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明净阅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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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1979年7月21日出生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籍贯四川乐至,中国当代作家。1999年开始写作,曾在《南方周末》《文汇报》等报纸开设专栏。 主要作品《九篇雪》《阿勒泰的角落》《冬牧场》与《羊道》《遥远的向日葵地》,后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散文奖。

我是不吃鱼的,但我外婆喜欢吃,于是,每隔两三天,我就得忍受站在鱼摊面前一次,等待贩鱼的老板娘帮忙把我选中的鱼(一般来说,有六七寸长)一棒子打晕,再刮鱼鳞,剖肚掏肠抠鳃。

我知道鱼是生物进化漫长过程中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低等生物。它的神经系统极为迟钝,它们所能感觉到的“疼痛”,是极恍惚不确切的。所以,即使被钓起,即使开肠破肚,对它,也不会造成太强烈的痛苦。

但它面对被杀害,还是要挣扎。那种挣扎实在让人忍受不了———徒劳的,疑惑不解的,满怀希望的。

每当拎着剖好的鱼回到家,却发现它仍然还活着的时候,我就会立刻跑到外面看看邻居大哥在不在,然后请他帮我把鱼弄死。

他每次都是随手拾一根小棍,在鱼脑门那块敲两下,就递还给我。

“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于是他再把鱼接过去,再用小棍敲两下。

也许鱼较之人,更容易得脑震荡吧?敲那两下还真有用,鱼立刻垂下身子,没动静了。

但还是会有那么两三次,都已经下锅了,还突然“醒”过来,再扭着身子挣扎一番。

我自己有时也会学着邻居大哥用刀把敲一敲鱼头。但不知为什么,却总是不奏效。

有时鱼身子都被横着切出一道又一道的月亮弯刀口了,它仍然还活着,被割开的刀口处有节奏地在我手指下痉挛着,我毫无办法,一遍又一遍用刀把用力砸击它的脑门,砸到后来,脑袋那一块都被我完全砸塌下去了,可它仍然活着。遍身的伤口都在痉挛,嘴巴一张一合。

我所能做的,只有一遍一遍地继续砸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死吧!快死吧!

但那念头绝不是邪恶的,也不是恐惧的,真是说不清楚的急切感受,慌乱的深处全是平静:快死吧!快死吧!

可它就是不死。一条没有鱼鳞鱼鳃的鱼,一条开膛破肚腹内空空的鱼,一条脑袋已经被砸变形的鱼……但浑身活着的气息却如此强烈旺盛。我紧紧握住它的身子,感受它真真切切的“活着”。平时,这应该是很让人害怕的事情,可是此刻,竟顾不上害怕了,一心只想让它死,让它死,让它死。没有一种归宿比死亡更适合它。

鱼做好后,端到桌上,外婆边吃边劝我吃。我哪能吃得下?这哪里是鱼?这明明只是鱼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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