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咱就说,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意大利来的传教士,明朝万历年间跋山涉水来中国,是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给咱带来了第一幅世界地图、《几何原本》前六卷,还有西方先进的天文历法,完全是一些心怀善意的文化使者。

汤若望、南怀仁、艾儒略、范礼安这帮明末清初扎堆往中国跑的西洋传教士,可以说全都是一个路数。仿佛这帮人放着欧洲的好日子不过,跨越半个地球、顶着海上的风浪和瘟疫来中国,就是为了给咱这片“封闭的东方土地”送文明火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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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咱们现在也都知道,大航海时代的西方传教士都是什么德行!那么他们来中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胡铁瓜先问大伙一个问题:传教士,是干啥的?

顾名思义,就是传播宗教教义的人。他们的毕生使命,就是把自己信的基督教,传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让更多人信奉他们的上帝。对这帮人来说,这件事比命都重要,欧洲历史上,为了传教把命丢了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那我再问第二个问题:一个传教士,出去传教,必须带的东西是啥?

答案再简单不过了,就是《圣经》。

这就像厨子做饭得带锅铲,老师上课得带教材,农民种地得带锄头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圣经》,你传的什么教?讲的什么教义?总不能靠嘴瞎编吧?

可偏偏,就是这群号称来中国“传播上帝福音”的传教士,从明朝万历年间开始,前赴后继往中国跑,一船一船地往中国运书,讲天文、算数学、画地图、铸火炮,十八般武艺全使出来了,唯独把他们吃饭的家伙——完整的中文《圣经》,给“忘”在了欧洲。

这一忘,就是整整两百多年。

1997年,华中师范大学的马敏教授去英国做学术访问,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馆藏档案里,翻到了一份足以改写中西交流史的关键文献:由英国传教士马士曼主持翻译,1822年在印度塞兰坡正式出版的中文全本《圣经》。

在这之前,国际学界一百多年来都公认,1823年英国传教士马礼逊在澳门出版的《神天圣书》,是历史上第一本完整的中文《圣经》全译本。马敏教授的这个发现,直接把中文全本《圣经》的问世时间往前推了一年,他随后把这一研究成果写成论文,发表在了国内史学界的顶级期刊《历史研究》上,彻底修正了学界延续百年的传统认知。

可当这个学术上的乌龙被厘清之后,一个更尖锐、更让人想不通的问题,反而直愣愣地砸在了所有人面前。

就算是1822年的马士曼译本,距离最早一批传教士正式进入中国内地,也已经过去了整整239年。

1578年,范礼安抵达澳门,开启了耶稣会传教士进入中国的序幕,1583年,利玛窦和罗明坚正式进入广东肇庆,在中国内地建起了第一个传教驻地,1610年,被称为“西来孔子”的艾儒略抵达中国,后来走遍大江南北传教。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传教士,来华时间全都比第一本中文全本《圣经》,早了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啊,朋友们。

一代人按25年算,这是整整十代人。十代传教士前赴后继来到中国,号称自己的唯一使命是“传福音”,结果连一本完整的、能让中国人看懂的《圣经》都没有。

他们到底在传什么?

总不能说,这两百多年里,来中国的传教士全都是马大哈,集体忘了带自己的核心教材吧?也不能说,他们花了两百多年才学会中文吧?利玛窦来华没几年就能用中文写文章,跟士大夫唱和诗词,总不至于十代人,花了两百多年才翻译完一本《圣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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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往深了想,越想越不对劲。

很多人下意识会说,那肯定是他们先口头传教,慢慢再翻译啊。可但凡对基督教有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圣经》是基督教教义的唯一核心依据,所有的教义、信条,全都是从《圣经》里来的。没有完整的《圣经》文本,你所谓的“传教”,就是无根之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还叫传教吗?那叫随口编瞎话。

更何况,这些传教士根本不是没带书。史料里写得明明白白,利玛窦来华的时候,带了整整一船的西方书籍,后来还把其中七千多册捐给了明朝的朝廷,里面涵盖了天文、地理、数学、物理、医学、机械,几乎当时西方所有的学科都全了。

能把七千多册书万里迢迢运到中国,偏偏不带一本自己安身立命的《圣经》?这话说出来,谁信?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他们不是不能带,不是不能翻译,而是从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就不敢把完整的《圣经》,摆到中国人面前。

甚至在他们来华的初期,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自己都还没整明白一本统一、权威、能拿得出手的《圣经》。

很多人不知道,我们今天看到的、流传最广的英文权威版《圣经》,也就是著名的《钦定版圣经》(也叫詹姆斯王译本),直到1611年5月,才正式在英国出版。

这本后来被西方基督教世界奉为圭臬的译本,是当时的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亲自牵头,召集了54名当时欧洲顶尖的圣经学者、语言学家和神学家,耗时整整七年,才最终编纂完成的。在此之前,欧洲的各个教派,手里的《圣经》译本五花八门,内容出入极大,各个教派为了经文的解读吵得头破血流,甚至为此爆发宗教战争,连他们自己都没掰扯清楚,到底哪一版《圣经》才是“上帝的原话”。

而1611年,利玛窦已经在北京病逝整整一年了。

也就是说,当1583年利玛窦一脚踩进中国内地的时候,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都还没有一本被广泛认可的、统一的、没有争议的权威《圣经》版本。他们自己都拿着一本漏洞百出、争议不断的经文,又怎么敢拿着它,跑到一个有着数千年不间断文明史的东方大国里,去宣讲所谓的“唯一真理”?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们绝望的。

真正让他们不得不把《圣经》死死锁在箱子里,连提都不敢多提的,是中国的历史,对《圣经》核心神话叙事的,降维式的、根本无法辩驳的碾压。

按照基督教世界流传了上千年的、被写进《钦定版圣经》页边空白里的乌舍主教年表,上帝创造整个世界的时间,是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而那场毁灭了全世界、只留下诺亚方舟上一家人的大洪水,发生在公元前2348年。

这套时间线,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传说,是整个基督教教义的根基。

如果上帝没有在公元前4004年创造世界,那亚当和夏娃就不存在,所谓的“原罪”就成了笑话,如果公元前2348年没有那场覆盖全球的大洪水,那全人类都是诺亚的后代这个说法就不成立,耶稣降世拯救全人类的叙事,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套时间线,在中世纪的欧洲,是绝对不容置疑的真理,谁敢质疑,就是异端,就要被烧死在火刑架上。

可当这些传教士翻开中国的史书,他们直接傻了。

他们看到了一套和他们的“真理”,完全对不上、甚至直接把它戳得稀碎的,完整、连续、有证可考的时间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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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的《史记》里,清清楚楚地记载了从黄帝开始,完整的帝王世系,一代一代,谁传位给谁,在位多少年,发生了什么大事,写得明明白白。后世学者经过严谨的推算,黄帝所处的时代,大约在公元前2700年左右。

这意味着,早在圣经记载的那场全球大洪水发生的三百多年前,中国人的祖先黄帝,就已经统一了中原各部,教百姓耕种五谷、建造舟车、制定历法、建立了完整的部落联盟体系。

而在《史记》之前,中国还有《尚书》《竹书纪年》这些流传了上千年的典籍,里面记载着比黄帝时代更为久远的历史,从三皇五帝到夏商周,时间线环环相扣,从来没有断过。

更让传教士们无力反驳的是,中国的历史,从来不是只写在书本上的神话传说。

从仰韶文化、龙山文化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到夏商周时期的青铜器、玉器、甲骨文,大量的出土文物,和史书上的记载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还有那些传承了几千年的礼乐制度、典章文物、文字体系、哲学思想,这一整套完整的、从未中断的文明体系,绝不可能是他们口中“大洪水之后几百年”,就能凭空孕育出来的。

利玛窦在自己的私人日记里,曾不厌其烦地抄录中国的历史纪年,反复核对之后,最终不得不无奈地写下一句话:“中国的历史比我们所知道的任何国家都要悠久。”

这句话轻飘飘的,背后却是一个传教士最深的绝望。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一个传教士,好不容易见到了明朝的士大夫,刚想开口宣讲上帝创世、大洪水灭世的神话,对面的儒生轻描淡写地翻了翻《史记》,问了他一句话:“阁下说上帝在公元前2348年发大洪水,把全世界的人都淹死了,只留下了诺亚一家。那请问,在此之前三百多年,我们的先祖黄帝已经统一了中原,颛顼、帝喾、尧、舜、禹一代一代传下来,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难道你们的上帝发洪水,唯独绕开了中国?还是说,你们这套东西,根本就是编出来的?”

这句话,能让任何一个传教士,当场哑口无言。

他们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在他们的上帝创造世界之前,中国就已经有了文明,为什么他们的上帝要毁灭全人类的时候,中国的历史依然在平稳延续,没有丝毫中断。一旦他们把《圣经》里的这些核心神话摆出来,面对的就是中国士大夫们降维式的质疑,整个教义的根基,都会被戳得千疮百孔。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敢拿出《圣经》?怎么敢公开宣讲这些一戳就破的神话?

于是,这些在欧洲靠着宗教宣讲呼风唤雨的传教士,不得不彻底收起了那套神棍伎俩,把自己的真实目的死死地藏在心底,开始想尽一切办法,给自己找一个能在中国立足的身份。

利玛窦的两次换装,就是这场长达数百年“伪装”的开始。

1583年,利玛窦和罗明坚刚到广东肇庆的时候,对中国的社会文化,几乎是两眼一抹黑。他们走在街上,看到遍地都是寺庙,老百姓逢年过节都要去烧香拜佛,对和尚十分恭敬,便想当然地以为,僧侣是中国社会里受人尊敬的群体。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做了一个在他们看来无比明智的决定:剃掉满头的头发,穿上和尚的僧袍,自称“西僧”,还在肇庆当地捐建了一座仙花寺,摆出一副要在这里潜心礼佛的样子。

他们原本以为,这样的装扮,能让自己快速融入中国社会,让老百姓放下戒心,顺理成章地接受他们的传教。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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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代的中国,僧侣的社会地位,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低得多。

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儒家思想就成了中国社会的绝对主流。整个国家的官僚体系,全都是靠读四书五经、考科举上来的儒家子弟,士大夫阶层,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话事人。在他们眼里,僧侣不过是不事生产、不尊君臣父子纲常的方外之人,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交往。

更何况,利玛窦还是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外国和尚,走在街上,引来的不是尊重,而是老百姓的围观和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往他的寺庙里扔石头。他在广东混了十几年,接触到的,全都是底层的平民百姓,别说进入朝堂,就连江南士大夫的圈子,他连门都摸不到。

十几年的时间,他的传教事业几乎毫无进展,别说发展有影响力的信徒,连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听他说几句话的上流人士,都寥寥无几。

就在利玛窦走投无路,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身边的中国朋友,给他指了一条能改变他一生的路:想要在中国立足,想要接触到真正能决定这个国家走向的精英阶层,就必须脱下僧袍,换上儒服,做“儒”,而不是做“僧”。

利玛窦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1594年,利玛窦正式做出了一个彻底改变自己命运,也影响了此后两百年传教士在华路线的决定:脱去穿了十几年的僧袍,留起了头发,戴上了明代士大夫常戴的儒巾,换上了宽袍大袖的儒服,从此之后,不再自称“西僧”,而是自称“西儒”。

但这绝不仅仅是换一件衣服那么简单。想要被中国的士大夫阶层认可,想要被当成一个真正的“儒者”,就必须真正读懂、读透儒家的东西。

于是,利玛窦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学习。他一头扎进了儒家经典里,把《论语》《大学》《中庸》《孟子》翻来覆去地读,不仅要读懂字面意思,还要吃透里面的义理,甚至要学会用儒家的话语体系,来包装自己的想法。

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到了后来,他不仅能把四书五经烂熟于心,甚至能用中文写出格律工整的诗词,能和江南的儒家名流坐在一起,谈经论道,唱和诗词,连很多士大夫都惊叹,这个西洋人对儒家经典的理解,比很多中国读书人都要深刻。

这一改变,立刻给他带来了天翻地覆的效果。

当利玛窦以“西儒”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时,士大夫们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怪模怪样的外国和尚,而是把他看作一个来自西方、饱读诗书的学者。他们开始愿意和他交往,愿意听他说话,愿意和他探讨学问。

江南的儒家名流杨廷筠、李之藻等人,先后和他成为至交,1601年,利玛窦更是通过结识后来官至内阁大学士的徐光启,获得了进入北京、面见万历皇帝的机会,最终得以在北京定居,直到1610年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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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已经走到了中国士大夫阶层的核心圈子里,即便已经获得了皇帝的许可在北京居住,利玛窦终其一生,也没有公开出版过一本完整的中文《圣经》,甚至从来没有系统地向士大夫们宣讲过《圣经》里的核心教义。

他和徐光启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给明朝修订了历法,绘制了《坤舆万国全图》,带来了西方的天文、数学、地理知识,唯独绝口不提《圣经》里的创世神话,绝口不提“神权高于一切”的核心理念。

很多人说,利玛窦不是没翻译过圣经,只是没译完。这话没错,但你得看他译了啥。他这辈子,只翻译了《圣经》里的零星片段,比如和罗明坚一起译了《祖传天主十诫》,收在他1584年出的《畸人十规》里,后来又零星译了《马太福音》《路加福音》里的几章,连《新约》都没译完,更别说整本《圣经》了。

不光是他,后来的艾儒略、阳玛诺这些人,也都是一个路数。1636年阳玛诺译的《圣经直解》,说白了就是从《新约》里抽了几段出来,编了个课本性质的小册子,根本不是完整的译本。

为啥不译全本?

一方面,罗马教廷管得严。当时的教廷对《圣经》的对外翻译卡得特别死,1622年成立了传信部之后,对译经的政策更是收紧,生怕翻译的时候掺进去所谓的“异端内容”,丢了他们对教义的解释权。

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们不敢。

利玛窦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儒家文化主导的大明,他能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西儒”的身份,是他手里的那些科技知识,而不是他藏在心底的宗教教义。一旦他把完整的《圣经》拿出来,把那套神权至上的东西摆上台面,他立刻就会被整个士大夫阶层唾弃,被当成蛊惑人心的邪教异端,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瞬间化为乌有,甚至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除了儒家文化的铜墙铁壁,还有一条他绝对不敢触碰的红线,那就是中国传承了两千年的,皇权至上的政治制度。

这也是传教士们不敢公开宣讲《圣经》,不敢拿出完整译本的,另一个核心原因。

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王朝开始,中国就形成了“皇权独尊”的政治格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这片土地上,皇帝是天子,是上天在人间的唯一代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任何宗教,任何势力,都必须依附于皇权,必须在皇权划定的框架内活动,绝不能有丝毫挑战皇权的企图。这是中国两千多年封建社会里,一条铁打的、碰了就死的定律。

在中国历史上,但凡敢触碰这条红线,敢用宗教挑战皇权的势力,最终的下场,无一例外都是彻底的覆灭。

东汉末年,张角以太平道聚众数十万,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发动黄巾起义,最终被东汉朝廷全力剿灭,太平道也从此销声匿迹,唐代,摩尼教借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一度兴盛,可一旦参与到叛乱之中,立刻就被朝廷严厉打压,到了宋代,更是被视为邪教,彻底禁绝,就连在民间流传甚广的白莲教,元明清三朝,无一例外都被朝廷严厉禁止,但凡有异动,立刻就会被血腥镇压。

这就是中国的政治现实:宗教永远只能是皇权的附庸,绝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

可《圣经》里的核心理念,偏偏和这套制度,有着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根本矛盾。

在基督教的教义里,上帝是世间唯一的真神,神权高于一切,世俗的王权,也要服从于神权。在中世纪的欧洲,教会的权力甚至可以凌驾于各国国王之上,能随意废立君主,能决定一个国家的走向,就连国王的加冕,都需要教皇的主持才能生效。

这套“神权高于王权”的理念,放到中国,就是彻头彻尾的谋反,是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你跟大明的皇帝说,你的权力不是上天给的,是我们的上帝给的,你不仅要听上帝的,还要听我们这些上帝在人间的使者——教会的话?那等待你的,绝对不是礼遇,而是斩立决。

利玛窦这些传教士,太清楚这一点了。他们不敢把《圣经》里的这套东西拿出来,不敢跟中国的皇帝、中国的士大夫宣讲什么神权至上,因为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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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宗教目的藏起来,把《圣经》锁在箱子里,用科技、用学问、用儒家的话语体系,给自己披上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只为了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耐心地等待机会。

而这个机会,他们最终等到了。那就是明清易代,满清入关。

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在明朝只能小心翼翼装成“西儒”、连京城都要费尽心思才能进去的传教士,到了清朝,就能堂而皇之地穿上官服,进入朝廷的权力中枢,甚至把持关乎王朝正统的钦天监,长达近两百年?

答案说穿了,一点都不复杂。因为满清是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他们的统治根基,和汉人王朝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们防汉,甚于防洋。

满清以几十万人口的部族,入关统治上亿的汉人,从坐上紫禁城龙椅的那一天起,心里就充满了刻入骨髓的不安全感。他们最怕的,就是汉人士大夫阶层联合起来,用文化、用正统、用民心,推翻他们的统治。所以,他们对汉人,有着无处不在的防备和猜忌。

而钦天监这个机构,恰恰是他们最不敢交给汉人的地方。

在古代中国,钦天监掌管着历法修订、天象观测、吉凶占卜,是直接和“天”对话的机构。皇帝是天子,历法的正统性,天象的解读,直接关系到皇权的合法性,关系到王朝的国运,是国家最核心的大事。

可偏偏,满清的皇室贵族,是马上得天下,对天文历法、数学计算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而这些东西,恰恰是汉人学者最擅长、最有传承的领域。

他们不敢用汉人。他们怕汉人学者在历法上做手脚,在天象解读上动手脚,动摇他们“天命所归”的统治合法性,怕汉人士大夫借着这些东西,煽动民心,反对满清的统治。

而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传教士,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这些传教士在中国无根无基,没有家族势力,没有门生故吏,不可能和汉人士大夫形成利益同盟,更不可能自己起兵造反。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信任,只能死心塌地地为皇权服务。

更何况,这些传教士确实懂天文,懂历法,懂数学,能把钦天监的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于是,从顺治元年开始,一直到道光六年,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大清钦天监的监正、监副这些核心职务,几乎一直被西方传教士牢牢把持。中间只有康熙年间,汉人学者杨光先短暂担任了四年钦天监监正,最终还因为算不对历法,被康熙革职查办,差点丢了性命。

这里面的故事,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哭笑不得。

顺治年间,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因为修历有功,被顺治皇帝尊称为“玛法”(满语里爷爷的意思),一路加官进爵,官至正一品光禄大夫,还成了钦天监的监正,一手把持了大清的历法修订。当时的《时宪历》封面上,甚至印着“依西洋新法”五个字,这可捅了马蜂窝。

安徽人杨光先,从顺治十六年就开始上书弹劾汤若望,说他这是“借大清之历,以张大其西洋,而使天下万国晓然知大清奉西洋之正朔”,说白了就是指责汤若望偷了大清的正统权。当时顺治帝还在,汤若望圣眷正浓,杨光先的奏折全被打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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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顺治帝病逝,康熙年幼,鳌拜等四大辅政大臣掌权,杨光先终于找着了机会。康熙三年,他再次上书,不仅弹劾汤若望历法荒谬,还给他扣上了“潜谋造反、邪说惑众”的大帽子,甚至说汤若望给荣亲王选的葬期不吉利,直接导致了董鄂妃和顺治帝的早逝。

这一下,直接戳中了鳌拜等人的心思。他们本来就想借着这事打压顺治朝的旧臣,立刻就把汤若望抓了起来,判了凌迟处死。最后还是孝庄太后出面干预,才免了汤若望的死罪,可钦天监里的一批中国官员,还是被砍了头,杨光先也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钦天监监正的位置。

杨光先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可话说得再硬气,活干不明白也没用。他坐上了钦天监的位置,却连最基本的日食、月食都算不准,每年的历法错漏百出,闹了无数笑话。

等到康熙亲政,收拾了鳌拜,第一件事就是把杨光先和南怀仁叫到一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现场比试历法推算。结果杨光先输得一败涂地,算出来的东西全是错的,而南怀仁的推算,和实际天象分毫不差。

康熙当场就怒了,直接革了杨光先的职,把钦天监的大权,又交回了传教士手里。

你说这事逗不逗?杨光先喊着宁可没好历法也不能用西洋人,结果自己坐上了位置,连本职工作都干不明白,脸都被打肿了。而传教士们,就靠着这手天文历法的本事,在大清朝廷里站稳了脚跟,穿上了官服,成了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

靠着把持钦天监,传教士们终于获得了他们在明朝从未获得过的权力和地位。汤若望官至正一品,南怀仁因为给康熙造火炮、平定三藩之乱有功,被授了工部右侍郎的衔,正二品的大员。

他们终于有了公开宣讲教义的空间和底气。但即便是如此受宠,即便是已经位极人臣,他们依然不敢触碰那条皇权至上的红线。南怀仁在向中国信徒宣讲教义的时候,始终反复强调,必须忠君爱国,必须遵守大清的律法,必须服从皇帝的统治。他绝口不提“神权高于王权”,绝不敢说皇帝的权力来自上帝,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宗教教义,包裹在忠君爱国的框架里。

因为他们知道,满清的皇权,和明朝的皇权一样,都是绝对不容挑战的。一旦他们敢拿出《圣经》里那套神权至上的东西,皇帝随时可以收回给他们的一切,甚至要了他们的命。

利玛窦去世之后,他的接班人龙华民,就不信这个邪,非要推翻利玛窦的路线,不想再装了。结果呢?他一反对中国教徒祭祖祭孔,立刻就引起了士大夫阶层的反感,传教事业直接陷入了停滞。

后来这事越闹越大,道明会的黎玉范直接跑到罗马教廷,告了耶稣会一状,说他们允许中国教徒祭祖祭孔,违背了基督教的教义。罗马教廷也是拎不清,1704年,教宗克雷芒十一世直接下了禁令,严禁中国教徒行祭祖、祭孔的礼仪,1705年还派了特使多罗来华,非要逼着康熙认这个禁令。

康熙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说中国的祭祖祭孔,就是尽个孝心、敬个师道,根本不是什么宗教迷信,跟你们的教义不冲突。可这个多罗油盐不进,非要坚持禁令,甚至在南京公开宣读教廷的禁令,这下可把康熙彻底惹火了。

康熙直接下令,把多罗押往澳门软禁起来,最后这个特使死在了澳门的监狱里。后来罗马教廷还不死心,1715年又重申禁令,康熙直接针锋相对,下了口谕:“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

你看,这就是真相。只要他们敢撕下伪装,敢触碰中国的文化底线和皇权红线,立刻就会被扫地出门。之前两百年的伪装,说白了就是实力不够,只能顺着中国的规矩来。

他们依然在等,等一个可以彻底撕下所有伪装,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19世纪,终于来了。

欧洲的工业革命完成了。蒸汽机的轰鸣,让西方世界的生产力实现了质的飞跃,坚船利炮取代了风帆战舰,火枪火炮取代了刀枪剑戟。西方列强,终于拥有了对东方帝国的绝对实力碾压。

而此时的大清,已经走过了康乾盛世的虚假繁荣,进入了暮气沉沉的晚清。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民不聊生,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铁骑,早已没了当年入关时的锐气,面对西方的坚船利炮,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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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消彼长之间,西方世界终于不用再对这个东方帝国小心翼翼,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妥协,不用再藏起自己的獠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本被他们藏了两百多年的,完整的中文《圣经》,终于问世了。

1822年,马士曼译本在印度塞兰坡出版;1823年,马礼逊的《神天圣书》在澳门出版。时隔两百多年,西方传教士终于把完整的、能让中国人看懂的《圣经》,光明正大地摆到了中国人的面前。

这不是巧合。这是他们终于不用再伪装的信号。

他们终于不用再剃光头扮和尚,不用再穿儒服装西儒,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讨好士大夫,不用再战战兢兢地服从皇权。因为他们背后,有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有足以碾压满清的军事实力。

第一本中文《圣经》问世仅仅十几年后,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正式打响。英国的坚船利炮,轻易就轰开了大清紧闭了两百年的国门。

从此,西方列强的铁蹄,轮番踏上了这片拥有五千年文明的土地。而那些传教士们,也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拿着《圣经》,跟在列强的军队后面,堂而皇之地进入了中国的每一个城市,每一个乡村。

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宣讲《圣经》了,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展信徒了,终于可以不用再看中国皇帝的脸色了。因为他们的神,终于有了坚船利炮做护法。

直到这时,我们才能真正看清,这些传教士来华的真实面目。

利玛窦在中国生活了三十年,写下了一本我们耳熟能详的《利玛窦中国札记》。很多人只知道这个中文译名,却不知道这本书1615年在德国首次出版时,拉丁文的原名,叫做《基督教远征中国史》。

“远征”两个字,道破了所有的真相。

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单纯的文化使者,不是什么为了促进中西交流的友好人士。他们是西方基督教世界远征中国的急先锋,是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文化、宗教乃至军事远征的先头部队。

他们来华的根本目的,从来不是给中国带来先进的科技和文明,而是要用基督教,征服这片土地,征服这个有着五千年不间断文明史的民族。

只不过,在明朝的时候,面对国力强盛、文化自信的大明帝国,他们没有远征的实力,只能潜伏爪牙忍受,剃光头扮和尚,换儒服做西儒,藏起《圣经》,收起野心,用科技和学问做敲门砖,小心翼翼地渗透,耐心地等待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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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西方世界完成了工业革命,拥有了坚船利炮,面对孱弱不堪、任人宰割的晚清政府时,他们终于露出了獠牙,拿出了藏了两百多年的《圣经》,和大炮一起,砸向了这个古老的国家。

时至今日,依然有无数人,把利玛窦、汤若望这些传教士,捧为中西文化交流的圣人,把他们当成给中国带来文明曙光的使者。他们只看到了这些传教士带来的天文地理知识,却看不到他们藏在书本背后的野心;只看到了他们和士大夫的诗词唱和,却看不到《基督教远征中国史》里,那毫不掩饰的征服欲。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这些传教士在客观上,确实促进了中西文化的交流,给中国带来了一些西方的先进知识。但我们更不能忘记,他们的所有行为,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那场“基督教远征中国”的事业。

就像你去别人家串门,带了礼物,是为了让人家给你开门,而不是为了给人家送家产。他们带来的那些科技知识,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敲门砖。门一旦敲开了,他们要拿的,是整个房子。

历史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故事,藏在美好叙事背后的,往往是赤裸裸的野心和实力的博弈。而那些被刻意掩盖了几百年的细节,比如那迟到了两百多年的《圣经》,比如那从僧袍到儒服再到官服的换装游戏,恰恰是撕开历史伪装最好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