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这片土地、同样的人、同样的文化,在鸦片战争之前,大清是文明、智慧、值得学习的象征;在鸦片战争之后,大清变成了停滞、腐朽、需要被拯救的所谓“东亚病夫”。这个转变发生得非常迅速,以至于19世纪中期的很多欧洲读者,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祖父那代人对中国的看法,和自己完全相反。
你看,短短一百年,欧洲人写下了两套截然相反的中国叙事。一套是伏尔泰笔下那个靠理性和礼教维系秩序的伟大文明,儒家的道德哲学被他视为比欧洲宗教更纯粹的“自然宗教”;另一套是鸦片战争之后英国报纸上那个腐朽、停滞、需要被“开化”的东方帝国。这两套叙事之间,究竟改变了什么?几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是欧洲人能不能用炮舰把商品强行卖进中国。叙事是权力的影子。权力格局变了,叙事随之翻转。
麦克法兰在书中是这样说的:我们对一个文明的评价,从来都不只是在评价那个文明本身,而是在反映我们和它之间的权力关系。清朝没有变,变的是西方和清朝之间的力量对比。
不只是人们的日常认知,在学术领域,这种观念也占据了主导地位。人类学这门学科,在这个时期成了帝国主义的知识工具。当时的许多人类学家,把世界各地的社会按照“蒙昧—野蛮—文明”的序列排列,研究非洲、大洋洲的部落社会,不是为了理解这些社会本身,而是为了寻找人类早期阶段的“活化石”,用来证明西方站在进化阶梯的顶端。
早期的人类学家大多是“扶手椅学者”——他们坐在图书馆和书房里研究材料,从来没有亲自去过那些他们研究的社会。《金枝》的作者弗雷泽,据说有人问过他:“您见过自己写的那些原住民吗?”他急忙回答:“上帝保佑,可别!”这句话听起来像笑话,但它折射出的是整整一代学者的研究方式:他们研究的是别人收集来的二手资料,是传教士、殖民官员、商人带回来的描述,而这些描述本身,早已充满了进化论的预设。
另一些学者则直接参与殖民统治,充当管理殖民地的知识顾问。他们的研究目标,就是为了更有效地管理和统治被殖民的人群,自然也倾向于采用能为统治提供正当性的进化论框架——因为如果对方处于“蒙昧阶段”,那么统治他们就不是压迫,而是“帮助”。
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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