，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潮湿的印子，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花影在墙上晃动，疏疏的，碎碎的，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诺言。
有些相遇，是季节预设的伏笔。在巷口，在桥头，在光线恰好斜过屋檐的刹那。
目光轻轻地一碰，又各自移开，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卷起的、不同树的叶子，打个旋，便飘向了各自的泥土。
不必说记住。有些瞬间，身体比心更诚实。此后许多年，每到这个时节，肺腑间总会无端升起一股相同的、清润的潮气。
你知道，那是记忆在替你呼吸，替你保存着那一小片，永不干涸的春天。
开始喜欢一些慢的东西。看云在天边聚了又散，听雨在瓦上由急转疏，等一壶水从沉寂烧到微响。
光阴的密度，仿佛在此刻被稀释，可以伸手进去，打捞一些晶莹的、易碎的刹那。
也开始懂得欣赏“未完成”。半阕没有下文的词，一封写到“见字如面”便停笔的信，一条走到水边就断了的小径。
它们悬在那里，像乐谱上一个意味深长的休止符，把余韵，统统交给无边的寂静。
远处，学堂的钟声在暮色里荡开，悠悠的，沉沉的。归家的孩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笑声清脆，惊起了篱边打盹的麻雀。
这人间最平实的喧闹，此刻听来，竟比任何深情的诗行，都更接近永恒。
夜色是从合欢树的羽叶间，一丝一丝渗下来的。先染灰了天，再漫上墙，最后，将整座庭院温柔地、不容分说地，拥入它清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怀抱。
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在渐浓的青霭里，浮成温暖的、橙黄的岛。而我坐在窗前，什么也没有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被四月深情吻过，又将悄然与之别离的，温柔的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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