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家26岁的儿子,昨天抢救无效走了,年轻的小伙子说没就没了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睡得很沉,手机响了好几声才听见。屏幕上是老周的名字,我愣了一下。老周是我大学同学,毕业二十年了,联系不算多,但每年过年都会互相发个消息。凌晨两点打电话,这不像他。

我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

我喂了两声,正要挂掉,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喘气,很重的喘气,像是刚跑完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或者正在拼命忍住什么东西。

“老周?”我说。

“……建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小远……小远没了。”

我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小远,我家小远,没了。”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个平静比刚才的颤抖更让人害怕,“今天晚上……不,昨天晚上,他跟我们吃了晚饭,说有点累,想躺一会儿。九点多他妈妈去他房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不行了。打了120,抢救了两个小时,医生说……”

他没再说下去。

我拿着手机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一片空白。小远,老周的儿子,今年二十六。前段时间老周还在朋友圈发小远的照片,是在一个什么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晒得黝黑,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配文是:“儿子今年当上项目经理了,年轻人,加油。”

那条朋友圈我点了个赞。

我没回他。那时候他正忙,还是在家庭群里回了句“知道了”。后来我才听说,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喝了两瓶白酒,喝到凌晨三点,他老婆从老家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老周没办葬礼。

他发了条消息:“小远不在了,不用吊唁,不用随礼,都别来。我和他妈想静静。”

底下有人回复节哀顺变,有人发蜡烛,有人什么都没说,只转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老周没有再回复。

但我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半个月后,我去了老周家。

我没提前跟他说,我怕他在电话里拒绝。我直接开车过去的,到他家楼下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老周下来了。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脚上趿拉着棉拖鞋,像是好几天没出过门的样子。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我点了点头,侧过身让我进了单元门。

他家在三楼。门开着,他老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得我鼻子一酸——不是高兴,不是礼貌,是一个人在巨大的悲伤里面浸泡了太久之后,面对外人时下意识挤出的一点善意,薄得像一张纸,随时都会碎掉。

“嫂子。”我叫了一声。

“建民来了,坐,我给你倒水。”她的声音沙哑,眼睛肿着,但脸上没有泪痕,大概是把能流的眼泪都流光了。她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背影弓着,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都很慢。

老周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燃了大半截,烟灰长长地挂在上面,掉在茶几上,他也没弹。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有开,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有一盒拆开的速效救心丸。墙上的全家福还在,小远站在正中间,穿着学士服,搂着他妈的肩膀,笑得肆意张扬。

沉默了很久,老周忽然开了口。

“他那天晚上吃的啥你知道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汤。他妈做的,他吃了一碗半米饭,还说菜咸了,让他妈下次少放点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吃完饭他说有点累,他妈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没事,就是最近工地太忙了,想睡一会儿。他说‘妈,我先躺一会儿,明天还要早起开会’。他说的明天,就是昨天。”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把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手指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

“他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老周说,“他走的时候灯没关。我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都给他开着那个灯。我不敢关。关了就好像他真的不在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他那件皱巴巴的夹克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哽咽,就那么任由眼泪淌着,像一堵终于决了堤的墙,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看到老周在哭,把水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手紧紧攥在一起,像两根被暴风雨吹打的枯枝,除了彼此,再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我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橘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最难过的事,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看着这两个被命运打碎了的老人,我忽然觉得,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安慰、所有“节哀顺变”的话,都是轻飘飘的。

轻得像一片落叶。

而他们承受的重量,是一座山。

我在老周家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走的时候,老周送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那棵银杏树。银杏叶全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这棵树是小远六岁的时候种的,”他说,“那时物业搞活动,每家发一棵树苗,他就种在这儿了。每年秋天他都跟我说,爸,你看咱家这棵树长得最好。”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眼眶发酸的话。

“建民,你说,这树还在呢,人怎么就没了呢?”

我没能回答他。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无声的、没有尽头的雨。老周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回去吧,没事”。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了。

我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我捡起一片银杏叶,形状像一把小扇子,金黄色的,纹路清晰。我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手机壳的背面,然后发动了车,开出了那个小区。

这个城市还有很多人在忙碌。工地上有年轻人在看图纸,办公室里有人在加班,地铁里挤满了人,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排着长队。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里,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今天掉了多少颗烟灰,流了多少滴眼泪,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站了多久。

我开着车,在城市的主干道上慢慢地走,晚高峰已经过了,路上车不多。路两旁的店铺亮着灯,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漂亮的衣服、冒着热气的食物。这个城市和昨天一模一样。

可是老周家的灯,有一个不会再亮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翻到老周的朋友圈。那条小远戴着安全帽晒得黝黑的朋友圈还在,点赞的有四十多个人,评论有十几条。有人夸小伙子精神,有人问在哪高就,有人说长江后浪推前浪。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小远的眼睛里有光,年轻的光,肆无忌惮的光,好像在说,这个世界是我的,我还有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事要去做。

我终于忍了一路的眼泪,在那一刻掉了下来。

不是为小远。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为老周。

是为所有那些,在深夜里接到过那样的电话的人。

是为那些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满地的落叶,问“树还在呢,人怎么就没了”的父亲。

我擦了擦眼泪,把那片银杏叶从手机壳后面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棵行道树的树根旁边。然后我发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我要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我要告诉他们,我爱他们。

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