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郗归舟
来到“中国醋都”镇江,怎能不循着城市里这一缕醋香,去看一看它的来处?
中国醋文化博物馆包括恒顺厂史馆、醋史馆、醋坊、酱园等区域。一进门,便瞧见了一处清润可人的江南庭院,小桥卧波、流水潺湲,曲廊纡回如带。庭外嘉树交阴、枝叶扶疏,映得一泓池水愈发澄澈莹然。还有几处古色古香的屋宇掩映在葱茏绿意之间,檐角微微翘起,轮廓柔和而秀美。
恒顺这个企业的名字,对于我这个江苏人来说并不陌生,可当走进厂史馆的展厅,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企业百余年的发展历程。展厅里,陈列着旧执照、旧账册、旧商标,还保留了旧时的办公场景与作坊旧物。那些纸页颜色已经发黄,器具也有了斑驳的痕迹,岁月为它们镀上了一层厚实温润的光泽。
再往前,便是醋的历史展。中国酿醋的历史悠久,馆中将醋的起源、发展、工艺演变过程介绍得很清楚,从古法技艺到近代工艺、从传说到实证、从日常所需到文化象征,层次井然,脉络清晰。醋,是依凭水土、物候、经验与手艺,一寸一寸精心沉淀、酿造出来的风味,这也是镇江人如此珍重这一味的原因。
随后,我去了醋工作坊。一入其间,便觉光景陡然一变。木色深沉,陈设古朴,许多模拟场景依次展开,将从前制醋作坊的情形完整还原了出来。推车、缸甏、木桶、灶台等陈设带着旧时作业的气象。灯光呈暖色,照得那些器具更添古意,也照得人心里生出一种柔软的敬意。
镇江香醋的风味之妙,向来被誉为“酸而不涩,香而微甜,色浓味鲜,愈存愈醇”,这赞语的背后,其实藏着一套极严整、繁复的酿造工序。糯米要好,麦曲要精。要先制酒、再成醋,以及翻醅、淋醋、煎醋、陈酿等等流程,各有次第。其间数十道工序,耗时良久,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草率成就。也正因如此,醋的香气里便被打下了深深的时间印迹。
我尤其喜欢那些青铜人物雕像,它们姿态自然,并不故作夸张。有人专注俯身劳作、有人推车极速穿行、有人守着缸瓮酱菜、有人立在柜台之后拨弄算盘……我耳畔也仿佛响起了从前作坊里的声音:吆喝声、走动声、小车木轮碾过地面的轻响、米酒初成时的杯盏碰撞、翻醅时的搅动声。我站在那里,久久出神,如见往岁与今朝在一缕醋香中缓缓相接。
醋可以入诗、入画、入文人笔端,亦入人间风雅。馆内一面醋文化诗词墙上,陈列着与醋、与镇江风物相关的诗文书画,字句雅洁,意趣横生。所以啊,镇江香醋实在是一件很奇妙之物。它分明最接近日常、最靠近灶间烟火,却又能自然地融入诗意、融入雅趣。
在馆内,我还见到了这张醋的世界地图:恒顺的醋由镇江出发,远销海外,去往世界各地。一瓶寻常的醋,跨越了千里万里漂洋过海,出现在异国他乡的厨房与餐桌上,也抚慰了漂泊在外的游子乡愁。对于游子而言,乡愁不过是一碗面、一碟蘸料、一口熟悉的酸香。那味道一入口,故园便仿佛近了。小巷、灯火、厨房里蒸腾的白气、亲人忙碌的身影、逢年过节饭桌上的团圆,都可能被这一缕气息轻轻勾起。那真是一种温柔的陪伴。
终于到了最有趣的一站——品尝醋冰激凌。在菜单上看见它的第一眼,我心里其实是很迟疑的,唯恐遇上了“黑暗料理”,谁知第一口下去,竟意外地好吃,并非想象中那样尖锐突兀的酸味,反而酸得恰到好处。我先尝到了冰激凌本身的绵软与清甜,须臾之间,便有一缕微酸自舌端悄然洇开,并不骤至,亦不唐突,只如春水初生时漾开的一痕清漪慢慢散开。镇江香醋原有的温润与醇厚,被换成了另一种轻盈的方式呈现出来,竟也十分妥帖。
馆中的衍生品商店,也让我流连许久。原以为醋的周边无非是瓶瓶罐罐,谁知一进去,竟有各种醋衍生品陈列得整整齐齐,吃的、玩的,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小物件,包装精巧、颜色明丽、颇有巧思。尤其是那些抱着醋坛、戴着小帽子的毛绒娃娃,神态憨然、圆滚可爱,带着一种讨人喜欢的俏意,看一眼便让人心里软软的。
我在那里慢慢挑选,最后买了两样纪念品:一件是画着美人图的蜂蜜醋肥皂,看起来实在雅致,小小一块,纹样秀润,像把旧式仕女画轻轻嵌进了日常起居里。蜂蜜与醋娘,本都是温柔之物,合在一起,便更显洁净细腻。另一件是小醋坛子形状的冰箱贴,外观圆润可喜,最妙的是里面竟还可以种草。想来带回去之后,在案头或冰箱旁安放一隅,看细草茸茸地长起来,绿意新鲜,自有一种生机盎然的意趣。这样的纪念品,便不只是随手购入而已,更是把旅途里的一点情味带回了家。
走出场馆时,天色已渐渐柔和下来。庭院里水色微漾,树影轻摇,几处花木正含着将放未放的春意,那一缸一瓮、一器一物,也仿佛被这淡淡春色浸润过,显出格外从容的雅秀风韵。
此番旅程,所见早已不止是一座博物馆。我看到的,是镇江这座城如何将一味寻常之醋,缓缓酿成自己的独特风物,又如何由风物而生文化,由文化而成气象。人间有味是醋香,恒顺既是产业之名,也是非遗之珍,既能安顿千年源脉、一城烟火,也能寄寓世代情怀、万里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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