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的日头,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沾在人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凤凰牌自行车的车铃,我用布擦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亮。

的确良的白衬衫,压在箱子底下一年,樟脑丸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郑重。

王婆坐在我家的门槛上,嗑着瓜子,嘴里不停地“啧啧”着。

“这回的姑娘,是镇上小学的老师,文化人。”

她把瓜子皮“噗”地一声吐到地上,像个小小的惊叹号。

我没吱声,只是默默地给自行车轮胎又打了一点气。

气太足了,颠。气太少了,费力。过日子,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王婆看我闷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这娃,就是话少。见了面,多说说话,问问人家教几年级,喜不喜欢看电影,城里新开的那个商店,去过没?”

她说的这些,我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像给田里浇水一样,一遍一遍,生怕哪块地干着了。

可我心里清楚,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锯嘴的葫芦。

见面的地方,在姑娘家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进院子,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就飘了过来。不像我们家,总是混着泥土和牲口的气味。

院子里晾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风一吹,裙摆轻轻摇晃,像一个没说完的故事。

姑娘就坐在院里的那棵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两条辫子乌黑发亮,垂在胸前。

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块光斑,跳在她的睫毛上。

我的心,也跟着那块光斑,跳了一下。

王婆把我往前一推,嗓门又亮了起来,“秀莲,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聊,你们聊!”

她叫秀莲

像池塘里那些还没完全打开的莲花。

我拘谨地坐在她对面,一张小板凳,只敢坐半个屁股。

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一盘瓜子,还有一暖瓶的白开水。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搪瓷缸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

水蒸气温温地扑在脸上。

“喝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苗。

“哎。”我应了一声,端起杯子,水有点烫,我不知道是该喝,还是该放下。

王婆说的那些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耳边“嗡嗡”的蝉鸣。

还是她先开的口。

“王婆说,你家的西瓜种得特别好。”

“还行。”我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干巴巴的,像旱了半个月的地。

“今年雨水少,得勤浇水。瓜藤底下,容易长一种叫‘刺儿菜’的草,得拔干净,不然抢养分。”

我说完就后悔了。

跟一个教书的姑娘,说这些做什么呢?人家哪里懂什么刺儿菜。

我看见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下去。

她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纳了新底的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黄土,怎么擦也擦不掉。

那点黄土,就像我这个人,带着一股子土腥气,怎么也融不进她那个干净的院子。

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她问,我答。

“你喜欢看书吗?”

“看得少,农技站发的那些小册子,会翻翻。”

“那……电影呢?”

“队里放的时候,会去看。《少林寺》看了三遍。”

“你……平时都忙些什么?”

“开春犁地,夏天锄草,秋天收成。闲下来,就编点筐,修修农具。”

每一个回答,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我们之间的沉默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就像傍晚的天,太阳落下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

王婆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一看到我们这光景,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车,王婆坐在后座上。

一路无话。

车轮压过路上的小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我的心,也跟着“咯噔咯噔”地往下沉。

(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刚叫第一遍,王婆就来了。

她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门口,神色有点不自然。

我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沉甸甸的,井绳在手心勒出一道红印。

“那个……二牛啊。”王婆清了清嗓子。

我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她。

她手里攥着个手帕,不停地绞着。

“秀莲那姑娘……她说……”

她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她说,你人挺老实的。”

我心里“咯”地一下。

在相亲这事上,“老实”这两个字,就像给猪肉盖上了检疫章,意思是:合格,但没人抢。

“但是呢,她觉得……两个人不太合适。”

王婆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俩人没啥共同话说。你是种地的,她是教书的,说不到一块儿去。”

井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溅湿了我的裤脚。

凉意,顺着裤管,一直往上爬。

我没说话,只是把水桶提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水缸前,把水倒进去。

满满一缸水,晃晃悠悠,映不出我的脸。

“你也别往心里去。”王婆又开始她那套说辞,“天涯何处无芳草,改明儿,婆再给你物色个更好的!保证比她还会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知道了,王婆。麻烦你了。”

王婆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看我实在没心思听,就摇着头走了。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

娘看我一眼,叹了口气,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疙瘩。

“吃吧。缘分这事,强求不来。”

我扒拉着碗里的粥,小米的香气,今天闻起来,却有点发苦。

一粒米,一粒米,像是数着自己的心事。

吃完饭,我扛起锄头,就往西瓜地里去。

娘在后面喊:“日头毒,下午再去!”

我没回头。

我需要那片瓜地。

只有在那里,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三)

六月的瓜地,像一张绿色的巨毯。

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藏在藤蔓和宽大的叶子下面,像一群害羞的孩子。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太阳晒透了的焦香,还有瓜藤本身那股子清冽的草木气。

我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

那些刺儿菜,根扎得又深又牢,得用巧劲,顺着根往下挖,才能把它连根拔起。

拔掉一棵,心里好像也跟着松快一分。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淌进眼睛里,涩涩的。

我用手背胡乱一抹,眼前一片模糊。

我是在跟草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也说不清楚。

就是觉得,心里堵着一团棉花,沾了水,又沉又闷。

不合适。

没话说。

这几个字,像地里的蚊子,一直在耳边“嗡嗡”地响。

是啊,我一个浑身土腥气的庄稼汉,怎么配得上人家一个干干净净的教书先生呢?

人家看的书,我一个字不认得。

人家说的电影,我一部没听过。

我唯一能说的,就是地里的庄稼,天上的节气。

这些,对她来说,大概就跟天书一样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手上的力气更大了。

一棵,两棵,三棵……

我把拔下来的草,堆成一小堆,像一座小小的坟,埋葬着我昨天下午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太阳越来越烈,晒得瓜叶都有些打蔫了。

我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准备去地头的渠里洗把脸。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地头那棵老柳树下,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的上衣。

风吹着她的辫子,也吹着柳树的枝条,一下,一下,拂过我的眼睛。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太阳太大了,人会晒出幻觉的。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

她也正看着我。

隔着一片绿油油的瓜地,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像一幅水墨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做什么?

是王婆没把话说清楚,她亲自来再说一遍?

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锄头还握在手里,上面沾满了泥。

我的身上,脸上,也都是汗水和泥土。

狼狈。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词。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局促,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那声音穿过闷热的空气,穿过西瓜叶子,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她说:“咱俩的事,你咋想?”

(四)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我那潭死水一样的心里。

“扑通”一声。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咋想?

我能咋想?

我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了,就像日历,撕掉一张,就是新的一天。

我愣在原地,脑子转不过弯来。

她见我没反应,沿着田埂,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的布鞋,踩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一步一步,都踩在了我的心跳上。

她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近了,我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没有嘲笑,没有同情,就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王婆今天早上,去找你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她都跟你说啥了?”

“她说……你说咱俩不合适。”我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像吐出一颗苦胆。

她听完,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那道好看的眉,像被微风吹皱的春水。

“我没这么说。”

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我只是跟我娘说,感觉你话不多,我们好像没聊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娘跟王婆是表姐妹,话传到王婆那里,可能就变了味儿。”

“王婆这个人,你也知道,喜欢添油加醋。她可能觉得,直接说没聊好,伤你面子,就干脆说‘不合适’,想给你个台阶下。”

原来是这样。

堵在我心口的那团湿棉花,好像被一只手,轻轻地给拿走了。

天,还是那么热。

日头,还是那么毒。

可我心里,却像是下了一场及时雨,一下子就敞亮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这事儿荒唐?

“那你……”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那片绿油油的瓜地。

“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田野里,却格外清晰。

“我想,话少,不代表心里没有想法。就像这西瓜,它不会说话,但它会自己长,长得又大又甜。”

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觉得,只聊一次,太草率了。总得……多了解了解。”

多了解了解。

这五个字,像五颗甜到心里的糖。

我感觉自己的脸,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烫。

“那……”我磕磕巴巴地说,“那……你想怎么了解?”

她笑了。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

“比如,你可以跟我说说,这西瓜,怎么才能种得这么好。”

她指了指我脚边那个最大的瓜,好奇地问:“它什么时候才能摘?”

那个下午,我忘了热,忘了累。

我跟她讲,怎么看瓜藤的颜色,怎么听敲瓜的声音,怎么从瓜蒂的卷曲程度上,判断一个瓜熟没熟。

我跟她讲,蜜蜂是怎么给瓜花授粉的。

我跟她讲,夜里要提防猹来偷瓜。

这些我说了无数遍,觉得再平常不过的话,从她那里,却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回应。

她听得那么认真,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

“为什么这个瓜的纹路深,那个瓜的纹路浅?”

“下雨天,对西瓜有影响吗?”

她的问题,不像是在考我,更像是一个学生,真的对这些知识充满了好奇。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给一个城里的老师,上一堂关于种瓜的课。

而她,是我唯一的学生。

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的白布鞋上,也沾上了和我一样的黄土。

我们俩,站在田埂上,看着被晚霞染成金色的瓜地。

“我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我说。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条路。

我推着自行车,她走在旁边。

我们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在一起。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二牛,”她叫我的小名,“我叫秀莲。”

“我知道。”

“以后,你可以叫我秀莲。”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覆睡不着。

窗外,月光像水一样,洒在地上。

我一遍遍地回想下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

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笑起来的样子。

还有她站在地头,问我的那句话。

“咱俩的事,你咋想?”

我想,这事儿,好像有门儿了。

(五)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瓜地里的日头和汗水。

另一半,是关于秀莲的等待和期盼。

我们没有像别人那样,天天见面。

她是老师,要上课,要备课。

我是庄稼人,要伺候地里的庄稼。

但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隔三差五,她会在放学后,绕远路,走到我的瓜地来。

她不说什么事,就说“路过”。

我知道,这条路,根本不是她回家的路。

她会站在地头,看我干活。

有时候,她会带一本书来,坐在柳树下,安安静静地看。

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地响,和着我锄头“霍霍”的声音,成了一种特别的曲子。

有时候,她会给我带一些东西。

一个她自己烙的饼,还带着余温。

或者,几颗用手帕包着的水果糖。

还有一次,她递给我一张报纸。

“这上面,有篇文章,讲农业科学的,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去看一张报纸。

上面有很多字,我认不全。

晚上,我就点着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

那本字典,是秀莲后来送我的,她说,以后有不认识的字,就自己查。

当我看懂了那篇文章,知道了什么叫“地膜覆盖”,什么叫“良种培育”时,我感觉一扇新的大门,向我打开了。

原来,种地不光是靠力气和经验,还有这么多门道。

我也开始给她送东西。

地里新摘的黄瓜,顶花带刺。

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槐花,一串串,香得醉人。

当然,还有我的西瓜。

我挑了一个最好的,纹路清晰,瓜蒂碧绿,敲起来声音“梆梆”地响。

我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用自行车驮着,送到她学校门口。

那天,正好是放学时间。

孩子们像一群快活的小鸟,从校门口涌出来。

我推着车,车后座上绑着个大西瓜,站在人群里,有点手足无措。

秀莲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还有我车上的西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围着我的车子,起哄。

“刘老师,有人给你送大西瓜喽!”

“刘老师,这瓜肯定甜!”

秀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天边的晚霞。

她嗔怪地瞪了那几个孩子一眼,孩子们笑着跑散了。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瓜尝尝。”我挠了挠头,“今年头一个熟的。”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个西瓜。

“那……我拿回去了。”

“我帮你送回去吧,太沉了。”

“不用,我家不远。”

我们俩推着车,一前一后地走着。

一路上的沉默,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到了她家门口,她娘正好在院子里。

看到我,又看到那个大西瓜,她娘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二牛来了啊,快进屋坐!”

那个西瓜,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的。

切开的时候,“咔嚓”一声,清脆悦耳。

红色的瓜瓤,黑色的瓜子,像一幅画。

秀莲挖了一勺,递给我,“你先尝。”

我尝了一口。

甜。

一直甜到了心里。

(六)

日子就像渠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我和秀莲的事,在村里,也慢慢传开了。

有人说,我走了狗屎运,一个庄稼汉,竟然能跟一个吃粉笔灰的老师好上。

也有人说,秀莲是瞎了眼,放着镇上那么多干部子弟不要,偏偏看上我这个泥腿子。

这些话,多多少少,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每次听到,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我拿什么配得上她呢?

我只有这一身的力气,和这一亩三分地。

而她,有文化,有工作,有我们这里姑娘的们都羡慕的一切。

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像地里的垄沟,那么清晰,那么深。

有一次,我去镇上交公粮。

在供销社门口,碰到了王婆。

王婆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二牛啊,你跟秀莲那事儿,我可听说了。你小子,行啊!”

她挤眉弄眼的样子,让我有点不自在。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她压低了声音,“秀莲她娘,最近可是在托人给秀莲介绍新对象呢。听说,是县里哪个厂长的儿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这……是真的?”

“那还有假?我听我那表姐(秀莲她娘)亲口说的。她说,你人是老实,但没个正经工作,以后秀莲跟着你,要吃苦的。”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公粮交完,怎么回到家的。

脑子里,全是王婆的话。

厂长的儿子。

正经工作。

吃苦。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瓜地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样子。

秀莲跟着我,住在这土坯房里。

每天,她要去学校教书,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喂猪喂鸡。

她的那双手,是用来拿粉笔,写字的。

怎么能用来干这些粗活呢?

她的身上,应该是书香气,是皂角香。

怎么能沾上我们家的油烟味,和牲口气呢?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也许,王婆第一次说的是对的。

我们,真的不合适。

我配不上她。

我不应该……拖累她。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心如刀割的决定。

(七)

第二天,秀莲又来我的瓜地。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就是我第一次见她时,晾在院子里的那件。

她站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可我,却不敢看她。

我只是埋着头,拼命地锄地。

锄头一下一下,砸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二牛。”

她叫我。

我没应声,手里的活没停。

她走到我身边,站了很久。

久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停下锄头,直起身,却没有看她。

我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声音嘶哑。

“秀莲,我们……还是算了吧。”

我说出这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蝉鸣声,都好像停止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道利剑,刺在我的背上。

“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不合适。”我重复着那句,曾经让我心凉的话。

“我就是个种地的,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谁说我会吃苦?谁说我想要什么生活?”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

“是我自己说的!”我猛地转过身,第一次对她吼了起来,“你看看我!我有什么?除了这片地,我什么都没有!我给不了你城里人那样的生活!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我的眼睛,有点红。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她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自己知道。我想要跟谁过日子,我自己选择。”

“二牛,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被迫迎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问你,你跟我在一起,高不高兴?”

我愣住了。

“你每次看到我,是不是都盼着我来?”

我没法否认。

“我给你送的饼,你是不是都舍不得,留着慢慢吃?”

我娘跟我说过,她看到我把那个饼,藏在碗柜里,第二天早上才吃掉。

“我给你那本字典,你是不是天天晚上都在翻?”

我把字典,用牛皮纸包得好好的,放在枕头底下。

“那次送西瓜,你是不是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我的确良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她每问一句,我的心,就被撞击一下。

那些我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原来,她全都知道。

“这些,都是我愿意的。我愿意看你种地,愿意吃你种的瓜,愿意跟你说这些庄稼地里的事。”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正经工作,我也不怕吃苦。我只怕,那个跟我一起吃苦的人,心里没有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却在我的心里,砸出了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坑。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清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衫。

“对不起……秀莲……对不起……”

我只会说这三个字。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什么厂长的儿子,什么正经工作,什么吃苦。

在那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我不能放开她。

放开她,我这辈子,都会活在后悔里。

“不许再说算了。”她在我的怀里,闷闷地说。

“不说,再也不说了。”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我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在瓜地里,我们俩像两个孩子一样,许下了一个最郑重的诺言。

(八)

我们的事,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秀莲她娘,一开始确实是不同意的。

她找我谈过一次话。

就在她家的院子里,还是那棵大槐树下。

她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叹着气,跟我算了一笔账。

秀莲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买一尺布要多少钱,买一斤肉要多少钱。

她说,她不是嫌我穷,是怕秀莲跟着我,日子过得紧巴,受委屈。

我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最后,是秀莲站了出来。

她对她娘说:“娘,日子是人过出来的。钱少,可以省着点花。只要我们俩一条心,什么样的苦,都能熬过去。”

“再说了,二牛他不是懒汉,他会种地,他的瓜种得比谁都好。我相信,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她娘最终还是松了口。

她说:“我不管你们了。但二牛,你得答应我,不能让秀莲受一点委屈。”

我对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婶儿,你放心。我就是自己不吃不喝,也绝对不会让秀莲饿着冻着。”

解决了最大的阻碍,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两家人见了面,定了日子。

彩礼,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我家里给了。

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三转一响”,我凑钱,一样一样地买齐了。

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就停在院子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我和秀莲,光明的未来。

结婚前,我把家里的土坯房,重新修葺了一遍。

墙,用白灰水刷了三遍,亮堂堂的。

窗户,糊上了新的窗户纸,上面还印着喜鹊登梅的图案。

我还专门请木匠,打了一套新的家具。

一张大木床,一个大衣柜,还有一张书桌。

我知道,秀莲喜欢看书写字,我得给她准备一个像样的地方。

当秀莲第一次看到那张书桌时,眼睛都亮了。

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桌面,回头对我说:“二牛,谢谢你。”

我知道,她懂我的心。

结婚那天,天特别好。

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我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骑着那辆飞鸽自行车,去接她。

车后座上,铺着红色的绸布。

秀莲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娘牵着她的手,把她交到我手上。

她娘的眼圈红红的。

“二牛,我把秀莲,就交给你了。”

“娘,你放心。”我改了口。

我把秀莲扶上自行车后座,她轻轻地揽住我的腰。

一路上,唢呐吹得震天响。

村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我听见有人在后面议论。

“这二牛,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娶了个仙女回来。”

我挺直了腰杆,脚下蹬得更有劲了。

我的仙女,就坐在我的身后。

我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九)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也充满了甜意。

就像我种的西瓜,看着不起眼,咬一口,却是满嘴的清甜。

秀莲真的是一个好媳妇。

她没有因为自己是老师,就看不起家里的农活。

她跟着我娘,学做饭,学喂鸡,学纳鞋底。

她的那双手,渐渐地,也变得粗糙了。

我心疼她,不让她干。

她却说:“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在地里忙一天,我能在家里帮你分担一点,心里也踏实。”

她把我们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土坯房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混杂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皂角香和书卷气。

她还教我认字。

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在那张书桌前,铺开纸,一笔一划地教我。

从我的名字,到她的名字。

从“天、地、人”,到“柴、米、油、盐”。

我的手,握惯了锄头,刚开始拿笔,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蜈蚣爬。

她从来不笑话我,只是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教。

她的手,温润,柔软。

握着我的手时,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在她的教导下,我认识的字,越来越多。

我开始能自己看懂农技站的小册子,甚至能看懂报纸上的大部分文章了。

我也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地里有什么新鲜的蔬菜,我总是第一时间摘回来给她。

我知道她喜欢吃鱼,就去河里,下地笼,给她捕鱼。

下雨天,她从学校回来,我总是撑着伞,走到村口去接她。

有一次,雨下得特别大。

我怕她淋湿,把伞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

回到家,她安然无恙,我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湿透了。

她一边用毛巾给我擦头发,一边嗔怪我。

“你傻不傻?淋病了怎么办?”

我看着她,嘿嘿地笑。

只要她没事,我就没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却在这些平淡的琐事中,越来越深。

就像瓜地里的藤,盘根错节,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第二年春天,秀莲有了身孕。

那一天,我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好几个跟头。

我娘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天天变着花样地给秀莲做好吃的。

我承包了家里所有的重活,不让秀莲再沾手。

每天,我去地里干活,心里都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喜悦和盼望。

我常常会趴在秀莲的肚子上,听里面的动静。

我说:“宝宝,你可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

秀莲就会笑着,摸我的头。

“他听得懂才怪。”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哭声,嘹亮,穿透了整个院子。

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小的身体,手都在抖。

我当爹了。

我看着产后虚弱,却满脸幸福的秀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有她们娘俩,足够了。

(十)

时间,是最好的农夫。

它把青涩的果实,催熟。

也把年轻的脸庞,刻上皱纹。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我和秀莲,都老了。

我的背,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挺直。

她的头发,也染上了风霜的颜色。

我们的儿子,也早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在城里安了家。

他好几次,想接我们去城里住。

但我们都拒绝了。

我们离不开这个院子,离不开这片土地。

尤其是那片瓜地。

现在,我年纪大了,种不动那么多了。

但每年,我还是会留出一小块地,种上几垄西瓜。

不为卖钱,就为了我和秀莲,夏天有个念想。

一个夏天的午后,我和秀莲,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纳凉。

孙子放暑假,从城里回来看我们。

他拿着个平板电脑,在看什么动画片,咯咯地笑。

秀莲戴着老花镜,在给我缝补一件旧衬衫。

我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满院子的阳光。

一切,都那么安详,那么美好。

我眯着眼睛,看着秀莲。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但她的眼神,依旧那么温柔,那么明亮。

我仿佛又看到了几十年前。

那个穿着浅蓝色上衣,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

那个站在瓜地地头,迎着阳光,问我“咱俩的事,你咋想”的姑娘。

“老婆子。”我叫她。

“嗯?”她抬起头,从老花镜后面看着我。

“你说,咱这辈子,过得咋样?”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想了想,笑了。

“挺好的。”

她说。

“虽然没住上大房子,没过上多富裕的日子。但心里,是踏实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清泉。

“跟你在一起,我没后悔过。”

我也笑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就像很多年前,她坐在树下看书时,那书页翻动的声音。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真好。

这辈子,能牵着她的手,从青丝,走到白发。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