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年底到51年年初那阵子，志愿军刚打完第三次战役，已经把联合国军赶到了三七线附近，连汉城都拿下来了。按说这是个挺大的胜利，可实际情况远没那么乐观。咱们的战士连续作战，又累又饿，弹药也快见底了，后勤线拉得太长，补给根本跟不上——这在当时是个要命的问题。
李奇微这个人不简单。他接替沃克当联合国军司令后，花了不少时间研究志愿军的打法。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志愿军的攻势一般就持续一个礼拜左右。为什么呢？因为咱们的战士随身带的干粮弹药也就够用七八天的，一到这个节点，补给就断了，不得不停下来。李奇微管这叫“礼拜攻势”。他抓住这个弱点，搞了个“磁性战术”——你进攻的时候他往后缩，用炮火慢慢耗你；等你弹药快没了，他立马反扑上来。
这就是第四次战役的背景。
1951年1月25日，李奇微集中了五个军十六个师三个旅加起来二十多万兵力，在全线发动大规模反攻，想趁我们最虚弱的时候打回来。西线的第38军和第50军在汉江南岸打得最苦，每天要挨几万发炮弹，阵地上石头都炸碎了，不少连队只剩三四十号人还在死扛。彭德怀心里清楚，要是再不想办法，局面就要彻底失控了。
在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下，彭德怀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不退了，打回去！
他的打法叫“西顶东反”：西边让第38军和第50军顶着，哪怕拼光了也要拖住敌人主力；东边集中兵力打反击，抓住机会从侧翼敲掉敌人一块肉。这个思路在战略上没问题，但具体怎么打，选哪个地方下手，成了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难题。
当时东线有两处敌人冒了出来，态势突出，像两个伸出来的拳头。一个是横城方向，驻守的主要是南朝鲜军第8师、第5师，加上美军第2师一部；另一个是砥平里方向，驻守的是美军第2师第23团和一个法国营。两边都得打，但志愿军手里的兵力就那么多，不可能两处同时下手。
是先打砥平里，还是先打横城？志司内部有不同意见。东线总指挥邓华主张先打横城，理由很简单——横城那边的南朝鲜军战斗力不行，打起来把握大，而且兵力分散，利于分割围歼。西线指挥韩先楚则认为先打砥平里更有利，一旦拿下砥平里，可以直接威胁西线美军主力的侧翼，对整个战局的扭转作用更大。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最后是彭德怀拍板——先打横城。他是怎么权衡的？我翻了一些材料，觉得他的思路很清楚：
第一，不能两个拳头同时打人。志愿军的兵力和装备都有限，必须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一个一个来。
第二，打砥平里风险太大。那里驻扎的是美军正规部队，整整五个营，工事修得挺牢固，周围还有美军第2师、第7师、空降第187团和英军第27旅可以随时增援。一两天啃不下来，就会被反包围，风险太大。
第三，打横城把握更大。虽然横城那边人多，但主力是南朝鲜军，战斗力跟美军没法比，而且他们正在运动中，态势突出、两翼暴露，没有坚固工事依托。打这样的敌人，胜算高得多。
彭德怀自己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他当时跟底下人交了底：“要是这一仗能干掉敌人五六个团，三八线这边还能撑半个月；要是打输了，咱们在三八线就站不住脚了。”这话说得够直白，也能看出当时情况有多紧急。
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打。
志愿军这边动用了四个军——第39军、第40军、第42军、第66军，再加上朝鲜人民军的第3、第5军团，总共九个师约十万人。敌人在横城那边大约有两万多人，咱们占四倍以上的兵力优势。火力方面，志愿军集中了各种火炮679门、火箭筒285具，这在当时已经算是能凑出来的最大家底了。
但问题是怎么把这十万大军调到攻击位置。当时部队还在休整，距离前线一百多公里，时间窗口非常紧——彭德怀要求必须在2月11日发起攻击。邓华带着部队昼夜兼程赶路，一边开进一边部署，硬是在10号之前全部到达了出发位置。这种紧急调动能力，放到现在看也够惊人的。
横城反击战最大的看点，是志愿军的穿插战术。
什么是穿插？说白了就是趁敌人不注意，从他们的缝隙里钻过去，跑到他们背后卡住退路，然后前后夹击。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要在地形复杂、天气恶劣的夜里行军几十公里，还不能被敌人发现，更不能迷路。
最经典的是第39军第117师的穿插。他们接到的任务是从正面突破后，一夜之间穿插到横城西北的鹤谷里、夏日一带，切断南朝鲜第8师和美军第2师第9团的退路。
117师师长张竭诚，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2月11日下午五点，总攻一开始，他就带着全师约七千人的队伍出发了。那天晚上天寒地冻，山路难走得要命。战士们反穿着棉衣——这样白色内衬朝外，能跟雪地融为一体，不容易被敌人发现。翻越七百多米的高山时，大家干脆坐在雪地上往下滑，滚着走，就为了抢时间。
就这么一夜走了三十八公里——实际上有资料说是七十六华里，也就是三十八公里——硬是抢在敌人汽车轮子前面到了指定位置。张竭诚后来跟女儿张旭东回忆这件事时说过一句话：
117师一个叫郭振礼的老兵后来专门写了一篇回忆录，把这夜穿插的细节写得特别清楚。部队从儿柴洞出发，翻过两座小山，击退两个敌军的警戒分队，然后爬上一座七百米的大山。下山的时候，借着积雪往下滑滚，“向‘箭’一样向前奔跑”。拂晓前，他们终于到了鹤谷里和夏日之间的公路两侧。
这时候公路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南朝鲜第8师和美军第2师第9团的后撤部队刚好赶到。117师的战士们根本没时间休整，直接就打上了。351团二营向美军发起突袭，夺占了碧鹤山332.6高地和下加云西北高地，一次就毙俘美军二百一十人。349团三营跟敌人遭遇，居高临下先敌开火，一举歼灭敌人，俘虏一百一十六人，接着击退了从横城开出来接应的七辆坦克。
到12日天亮的时候，117师全部按时到达指定位置，切断了公路两侧的要道，南边的敌人撤不下去，北边的敌人上不来，彻底把美第2师一部和南朝鲜第8师困在了一个狭长的谷地里。
117师的这场穿插，后来被评价为朝鲜战争中一次师级部队最成功的穿插战例，一个师在一场战斗里歼敌三千三百五十人，这个纪录至今没人打破。
在117师往敌后猛插的同时，正面进攻也没闲着。
第40军从正面由下高垈、新垈里一带突进去。他们的118师打得尤其出色。这个师用两个营先拿下了上高垡东山、南山和397.4高地，然后集中将近三个团的兵力往南朝鲜军的纵深猛插，只用了六个小时就到了指定位置。
第118师352团打得最漂亮。他们采用迂回、两面夹击的战术，拿下了广田东山和南山附近两条公路的要点，彻底把联合国军东西机动、北进南退的必经之路给卡断了。后来志司对第118师给予通令表扬，给352团第2营和第3营各荣立集体二等功一次。
志愿军领导机关当时给352团第2营的锦旗上写着“勇猛机智，截歼逃敌”，给第3营的锦旗上写着“勇猛穿插，歼敌获胜”。352团第5连、第7连各荣立集体特等功，还获得了“二级战斗英雄连”的称号。
第42军这边也打得很猛。124师迅速攻占了上物安里、726.6高地和531高地，到12日早晨前出至鹰峰、鸭谷里一带，然后继续往福祚洞、广田方向打。117师归第42军指挥，他们在正面和穿插方向配合得很好。
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在夏日到鹤谷里之间那段公路两侧。
12日天亮以后，被围在里面的敌人急了。南朝鲜第8师的余部和美军第2师第9团一部，大概有几千号人，在飞机的掩护下拼命往外冲。同时，横城方向的敌人也派了两个营的兵力，在坦克和飞机的配合下往北打，想把被围的部队接应出去。
这下子117师腹背受敌，前面要挡突围的，后面要堵援兵，阵地上压力大得难以想象。
美军为了打通这条公路，出动了大量飞机。志愿军战士后来回忆说，那天的炮弹像下雨一样砸下来，阵地上到处是火，好几个阵地的战士全部牺牲了，后面的又顶上去，反复争夺。但敌人的退路被死死卡住，援兵也被牢牢挡在外面，想跑跑不掉，想救救不了。
张竭诚回忆，当时敌人的飞机在头顶上转，炸弹在周围炸，他的前指就设在能观察整个战场的地方，离敌人最近的阵地也就几百米。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一步都不能退，退一步就前功尽弃。
第42军的125师也在横城以南阻击美军增援，边打边往前推进，一路消灭了从横城外逃的敌人。
打到13日清晨，敌人彻底崩溃了。有些人丢下武器举手投降，有些还在徒劳地试图突围。最后被围的部队被分割成好几块，一块一块地被消灭。117师一个师就毙伤俘敌三千三百五十人，其中俘虏两千五百人，里面美军八百人。
横城这一仗，志愿军总共歼敌一万两千多人，俘虏七千八百多人——南朝鲜军七千一百人、美军五百多人。美军第2师的一个炮兵营几乎全军覆没，据说五百三十名美军阵亡了五百二十七人，最后只有三个人活下来。
联合国军被迫后退了二十六公里。
李奇微后来在回忆录里有一段话：
南朝鲜方面的战史也承认，那场仗打得太惨了。南朝鲜第8师三个团被全歼，第3师和第5师各损失了一部分，一个联队的联队长都在战斗中阵亡了-。南朝鲜军队溃逃的时候，把大炮、机枪全都扔了，爬上卡车拼命往南跑，车上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有个美军史专家写横城战役的时候，他说：
为什么美军会败得这么惨？我琢磨了一下，大概有这么几个原因。
首先是选错了对手。李奇微把南朝鲜第8师放在最前面，指望他们先顶着。但南朝鲜军队遇到志愿军的夜战穿插，基本就是一触即溃，整个防线直接崩了，把美军的侧翼完全暴露出来。美军指挥官李奇微后来把责任全推到南朝鲜军队身上，但话说回来，是你自己把人摆在那个位置的，能全怪别人吗？
第二是志愿军的穿插战术打得实在太快太准。117师一夜穿插三十八公里，在美军和南朝鲜军反应过来之前就把退路卡死了。等他们想跑的时候，路已经没了。这种速度和隐蔽性，美军根本没想到。
第三是夜战。美军不擅长夜战，他们的空中优势和远程火力在晚上大打折扣。志愿军恰恰相反，夜战是看家本事。白天美军飞机来轰炸，战士们就躲起来；天一黑，就到他们的阵地上摸。
还有一个细节挺有意思。117师在穿插途中俘获了一个美军的对空联络班，他们按照联络标记把布板摆在阵地上，搞了半天美军飞机根本分辨不出敌我，误炸了不少自己的队伍。
横城这一仗打赢了，但战争还在继续。
仗打完后，志愿军继续向南推进，想一鼓作气拿下原州。但美军吃了一次亏以后学聪明了，第2师第9团死守原州，拼了命也不让志愿军过去-。同时，砥平里那边的战斗还没结束。邓华调了八个团去打砥平里，但那里的美军早有准备，工事坚固，火炮也猛，打了好几天也没拿下来-。
后来有的军事研究者分析，如果当时先打砥平里，可能对整个战局的改变更大，但胜算也确实更低。这就是战争中的两难——你想吃大肉，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牙口够不够硬。彭德怀选了风险更小、胜算更高的方案，从军事指挥的角度来看，这个选择无可厚非。
横城战役虽然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但提起这些事儿，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那一代人是真不容易，零下几十度的天气，穿着单薄的棉衣，扛着简陋的武器，用自己的双腿跟敌人的汽车赛跑，用爆破筒跟敌人的坦克拼命。他们图什么？说白了，就是想让咱们这些后辈不用再过他们那样的苦日子。
李奇微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问题：一群穿着单衣、吃着炒面的中国农民子弟兵，怎么就能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夜里，把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现代化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其实答案很简单——有些东西，炮弹是炸不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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