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说。
“宽饶奏封事曰:“方今圣道浸微,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孙,官以传贤圣。”——资治通鉴”
老盖写小作文,封好了,绕开中书,直接递给宣帝,这叫封事,这是防止中书弄权、隔绝上下的……老盖曰——
1、如今圣道浸微,you see,这话说的,打开方式就不对,不讨喜,如同对女孩说你真老、你真丑……能这样跟领导说话嘛?上来直接打脸,领导能喜欢你嘛?老盖gě嘴一张,浓烈的大蒜味,皇帝的脸立刻耷拉下来——你凭啥说朕的治下圣道浸微,你有何证据?
2、老盖说别急,我肯定有证据:首先,儒术不行,你用文法吏,不用我们儒生,所以肯定浸微;其次,以刑余为周、召,用宦官做执政大臣,周公、召公都是西周的执政,简单讲,皇帝重用中书,中书权重,一定会削弱三公九卿的权力,表现为中书在行使权力;再次,以法律为《诗》、《书》,陛下你用法律代替了诗书礼乐——按儒家逻辑,想要达到圣治,就应该以《诗经》、《尚书》里那些道德说教来治国,而不是用法律;
总之,这是直接扇宣帝嘴巴,但这些话顶多也就是不中听,让领导生气而已,没有小辫子可抓。可老盖这大嘴巴,没有把门的,又引用儒家另一部经典《易传》,这话一出,惹大麻烦了……
他指出——
3、五帝官天下,即,三皇五帝,三皇之后,是五帝时代,那会儿皇位传承(据说)是通过禅让实现的,禅让给有能力的人,即,官以传贤圣,所以叫作官天下;
4、三王家天下,即夏商周三代,这是家天下,以天下为私家之物,皇位传给子孙,在血脉之内传递,即所谓家以传子孙。
“书奏,上(宣帝)以为(盖)宽饶怨谤,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宽饶旨意欲求禅,大逆不道!”——资治通鉴”
这就犯忌讳了……宣帝这刻薄性子,能忍?
必须肯定不能啊,宣帝显然认为老盖这是在怨谤,故意抹黑朝廷、诬陷当轴。于是将老盖的小作文丢给中二千石(九卿这个级别),大家都认真读一读、学习一下,每个人都要谈体会。
透过史料,半隐斋主人以为,老盖这人,肯定跟同僚关系不大好——有职务原因,司隶校尉是监查官,发掘别人罪恶的……但显然还有个人性格问题。
宣帝虽然没有明确表明态度,然鹅这个做法,机灵的已经嗅到味道,皇帝这是生气了,将老盖抛出来,让鬣狗们掏肛,不对不对,是这个意思但不能这么表达,应该是让大家伙撕咬……也不准确,是让大家批评教育引导指正……总之,弟兄们别愣着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执金吾,九卿之一,皇帝身边的侍卫,判明风向后果断提出,老盖这小作文,读着情怀高尚,实际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啥目的?要我说蛤——意欲求禅,想要皇帝禅位给他。
你个鳖孙,真的是鬣狗,上来就咬蛋蛋,这屎盆子,太坏太臭太埋汰,直接往大逆不道(杀头)上引导……半隐斋主人抹抹冷汗,忍不住并拢双腿,心里踏实不少,嗯,蛋蛋还在!
“谏大夫郑昌伤宽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讼宽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lí huò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资治通鉴”
你们这么给人戴帽子、打棍子,良心不痛嘛?就没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吗?当然有,必须有——郑昌,职务是谏大夫,他的工作就是给皇帝、国家政策纠偏。
老郑看不下去,给皇帝上书,老盖这人缺点的确不少,但其忠诚、正直、忧国忧民是有目共睹的……老郑我不敢说他是屈原,因为他要是屈原,皇帝你是谁?他弹劾的人又是谁?
但是该说不说,老盖爱国之情,未必就在屈原之下呢,陛下就没有感受到嘛?仅仅因为一篇作文不符合您的认知,就被抛出来,丢给文吏所诋挫——看到没,老郑是个明眼人,一开口就抓住问题的关键,这本质是文法吏与儒生斗争的延续。
老郑上书为盖宽饶辩解——
1、山中一旦有大虫,穷苦百姓就没法进山采藜藿(野菜,穷人吃的), 生计会很艰难;朝堂之上如果杵着个老盖这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满嘴跑火车)忠臣,那么,奸臣们就不敢肆无忌惮,否则会暴露自己;
2、老盖这人,居不求安,食不求饱,不住大房子、不求过富裕、安生的日子,吃饭也不过裹腹而已,总之,是生存而不是生活……这样的人,你告诉我,他能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
3、顺风局,他能忧国忧民、为陛下分忧;逆风局,他能守住底线、为正义死节……这样的人,上无许、史之属(许、史都是外戚),上面没有许、史之类的庇护,下无金、张之托(金、张是贵臣),下面没有金、张之流的支撑……一言以蔽之,不结党,独来独往,这样的孤臣,天生是皇帝你手里的快刀啊;
4、这些年老盖直道而行,敢于斗争、不惜得罪人,因此工作颇有成绩;但监察这个职务,成绩与怨恨是成正比的,所以多仇少与,仇人多、盆友少……这才被扣得一头屎;
5、老郑我司职谏大夫,职责所在,必须主持公道,不能不开口,不敢不直言……总之,这个事,这顶帽子太大,不合适。
“上(宣帝)不听。九月,下宽饶吏;宽饶引佩刀自刭jǐng北阙下,众莫不怜之。——资治通鉴”
宣帝大约讨厌老盖挺久了,今天终于等到机会,因此很坚持,老郑吧啦吧啦说那么多,老夫以为,挺有道理——孤臣,非常难得,大家对人间事稍有一点深度认识,就知道孤臣的含金量,而且,可遇不可求……但是然鹅,没用。当年九月,将老盖丢给有司,下狱,这是要拷问的节奏。
老盖也梗,知道自己没好了,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逃不过这一刀,索性给自己一个体面,于是自刭北阙下——北阙,即,未央宫正门……都城设计,东汉以后才是正经的坐北朝南,西汉那会儿还是坐西朝东。因此,未央宫的正门是北门,百官上朝走北阙。
老盖之死,史官认为众莫不怜之,半隐斋主人以为,这就有点吃人血馒头了,当时文法吏与儒生的争斗很剧烈,文吏们肯定弹冠相庆,不可能怜之,怜之的只能是儒生——发自真心怜之的,能有几个?大多数怕是拿这个事作武器,攻击文吏而已。
逼一句,老夫以为,宣帝在这事上的表现不好看——当年有儒生当廷怼武帝的匈奴政策,武帝不高兴,但也没发作,将这厮打发去治理一个鄣zhāng(边塞关城),之后这地儿被匈奴攻破,这厮被杀……就算要杀之,也得有理有据、经得起推敲。
老夫必须指出,武帝不算借刀杀人,而是给你机会——你如是人才,肯定能脱颖而出,武帝那个尿性,必须提拔你;不是人才,被杀了,你用生命证明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死得其所,同时,还教育众人,至少让大家伙懂得,武帝的朝堂,没点真本事,不能乱逼逼……总之,生的不伟大,但死的,嗨,也不光荣,但好歹有点意义。
宣帝,处处向武帝看齐,要我说,画虎成猫,连猞猁都不是,不是差点意思,差得还挺多。
介绍一下盖宽饶这个人,简单讲,老夫认为这是个名利之人,他的死不能说罪有应得,但非要说他无辜,也牵强——
“……迁谏大夫,行郎中户将事。劾奏卫将军张安世子侍中阳都侯(张)彭祖不下殿门,并连及安世居位无补。彭祖时实下门,宽饶坐举奏大臣非是,左迁为卫司马。——汉书”
我们捡重要的讲,盖宽饶早先做过谏大夫,而且还兼任过军职,带过兵,郎中户将事,九卿之一的郎中令(光禄勋)手下有三支护卫,即,郎中车、户、骑三将,老盖担任过户将头领。
真正让宣帝认识他、高看他一眼的,是丫弹劾张安世儿子张彭祖——当时张安世非常显贵,担任卫将军,我等屌丝大多以为,人到了这个高度,应该牛逼得不要不要的,煎饼果子吃一半扔一半、喝酸奶不用舔瓶盖儿……然鹅,其实不是,有点高度的人,往往非常谨慎,越高越谨慎,否则一路的坑,他不可能全都跳开。
老盖弹劾张彭祖不下殿门,即,进宫过宫门不下车,这算大不敬……不仅如此,老盖还将张安世一并参了,说老张居位无补,这么大的官儿,不能给皇帝、给国家提意见、匡正社稷。
这事儿肯定得回过头核实,张彭祖赌咒发誓,说自己当时肯定下车了,老盖没看到而已——这种事,没有视频,老盖说没下车,小张说下了,肯定各有证人……最后有司给出的调查结果,是小张下车了,半隐斋主人推测,是不是小张找到的证人更多、级别更高一些,毕竟他自己是侯爵、侍中,他老爹是核心重臣。
因此,老盖是诬告……于是,老盖从郎中令属官谏议大夫,贬职为卫尉(也是九卿)属官卫司马。
“宽饶初拜为司马……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有疾病者身自抚循临问,加致医药,遇之甚有恩。及岁尽交代,上(宣帝)临飨罢卫卒,卫卒数千人皆叩头自请,愿复留共更一年,以报宽饶厚德。——汉书”
所谓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人才放哪都发光,老张没有因为贬官而灰心丧气,一到新岗位立刻融入其中——卫尉是军职,长安有南北军,卫尉掌南军,负责皇宫护卫。这些士兵都是周边各郡过来服役的,大家看原文,当时军官、朝廷,应该不太拿弟兄们当回事儿。
老盖到任,亲自走访基层,视察大头兵们的饮食、居所,有没有缺衣少食、无处安住、克扣军饷啥的,一旦发现,责任人立刻拿下……对于有疾病的士卒,亲自慰问,推医给药,总之,做兄嘚们的好大哥,拿弟兄们当人。
这些人服役期是一年,到时间各回各家。按制度,解散之前,皇帝得亲自赐宴款待大家,勉励加送行。结果,几千人叩头自请,主动自发提出,没人强迫,愿意再服役一年,报答盖哥恩德……总之,你拿我当人,我就不能不拿你当哥。
逼一句,老盖这做事风格肯定能带兵,手下人拉出去真敢拼命,这个行事作风,未必一定能打胜仗,但对方想吃掉他,怕是也得磕掉半嘴牙。
宣帝很高兴,升官儿,必须重用……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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