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人类文化传承、传播的一项重要活动。而读书的方法,对应了不同的目的,古今中外,千头万绪,大体上不出两种,即“我”读书和我读“书”。
“我”读书的重心在“我”,读书的目的是从书中获取“我”立身处世所需的知识,包括思想和技能,孔子所说“学而时习之”是也。“学”者,读书,又不唯读书;“习”者,做事,包括私事和公事。所谓“学以致用”,正是“我”读书的目的。
基于这样的目的,读书的方法便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史载诸葛亮读书“观其大略”,就是“知之为知之”的意思;陶渊明自述读书的体会是“不求甚解”,则是“不知为不知”的意思。用韩愈的说法:“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未尝一得其门户。”把一本书比作一匹马,这个“意义”就是它究竟是骐骥还是驽骀,这是“我”必须“知之”的,知道后,还必须把它应用到沙场上或淘汰于沙场外。而“名数”之类就是这匹马的玄黄牝牡,则是“我”不妨“不知”的,任它玄黄牝牡,只要能驰骋沙场就是好马。用章学诚《文史通义》中的读书法,便是“有切己者,虽锱铢不遗;不切己者,虽泰山不顾”。近人瞿蜕园先生反复申说读书宜“快读”“多读”以“博观约取”有云:“不拘什么书,尽量用高速度阅读,在短时间内发现其中最感兴趣的部分,抓住了这一部分,这就为我所用了……假如每逢不懂的地方都要寻根究底,非解决不放过,那就一辈子没有几部书好读了……用这样的方法去读书,才可以提高效率,扩大成果,书为我用而不至我为书用。”
这样的读书方法,实在是从孔子、韩愈到欧阳修、苏轼一脉相承而来的,于文化的传承、传播,在玄黄牝牡方面难免有所错舛疏漏,但在千里驰骋方面,肯定功莫大焉。后世的学者,尤其是主张我读“书”的学者,讥其为“不读书”“不识字”,显然是不应该的。以苏轼的《东坡题跋》论,玄黄牝牡之失近乎俯拾皆是,如《题鲁公帖》提出“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的“书品即人品”论“是殆不然”的论点,论据是“其理与韩非窃斧之说无异”——论点有理,论据也有力,但问题是窃斧的故事不出于《韩非子》而是出于《列子》!用今天的“学术规范”,这无疑是不能被允许的。但我们能否定这段文字对“书品即人品”论简单化、绝对化的反拨之意义吗?
我读“书”的重心在“书”,读书的目的是领会、欣赏这本书的思想、内容、文采、形式,从具体的一字一句的微言大义,到不同句子之间的关联呼应,进而一节、一章直至全书的意义,最后求得这本书的“标准答案”。所谓“为读书而读书”延伸到“为学术而学术”,正是我读“书”的目的。
基于这样的目的,读书的方法须持“知之则疑之,不知求知之”的精神,所以,切忌“贪多求快”,而“须沉潜往复,从容含玩,否则必难悟入”。也就是精准严密、不留遗憾地读通、读透。尤以清代乾嘉学派的学者,以“实事求是”“无征不信”的精神,数十年“终日不出于轩序”地读一本书,成为一代通儒甚至巨儒。
且不论“悟入”于书中的我为“书”役,相比于取出于“书”本的书为“我”用,不宜取此而斥彼,单论“诗无达诂”。《周易·系辞上》以为“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西谚则云:“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欧阳修更以亲身的实践指出,无论读画读书,“览者各以其意……披图所赏,未必得秉笔之人本意也”。所以,读书而欲求解该书的“标准答案”,精神固然可嘉,但决不可因此而否定读书为“我”所用的“断章取义”。相比于韩愈、欧阳修、苏轼,阎百诗、戴东原、焦理堂之读《尚书》《孟子》《周易》肯定用力更大,尤其是于玄黄牝牡的所得也更精深,他们的《尚书古文疏证》《孟子字义疏证》《雕菰楼易学五种》更是中国学术史上的名著。但我们能以此否定韩、欧、苏的读书方法及其读书所得的立德、立功、立言吗?
读书的目的多元,读书的方法也是多元的。“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的治学方法,同时也是读书方法,“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作为高端的学术的读书、治学方法固然是我所敬仰的;“板凳何须半天冷,出门无处不文章”的学习方法,同时也是读书方法,见仁见智“学而时习”,作为大众的读书、学习方法则是我所奉行的。
原标题:《“我”读书和我读“书” | 徐建融》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本文作者:徐建融
图片来源:新华社概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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