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推开,我妈拎着保温桶站在走廊里。

我婆婆坐在长椅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妈问:“女婿呢?”

婆婆划着屏幕说:“出差了,挣钱么,坐月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妈没说话,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

我躺在病床上,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

护士进来送账单。

双胞胎早产,在保温箱住了十二天,加上剖腹产手术费、住院费、护理费,总计十六万五千三百块。

我把账单拍了照,发给了我丈夫周景轩。

六年前我们结婚,他提出AA制。

工资各管各的,房贷一人一半,水电费均摊。

我答应了。

可我现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得冒冷汗。

这十六万五,他该出一半吧?

微信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后,我公公打来电话。

“钱我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出钱。我们老周家不管这个。”

我妈把保温桶盖子捏得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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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冷笑了一声。

“女婿是个大好人,”她说,“这钱咱自己出,咱回家。”

第一章

我叫宋陶陶,三十一岁,在城东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

六年前嫁给周景轩的时候,我妈不同意。

不是他人不好。

是他家人太精。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说他在国企上班,有房有车,性格稳重。

见第一面,他穿着白衬衫,说话不急不慢,请我吃日料花了两百六,非要AA。

我当时觉得这人有原则。

后来才知道,他对自己也抠。

衣柜里就三件衬衫,两双皮鞋,手机用碎屏了都不换。

谈恋爱半年,他提了结婚。

我妈问他:“婚后你们住哪儿?”

他说:“我有一套两居室,首付我付的,房贷我自己还。”

我妈说:“那陶陶住进去,总不能白住吧?”

他说:“那就一人一半。”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一人一半?”

他说:“房贷一人一半,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都一人一半。”

我妈问:“那饭呢?”

他说:“轮流做,食材一人买一次。”

我妈当场就拉脸了。

回家后她跟我说:“陶陶,这婚不能结。他不是找老婆,他是找合租室友。”

我说:“妈,他有原则挺好的,不清不楚才容易吵架。”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婚礼办了。

二十桌,每桌两千八,他出一半,我出一半。

份子钱他家的他家收,我家的我家收。

结婚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

他坐在沙发上,拿计算器算账。

酒水超支了一千二,他说这个钱我们也应该一人一半。

我说好。

转给他六百。

他收了,然后去洗澡。

我坐在婚床上,摸着大红喜被,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婚后第一个月,还算太平。

他做饭,我洗碗。

他拖地,我擦灰。

房贷每月四千八,我转他两千四,他收得很快。

水电费来了,截图发给我,我转一半。

超市买东西,小票拍给我,我核对完转钱。

日子过成了对账单。

我闺蜜方慧问我:“你们上过床吗?这个要不要也AA?”

我让她闭嘴。

但说实话,那方面他倒是大方。

不能这么说,应该说他从来不计较这个问题。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结婚第二年,我升了教研组长,工资涨了三千。

他跟我要涨的那部分。

“你家政能力不匹配这个薪资涨幅。”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我看着他:“什么?”

他说:“你工资涨了,但家务还是做一半,这不合理。”

我说:“那你想怎样?”

他说:“要么你多做家务,要么你多出钱。”

我愣住了。

他说:“按市场价,钟点工一小时四十块,你每天比我少做半小时家务,一个月就是六百块。所以你每个月应该多出六百。”

我以为他开玩笑。

他没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哭。

他不知道,就算知道,大概也会觉得哭不属于共同消耗的资源,不需要他负责。

转折发生在结婚第三年。

我妈查出甲状腺结节,需要手术。

手术费三万六,我有存款,直接交了。

周景轩知道后,问我:“你妈有医保吗?”

我说有。

他说:“那报销之后,剩下的钱你弟弟不出吗?”

我说:“我弟刚毕业,没钱。”

他说:“那你出?”

我说:“那是我妈。”

他说:“哦。”

就一个字。

没有“要不要我去看看”,没有“需要帮忙吗”。

我妈住院七天,他来了两次,每次待二十分钟,拎一箱牛奶,说两句场面话,走了。

我妈出院那天,我弟宋阳来接。

他帮我把妈扶上车,问我:“姐,姐夫呢?”

我说:“上班。”

我弟没说话。

车开了五分钟,他突然说:“姐,你们这日子过得,还叫夫妻吗?”

我说:“你小孩不懂。”

我弟说:“我二十三了,不小孩了。我看他就是不想跟你共担风雨。”

我说:“我们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我妈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我以为她睡着了。

快到家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陶陶,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妈养你。”

我没说话。

眼眶红了。

结婚第四年,我三十了。

婆婆开始催生。

“陶陶啊,你都三十了,再不生就高龄产妇了。”

我说:“妈,我们再考虑考虑。”

她说:“考虑什么?女人不生孩子还能干嘛?”

这话我不爱听,但忍了。

晚上跟周景轩说:“你妈催生了。”

他在看电视,头都没转:“哦。”

我说:“你什么态度?”

他说:“你想生就生。”

我说:“生孩子费用怎么算?”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生孩子还有费用?”

我说:“产检、生产、坐月子、请月嫂,这些都是钱。”

他说:“那不是有医保吗?”

我说:“医保报销有限。”

他想了想:“那这样,生孩子的费用我先垫,孩子出生后,你出一半。”

我说:“我怀孕十个月,生的时候疼得要死,你告诉我费用AA?”

他说:“那你说怎么算?”

我说:“要么你全出,要么我全出,孩子跟我姓。”

他皱眉:“你这就不讲理了。”

我说:“我怀我生我喂奶,你跟我说讲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生吧,”他说,“费用我出。”

我没想到他答应了。

更没想到,我怀的是双胞胎。

怀孕第八周做B超,医生说两个胎心。

我躺在检查床上,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算账。

双胞胎,费用双倍。

周景轩会认吗?

果然,回家告诉他,他脸都绿了。

“双胞胎?”

“嗯。”

“那费用怎么算?”

“你说你出的。”

“我说的是单胎。”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说:“双胞胎也是你孩子。”

他说:“那也不能什么都让我出。”

我们吵了一架。

他摔门走了。

我坐在地板上,摸着还没隆起的肚子,眼泪掉下来。

方慧打电话来,听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了。

她沉默了三秒:“宋陶陶,你是不是有病?这还不离婚?”

我说:“我怀孕了,双胞胎。”

她深吸一口气:“那更要离。你现在不离,生了孩子更离不了。”

我说:“我想想。”

怀孕第四个月,肚子大得像是别人六七个月。

走路都喘。

周景轩倒是开始做饭了。

问他怎么突然殷勤了,他说:“你在怀孕,多付出点应该的。”

我差点感动。

他又说:“等孩子出生了,把账算清楚就行。”

感动收回。

怀孕第七个月,早产。

凌晨三点,肚子疼得厉害。

我喊周景轩,他醒了,看了一眼说:“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我说:“送我去医院。”

他说:“叫120。”

我说:“你不开车?”

他说:“凌晨开车危险。”

我叫了120。

上了救护车,他才跟着来。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产房。

剖腹产。

两个女儿,一个四斤六两,一个四斤三两。

都送进了保温箱。

我从麻醉中醒来,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护士说:“在新生儿科,挺好的,你放心。”

我松了口气。

然后看见床头柜上的账单。

十六万五千三百块。

我把账单拍了照,发给周景轩。

已读,不回。

二十分钟后,公公打来电话。

“钱我看了,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出钱。我们老周家不管这个。”

我说:“爸,孩子姓周。”

他说:“姓周也是你生的。谁生谁出钱,天经地义。”

我说:“那让周景轩接电话。”

他说:“景轩出差了,有事你跟我说。”

我说:“跟你说得通吗?”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挂了电话。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妈在旁边,把保温桶轻轻放下。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陶陶,不哭。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

我说:“妈,他说孩子是我生的,让我自己出钱。”

我妈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说:“女婿是个大好人。这钱咱自己出,咱回家。”

那个“咱”字,咬得很重。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结账。

收银员说:“十六万五千三,刷卡还是扫码?”

我妈从包里拿出银行卡:“刷卡。”

刷卡机响了。

我妈输了密码。

交易完成。

她收好卡,转身看我:“走吧,回家。”

我说:“妈,我东西还没收拾。”

她说:“没什么好收拾的,你的东西妈都给你带回去。这家的东西,咱不要。”

婆婆正好来了。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苹果,一袋橘子。

看见我妈推着轮椅准备带我走,她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走?不是还要住三天吗?”

我妈说:“陶陶想家了,回去住。”

婆婆说:“那费用呢?我听景轩说花了十六万多。”

我妈说:“我付了。”

婆婆哦了一声,笑了笑:“亲家母真有钱。”

我妈看着她:“不是我有钱,是我闺女有人管。不劳你们费心了。”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

“亲家母这话说的,什么叫不劳我们费心?那也是我们周家的孙子。”

我妈说:“孙女。”

婆婆说:“都一样都一样。”

我妈说:“不一样。你儿子不认,你也不认。孩子是我们宋家的,跟你们没关系了。”

婆婆急了:“亲家母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什么时候说不认了?”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亲家公昨天电话里说的,‘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出钱。我们老周家不管这个。’要不要再放一遍给你听?”

婆婆脸色变了。

“你录音了?”

我妈说:“我闺女生孩子,婆家一分钱不出,还让坐月子的产妇自己出钱。这种话,我得留着,万一以后打官司用得着。”

婆婆慌了,赶紧打电话给周景轩。

我听见电话那头,周景轩说:“妈,你别急,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婆婆说:“亲家母你等等,景轩马上过来。”

我妈说:“不用等了,我们赶时间。”

说完推着我就走。

走廊里护工、护士都看着。

我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脸。

丢人。

真丢人。

生了孩子,婆家一分钱不出,还要靠娘家妈救场。

到了楼下,我弟宋阳的车已经等着了。

他看见我,眼眶红了。

“姐。”

我说:“哭什么,又不是死了。”

他赶紧帮我打开车门,扶我上车。

我妈坐副驾驶。

车开出去。

我回头看医院住院部,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婆婆站在楼下,瘦小的身影,在打电话。

不知道打给谁,大概是打给七大姑八大姨,说我不懂事,说我妈不讲理。

宋阳开车,不说话。

我妈也不说话。

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

到了我妈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宋阳背着我爬楼梯。

他喘着气,每一步都很慢。

我说:“阳阳,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说:“闭嘴。”

一步一步,爬到六楼。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玄关铺了新地毯。

我妈说:“怕你受凉。”

客厅里摆了一张婴儿床,双人的,粉色碎花床围,两个小枕头。

我妈说:“网购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我抱着她,哭了。

我妈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吧,哭出来舒服点。”

我哭了很久。

哭够了,我妈说:“两个囡囡还在保温箱,你先把身体养好,过两天妈陪你去看她们。”

我点头。

手机响了。

周景轩的电话。

我接了。

“你把你妈家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了,我在这儿挺好的。”

他说:“你是我老婆,你不回家像什么话?”

我说:“你家还是我家?”

他说:“这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大了。你家你爸说了算,你家我生孩子自己出钱,你家你妈觉得坐月子不是大事。”

他沉默了三秒。

“我爸说话是难听,但他年纪大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回来。”

我说:“不用了。孩子我也自己想办法。你们周家不管,我们宋家管。”

他说:“宋陶陶,你别这样。”

我说:“周景轩,六年了。我们结婚六年了。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们家不给我钱,是你连一句‘我替你跟爸说’都不说。你连个态度都没有。”

他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方慧发来微信:“你到家了吗?”

我说:“到了。”

她说:“等着,我下班过去。”

晚上七点,方慧来了。

手里拎着两箱奶粉,一袋尿不湿,还有一束百合花。

她把花插进花瓶,看了一眼房间。

“你妈把婴儿床都买好了?”

我说:“嗯。”

她说:“你妈对你真好。”

我说:“嗯。”

她坐在床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离婚吗?”

我看着她:“孩子刚出生,怎么离?”

她说:“不离婚你怎么过?回去继续AA制?你两个女儿的费用也都一人一半?”

我说:“我养得起。”

她说:“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在这个家没有位置。你生孩子都不配花他们家的钱,你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我说不上来。

方慧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你说。”

她说:“我同事的老公跟你老公一个单位的。她说周景轩在他们单位,一直都说是他自己买的房,自己还的贷。从来没人知道他结婚了。”

我愣了。

他说:“同事聚餐,别人问他老婆干什么的,他说‘她在家’。问你老公对你好不好,他说‘各管各的’。大家还以为他是单身。”

我说:“他有婚戒。”

方慧说:“他上班不戴。我同事说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景轩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行业新闻,配文“学习”。

再看前面,都是转发,没有一条关于我,关于我们结婚,关于我怀孕。

一条都没有。

六年了。

他从来没在朋友圈发过我。

我居然一直没在意。

觉得他不爱发朋友圈,性格就这样。

可他的头像是自己的侧面照,背景是车子的方向盘。

他的生活里,没有我。

方慧说:“陶陶,你想想,他为什么隐婚?”

我没说话。

她说:“要么觉得你拿不出手,要么给自己留退路。”

我妈端着汤进来,听见了。

她把汤放下,说:“方慧说得对。”

方慧站起来:“阿姨好。”

我妈说:“坐,别客气。”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陶陶,妈今天录音了,你知道为什么?”

我摇头。

她说:“因为你公公那句话,以后要是打官司争抚养权,这就是证据。他们不认孩子,不要孩子,这官司就好打。”

我说:“妈,你想那么远?”

她说:“不远。你嫁过去六年,他们家怎么对你,妈都看在眼里。你现在生了孩子,要是哪天他们跟你争孩子,你怎么办?”

我说:“孩子跟妈妈。”

我妈说:“法律上讲,孩子跟谁都可以。关键是谁更有能力,谁更有意愿。他们不要孩子的录音,就是你的护身符。”

我看着我妈,觉得她不只是一个甲状腺开过刀的退休工人。

她是战士。

第三章

在家住了三天,周景轩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两盒燕窝。

我妈开门,堵在门口。

“来了?”

他说:“妈,我来接陶陶回家。”

我妈说:“别叫妈,叫阿姨。”

他愣了一下:“妈——”

我妈说:“阿姨。”

他顿了顿:“阿姨,我来接陶陶回家。”

我妈说:“陶陶想回去自己会回去,你别逼她。”

他说:“我没逼她。她刚生了孩子,需要好好休息。在这儿住不方便,我家条件好一点。”

我妈说:“我家条件是不如你家,但在这儿,没人跟她说孩子自己出钱。”

周景轩脸色不好看了。

“阿姨,那是我爸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妈说:“你是你爸儿子,你代表你爸。”

他说:“我不代表。”

我妈说:“那你来之前跟你爸说过吗?你爸同意你来接陶陶吗?”

他没说话。

我妈说:“你先回去,跟你爸把话说清楚。孩子姓周,费用该谁出,你给个准话。别今天接回去,明天又说孩子是陶陶的。我们老宋家的闺女,不白给人传宗接代。”

周景轩站了一会儿,把燕窝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身体怎么样,没问孩子好不好。

我在屋里全听见了。

宋阳从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

“姐,他走了。”

我说:“嗯。”

他说:“你就打算这么耗着?”

我说:“阳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离婚?”

他说:“不是我觉得,是你自己想不想。”

我沉默。

他说:“你要是不想离,就回去,把日子过下去。要是想离,就别拖。孩子越小,法院越好判。”

我说:“你怎么懂这些?”

他说:“我问过律师了。”

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问的?”

他说:“你去医院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姐夫在手术室外面一直玩手机,你推进病房他才过来,还说‘辛苦了’。那种语气,不像老公,像领导慰问下属。”

我闭上眼睛。

宋阳说:“我同学在律所上班,我问她了。她说如果离婚,两个孩子哺乳期一般都判给妈妈,除非妈妈没有抚养能力。你能不能养?”

我说:“能。”

他说:“那就行。别怕。”

他说完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

两个女儿还在医院保温箱里。

我给医生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大宝再过五天,小宝再过一周,体重够了就可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算账。

我的存款还有十二万。

工资每月到手九千。

我妈退休金三千八,她肯定不会要我给生活费,但我不能不给。

两个孩子奶粉尿不湿,一个月至少三千。

房贷呢?

那套房子,我住还是不住?

不住的话,出一半房贷住我妈家?

住的话,周景轩那个态度,我回去了也是受气。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有人摸我的头。

我睁开眼,是我妈。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存折。

“陶陶,妈跟你说个事。”

我坐起来:“怎么了?”

她把存折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余额二十三万七千六百。

我说:“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赔偿金,我一直没动。还有这几年我攒的。”

我爸五年前工地出事,走了。

赔了四十二万。

我妈说给宋阳买房结婚,宋阳不要,说先给我应急。

我说:“妈,这是你的养老钱。”

她说:“我的养老钱不用你操心。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两个孩子养大。这钱你拿着,不够妈再想办法。”

我说:“妈,我不能要。”

她说:“你拿着。你回婆家受罪,妈不答应。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妈心疼。这钱算妈借你的,以后你有钱了再还。”

我抱着她,又哭了。

我妈说:“你这孩子,以前没这么爱哭。”

我说:“以前我不知道你对我这么好。”

她说:“傻话。”

第二天,我去看了孩子。

保温箱里,两个小人儿,闭着眼睛,小手攥着。

大宝像周景轩,眉眼细长。

小宝像我,嘴巴嘟嘟的。

护士说:“妈妈来看你们啦,开心吗?”

大宝动了动,小宝哼唧了一声。

我把手伸进保温箱的圆孔,轻轻碰了碰大宝的脚。

她的小脚丫缩了一下。

我笑了。

护士说:“给她们取名字了吗?”

我说:“大宝叫周陶,小宝叫周宋。”

护士说:“好听。”

我说:“跟妈妈姓。”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看完孩子,我去结了剩余的住院费。

一万两千八。

我妈给的钱。

我没跟周景轩说。

他也没问。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碰见婆婆。

她手里拎着保温袋,像是来送饭的。

看见我,她表情复杂。

“陶陶,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身体好点了吗?”

我说:“好多了。”

她犹豫了一下:“陶陶,你爸那人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他说的话我记得住就行。”

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她说:“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说:“妈,我也跟你好好说话。你儿子接我我不回,你来接我我也不回。孩子的事,让你们家老大做主。他什么时候站出来说清楚,‘这是我女儿,费用我出’,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婆婆说:“他不说你就一直不回来?”

我说:“六年了,他从没说过‘我老婆’这三个字。我想听一次,不过分吧?”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口袋里手机震动。

周景轩的微信转账,八万两千六百五。

备注写的是“一半费用”。

我收了。

然后回了条消息:“收到了。孩子抚养费按月算,一人一半。”

他回:“你什么意思?”

我说:“AA制,你说的。孩子也是,费用AA,抚养权也AA。”

他说:“你别意气用事。”

我说:“我没有意气用事。我在跟你算账。”

他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周景轩,我们结婚六年,我花了六年的时间等你把我当老婆。今天我不等了。从现在开始,你只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电话过来。

我挂了。

他又打。

我又挂。

他发了条语音:“宋陶陶,你听我说,我爸那边我会做工作,你先回来,孩子不能没爸爸。”

我听完,笑了笑。

打了字:“孩子现在也没有爸爸。你来看过她们吗?你知道她们多重了吗?你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出院吗?”

已读。

没有回复。

第四章

大宝出院那天,我弟来接。

小宝还要再住三天。

我抱着大宝,小小的,轻得像一团棉花。

她闭着眼睛睡觉,偶尔皱一下眉头,像在做梦。

宋阳开车,看了一眼后视镜:“姐,你不给孩子喝奶粉吗?母乳不够?”

我说:“够,就是疼。”

他说:“那别喂了,喝奶粉也一样。”

我说:“不一样。母乳省钱。”

他笑了:“你现在知道省钱了?”

我说:“以前是不懂事,觉得AA制公平。现在明白了,婚姻里算太清的人,都没想跟你过一辈子。”

他说:“你终于看透了。”

我没说话。

到家,我妈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当婴儿房。

婴儿床、尿布台、温奶器,一应俱全。

我问我妈:“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她说:“你住院第二天我就买了。总不能让孩子回来没地方睡。”

我说:“妈,你花了多少钱?”

她说:“你别管钱的事,安心带孩子就行。”

大宝哭了。

我喂奶。

伤口还疼,坐着喂不舒服,躺着喂又怕压着她。

折腾了半天,总算吃上了。

她小嘴吸着,咕咚咕咚咽,吃得很急。

我妈说:“像你小时候,吃东西从来不淑女。”

我说:“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

她说:“当然记得。你小时候半夜发烧,你爸抱着你去医院,冰天雪地的,他怕你冷,把自己的大衣脱了裹着你。”

我说:“爸对我真好。”

她说:“天底下只有爸妈对你是真心的,其他人,都得看造化。”

第三天,小宝也出院了。

我一个人去接的。

周景轩发消息说单位有事,来不了。

我没说什么。

抱小宝回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看我提着那么大个婴儿提篮,帮我开了门。

他说:“一个人带孩子啊?”

我说:“嗯。”

他说:“孩子爸爸呢?”

我说:“在忙。”

他说:“忙啥啊,再忙也不能不管老婆孩子。”

我没接话。

到了家,我终于抱着两个女儿躺在床上。

左边大宝,右边小宝。

她们都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着。

我想我爸了。

他要是还在,看见这两个小东西,一定高兴。

他一定会说:“哎哟,姥姥的乖孙,长得真俊。”

然后把我妈气得翻白眼:“我说了让孩子叫我姥姥,你非说姥姥难听。”

我爸会说:“姥姥姥姥,叫着亲切。”

他们拌嘴,我在旁边笑。

现在我爸不在了。

我妈一个人,帮我带两个孩子。

我才三十一岁,竟然开始觉得这辈子欠得最多的,是我妈。

方慧来看我,带了榴莲千层。

她说:“听说吃榴莲下奶,你多吃点。”

我吃了一块,她看我的房间。

“你妈把这儿布置得真温馨。”

我说:“她花了不少钱。”

方慧说:“你打算一直住你妈家?”

我说:“住到孩子断奶再说。”

她说:“周景轩没来接你?”

我说:“来了两次,我妈没让进门。”

她说:“活该。早干嘛去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景轩和他妈。

婆婆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婴儿衣服,一袋是尿不湿。

周景轩空着手。

我妈堵在门口。

婆婆笑着说:“亲家母,我们来看看孩子。”

我妈说:“看孩子可以,进来吧。”

他们换了鞋,进来。

婆婆看见婴儿床,说:“哟,这床不错,买的新的吧?多少钱?”

我妈说:“没多少钱,能住就行。”

婆婆走到床边,伸出手要抱大宝。

大宝正好醒了,张嘴就哭。

婆婆说:“这孩子脾气大,像谁?”

我没说话。

周景轩站在客厅中间,看我。

“陶陶,你瘦了。”

我说:“带孩子累的。”

他说:“什么时候回去?你在这儿住着,妈也累。”

我妈说:“我不累。我帮自己闺女带孩子,开心。”

婆婆脸色不太好看。

“亲家母,话不是这么说。孩子是我们周家的,总不能一直在姥姥家住。”

我妈说:“你们周家的?那你们倒是出钱啊。孩子住院花了十六万多,你们出了多少?”

婆婆说:“景轩不是转了一半吗?”

我妈说:“那是陶陶跟他要的。他要是不主动给,你们周家是不是就不出了?”

婆婆被噎住了。

周景轩说:“阿姨,我爸那天说的话,我代他道歉。他年纪大了,观念老旧,觉得生孩子是女人的本分——”

我妈打断他:“既然是女人的本分,那你们干嘛要娶老婆?找个代孕不行吗?还便宜。”

周景轩脸红了。

婆婆急了:“亲家母,你这话太难听了。”

我妈说:“难听?你们家做得好听吗?我闺女剖腹产,疤痕十几公分长,你儿子在哪儿?我闺女坐月子,伤口化脓发烧,你儿子在哪儿?我闺女一个人跑来跑去接送孩子出院,你儿子又在哪儿?”

婆婆看向周景轩。

周景轩低着头。

我妈说:“我告诉你,今天你们来,要不是看孩子份上,我连门都不让进。你们别以为提着礼物来,说两句好话,就能把孩子带走。不可能。”

婆婆说:“我们没说要带走。”

我妈说:“最好没有。孩子跟妈妈天经地义,你们想要抚养权,先去法院告。”

婆婆站起来:“亲家母,你这就过分了。我们好心来看孩子,你动不动就说打官司,什么意思?”

我妈说:“我的意思是,这孩子生下来,你们不认。现在说要,我信不过。等哪天你们真想要了,我手里有录音,咱们法庭上说。”

周景轩终于开口。

“阿姨,我不会跟你打官司。”

我妈说:“你说了不算,你爸说了才算。”

他看着我妈:“我是孩子的父亲,我说了算。”

我妈看着他:“那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说一句,‘这两个女儿是我周景轩的,我负责养’。”

周景轩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妈笑了。

“你看,你连这句话都不愿意说。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孩子给你?”

婆婆急了:“景轩,你说啊!”

周景轩攥着拳头,额头上青筋都出来了。

他看着我。

“宋陶陶,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我想要一个有担当的丈夫,想要孩子的爸爸在婆家面前说一句‘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女儿’。六年了,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哭,没有喊。

就是陈述事实。

周景轩说:“我不是那种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

我说:“我不是让你挂在嘴边。我是让你做出来。我爸走了五年了,你陪我回去上过坟吗?我妈手术,你陪过床吗?我生孩子,你在产房外面等着了吗?你什么都没做,然后告诉我你不是那种人。那你是哪种人?”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是那种老婆生孩子,还要老婆自己出钱的人。你是那种老婆坐月子,宁可出差也不在家的人。你是那种岳母手术,问一句‘有没有医保’的人。”

我停下来,看着他。

“周景轩,我们是夫妻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恼怒。

婆婆打圆场:“陶陶,你别这么说,景轩就是不会表达——”

我说:“妈,你不用替他说好话。六年了,我替他找过无数借口。他忙,他性格内向,他不善言辞。但今天我不找了。不会表达和不愿意表达,是两回事。他只是不愿意为了我表达。”

客厅安静了。

大宝又哭了。

小宝被吵醒,也跟着哭。

两个孩子的哭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我妈抱起小宝,我抱起大宝。

婆婆想帮忙,手伸过来又缩回去。

周景轩站在原地,像一棵栽在地上的电线杆。

什么都没用。

第五章

那天他们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走之前,周景轩在门口停了一下。

“孩子的抚养费我按月转你。”

我说:“好。”

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跟我说。”

我说:“不会想了。”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妈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走了。”

我说:“妈,你别生气了。”

她说:“我不生气。我就是替你不值。”

我说:“不值也过了六年了。”

她说:“接下来的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晚上,哄睡了孩子,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方慧发来一条消息:“你老公在不在?”

我说:“不在。怎么了?”

她说:“你看这个。”

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周景轩同事的朋友圈。

配文是“景轩哥的日常生活,简单纯粹”。

照片里,周景轩站在公司年会的舞台上,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奖杯。

旁边站着的人配文说:“恭喜景轩哥获得年度优秀员工,单身贵族就是不一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照片里,他没有戴婚戒。

方慧说:“你老公拿奖了,但人家说他是‘单身贵族’。”

我说:“我看见了。”

方慧说:“你不生气?”

我说:“气够了。”

方慧说:“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我说:“不算了能怎样?我去他们公司闹?说我才是他老婆?他连朋友圈都不愿意发我,我去闹只会让他更恨我。”

方慧说:“那你图啥?”

我说:“我不图他。我就图两个孩子有个爸。”

方慧说:“这样的爸,有跟没有一样。”

我说:“我知道。”

关了手机,我闭着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六年的画面。

第一次去他家吃饭,他妈做了四菜一汤,说“景轩从小不吃辣,你以后做菜注意点”。

我笑着说“好”。

他坐在旁边,没说话。

结婚第一年过年,他妈说“你们小两口AA制挺好的,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不像我们那时候,钱放一起天天吵架”。

我笑着点头。

他坐在旁边,还是没说话。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一个人去产检,拎着大包小包挤公交。

他在家睡觉。

我说“你能不能陪我去?”

他说“你不是自己可以吗?”

我没说话。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就应该说“不可以”。

但我说不出来。

总觉得提要求是矫情,是作,是不懂事。

现在懂了。

婚姻里不敢提要求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可怜虫。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发现周景轩凌晨两点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

他的办公桌,台灯亮着,一杯咖啡,一沓文件。

配文:“加班到这个点,习惯了。一个人挺好,不用跟谁交代。”

我看着这条朋友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人挺好。”

他结婚了,有老婆,有两个刚出生的女儿。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那我呢?

孩子呢?

我们是他人生里的群演吗?

我截了图,发给方慧。

方慧秒回:“操。”

然后说:“这男的真不是东西。”

我说:“算了。”

她说:“你别算了。你得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把他这句话发给你婆婆。让她看看她儿子说的是人话吗。”

我犹豫了一下。

发了。

婆婆回了条语音,语气里带着无奈:“陶陶啊,他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

我没回。

她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要妈帮你们调解?”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妈,你跟周景轩说,他什么时候愿意在朋友圈发一张我们的合照,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说:“你这不无理取闹吗?”

我说:“他六年没发过我一张照片,我让他发一张就算无理取闹?”

婆婆不说话了。

我放下手机,去给孩子喂奶。

小宝吃得急,呛到了,咳嗽了两声,哭起来。

我拍着她,轻声说:“不哭不哭,妈妈在。”

她抓着我的一根手指,慢慢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的脸,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依赖我。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不能倒下。

两个孩子靠你呢。

周景轩靠不住。

他爸妈更靠不住。

你得自己站起来。

我又给方慧发了条消息:“帮我找个律师。”

方慧秒回:“终于想通了?”

我说:“嗯。我要最大权益的离婚协议。”

她说:“早该这样了。”

她发来一个电话:“这是我表姐,专门打离婚官司的。你联系她,就说我介绍的。”

我存了号码,打了过去。

律师姓程,叫程朗。

女的,声音很干练。

我简单说了情况:结婚六年,AA制,双胞胎女儿刚出生,婆家不认孩子不出钱,老公隐婚。

她问:“你有证据吗?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都可以。”

我说:“有。六年的转账记录我都留着,公公说不管孩子的录音我妈也录了,老公朋友圈截图也有。”

她说:“很好。你现在住哪儿?”

我说:“我妈家。”

她说:“别搬回去。住娘家对你有利,证明你有独立抚养能力,也证明你们感情破裂已经分居。”

我说:“好。”

她说:“先把孩子户口上了。姓什么想清楚,一旦上了再改麻烦。”

我说:“姓宋。”

她沉默了一秒:“你确定?孩子爸爸同意吗?”

我说:“他同意不同意不重要。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他只出了一半医药费,其他什么都没管。他没资格提要求。”

程朗说:“好。那我帮你起草离婚协议。核心诉求:两个孩子抚养权归你,抚养费按月支付,婚内财产依法分割。”

我说:“我们没有共同财产。房子是他的婚前首付,婚后还贷一人一半。车子也是他的。”

她说:“婚后还贷的部分,哪怕是AA的,你也有一半权益。这个我帮你算。”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出这些年的账单。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从第一年的房贷四千八,我一个人出两千四。

到后来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网费,甚至买菜的零钱,我都记着。

我当时觉得这是好习惯。

现在想想,这六年,我活成了他的会计。

第六章

程朗律师很快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约周景轩见面。

他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我说:“面谈。”

他犹豫了一下:“在哪儿?”

我说:“你单位楼下的咖啡厅。”

他说:“别来我单位。”

我说:“那就你单位对面的商场,星巴克。”

他又犹豫了:“行吧。”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选了角落的位置,点了杯温水。

他看着表来的,晚了一刻钟。

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像老干部。

坐下来第一句话:“我只有半小时,等下还有会。”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面前。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他愣了一下,拿起协议翻开。

看了不到三秒,眉头皱起来。

“两个孩子都跟你?姓宋?”

我说:“是。”

他说:“不可能。”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一人一个。大的跟我,小的跟你。”

我说:“你凭什么?”

他说:“我是孩子父亲,法律上我有权利。”

我说:“你行使过父亲的权利吗?你知道大宝用什么牌子的尿不湿吗?你知道小宝喝多少毫升奶吗?”

他说不上来。

我说:“孩子出生二十三天了,你来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你抱过她们吗?你换过尿不湿吗?你喂过奶吗?”

他说:“我工作忙。”

我说:“我工作也忙。但我生了她们,我就得管。你呢?你只出钱,还只出了一半。”

他攥着协议,不说话。

我说:“周景轩,你扪心自问,你要孩子干什么?是你想要,还是你爸妈想要?”

他说:“这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大了。你要是想要,你自己带。你让你妈带,我不放心。”

他急了:“那是我妈,她还能害孩子?”

我说:“她不害孩子,但她会教孩子‘妈妈不要你们了’。”

他没否认。

我继续说:“你在你爸妈面前,连一句‘这是我老婆’都不肯说。你要是把孩子带回去,我以后想看孩子,你爸妈不让进,你能替我说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说:“所以两个孩子都得跟着我。你要看孩子,提前预约,我不拦着。”

他说:“你这是剥夺我的探视权。”

我说:“我没剥夺。我让你提前说一声,这叫安排,不叫剥夺。”

他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桌上,两个女生在聊八卦,声音很大。

“你知道吗,她老公居然在外面养小三,三年了才发现……”

周景轩听见了,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放心,我没在外面说你养小三。你那点钱,养不起。”

他脸色铁青。

我说:“协议你拿回去看,想好了给我答复。不签字也行,我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你公司同事就都知道了。”

他说:“你威胁我?”

我说:“我陈述事实。”

我站起来,把温水的钱放在桌上。

“对了,今天这杯咖啡,你请。”

我走了。

走出咖啡厅,手心全是汗。

我没打过这种仗。

但必须打。

回家路上,我妈发来消息:“孩子睡了,你路上小心。”

我说:“快到了。”

她又发:“你公公刚才打电话来了。”

我问:“说什么?”

她说:“说你想争孩子,没门。说他们家有钱请得起律师,告到天边也要把孩子要回去。”

我说:“别理他。”

她说:“我没理。我就说了一句话。”

我打字:“什么话?”

她说:“我说‘你儿子连老婆生孩子都不愿意出钱,你跟我说请律师?你请得起吗?’”

我笑了。

真不愧是我妈。

到家,宋阳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姐,我听说周景轩他妈去社区居委会了,说你虐待孩子,不让他们看。”

我说:“什么?”

宋阳说:“今天下午的事。居委会大妈来问,我跟她们说了情况。她们说会调查。”

我说:“随便调查。孩子体检报告全在,体重增长正常,没什么好怕的。”

妈说:“他们还去派出所报案,说你拐卖儿童。”

我愣住了。

“拐卖?”

妈说:“对。说你把孩子带走不给他们看,涉嫌拐卖。”

我说:“我是孩子亲妈。”

她说:“知道你是亲妈。警察没立案,说这是家庭纠纷,让他们去法院。”

我说:“他们还真是不折腾到我身败名裂不罢休。”

宋阳说:“姐,你要不要找个地方住?我怕他们去你单位闹。”

我说:“我明天就去跟领导说清楚。这种事不能瞒,越瞒越被动。”

晚上,我哄睡了孩子,坐在客厅跟妈商量。

我说:“妈,我明天去单位请产假。剩下来的时间,我准备打官司。”

妈说:“你别怕,妈给你撑着。”

我说:“我不怕。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这么大年纪还要帮我带孩子。”

妈说:“胡思乱想什么。带自己外孙女,我乐意。”

她顿了一下:“倒是你,别心软。周景轩那个态度,你要是心软回去,以后更没好日子过。”

我说:“我不心软。六年了,早该硬了。”

她拍拍我的手:“睡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

周景轩的微信,发来一张截图。

是他跟程朗律师的聊天记录。

他问程朗:“如果我签字,孩子可以跟我姓吗?”

程朗说:“不可以。孩子出生证上写的是宋陶陶的名字,父亲栏没填写。法律上,母亲有决定权。”

他又问:“如果我争取抚养权,有多大把握?”

程朗说:“孩子哺乳期,除非母亲没有抚养能力,否则基本判给母亲。而且你的收入虽然高,但你从未实际参与抚养,不占优势。”

他说:“那我出一百万,换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程朗说:“这不是买卖。”

他截了这段发给我。

又补了一句:“你满意了?”

我没回。

他又发:“宋陶陶,你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说:“你干吧。你干得越多,我证据越多。”

他说:“你变了。”

我说:“是你逼我变的。”

他不再回了。

第七章

第二天,我去单位找领导请产假。

校长姓薛,五十多岁,挺和善一人。

他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

“宋老师,你放心,产假我批。你的事我不掺和,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学校说。”

我说:“谢谢薛校长。”

他说:“另外,你教的班级我已经安排代课老师了,你不着急回来,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我说:“好。”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教研组长方敏拉住我。

“陶陶,你还好吧?”

我说:“还行。”

她说:“周景轩他妈昨天打电话来学校,问你有没有来上班。我跟她说你休产假了。”

我说:“她说啥了?”

方敏犹豫了一下:“她说你精神有问题,不适合带孩子。让我提醒学校注意。”

我深吸一口气:“她还说什么?”

方敏说:“还说你有抑郁症,可能会伤害孩子。”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我没有抑郁症。我很正常。”

方敏说:“我知道。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你得小心,她这么造谣,会影响你的工作。”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回家路上,我给程朗打电话,说了这事。

程朗说:“这是诽谤。你让她拿出证据来。她拿不出,你可以告她诽谤。”

我说:“我现在不想跟她纠缠。先把离婚的事解决了再说。”

程朗说:“也行。但我建议你先去医院做个体检,证明你身体健康,精神状态正常。以后万一她用这个理由跟你争孩子,你有证据。”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全身体检。

顺便看了心理科。

医生说:“你焦虑指数偏高,但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抑郁症,没有精神疾病。放心吧。”

我拿了报告,拍了照发给程朗。

程朗说:“很好。这个报告以后有用。”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母婴店。

两个孩子长得快,三到六个月的衣服得准备了。

挑了半天,买了六件连体衣,三件粉色,三件白色。

结账的时候,旁边有个年轻妈妈也在买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双胞胎?”

我说:“嗯,两个女儿。”

她说:“真幸福。你老公呢?没陪你来?”

我说:“离婚了。”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我也是。一个人带孩子挺累的,但至少不心累了。”

我说:“对。身体累可以休息,心累了没地方歇。”

她点头:“说得对。”

出了母婴店,我收到周景轩的微信。

“我同意签字。两个孩子归你,抚养费每月五千,我出三千你出两千。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各归各。”

我说:“抚养费每人每月两千五,两人加起来五千。一半一半。房子婚后还贷的部分,我要折算。存款我十二万,你十八万,这个我也要分。”

他说:“你算盘打得真精。”

我说:“AA制六年,我算账比你精。”

他说:“你非要这么算,那咱们法庭上见。”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直接去了法院立案厅。

程朗已经在那儿等我了。

我们把材料交上去,立案员审核了一遍,收了。

“七个工作日内通知你是否立案。”

我说:“好。”

从法院出来,程朗看着我。

“你挺冷静的。”

我说:“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现在该讲法律了。”

她说:“离婚官司最难打的不是法律,是当事人反复。很多女性起诉离婚,男人一哄就又撤诉了。”

我说:“我不撤。他拿什么哄我?六年了,他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现在更不会。”

程朗说:“好。那我准备材料。”

回家路上,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大宝趴在她胸口睡着了。

我妈配文:“大宝想你了。”

我眼眶一红。

回:“妈妈马上到家。”

第八章

立案后第五天,法院通知调解。

我和周景轩去了调解室。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姓顾,说话很温和。

她先问我们:“你们觉得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我说:“没有。”

周景轩没说话。

顾法官问他:“男方呢?你怎么看?”

他说:“我不想离婚。”

顾法官看了看我:“女方坚持?”

我说:“坚持。”

顾法官叹了口气:“那我问你们,争议焦点是什么?”

我说:“孩子的抚养权、抚养费、财产分割。”

周景轩说:“孩子的事我听法庭的。财产按法律来。”

我说:“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顾法官说:“既然双方没有和好意愿,那就走程序。我会根据法律和相关证据来判决。”

调解结束。

走出调解室,周景轩叫住我。

“宋陶陶,你等一下。”

我停下,没转身。

他走到我前面,看着我的眼睛。

“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你就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说:“什么叫完整的家?有爸爸有妈妈就叫完整?爸爸不疼妈妈,妈妈不爱爸爸,天天算计钱,这叫完整?”

他说:“我可以改。”

我说:“六年了,你改过吗?”

他说:“我以前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说:“现在你意识到了,但是晚了。”

他攥了攥拳头:“我要是说,从今天开始,我什么都听你的呢?”

我说:“那我问你,你爸说孩子是我生的,让我自己出钱,你当时在哪儿?”

他说:“我当时出差——”

我说:“你哪怕在出差,你打个电话说‘爸,你不能这么说’,你会死吗?”

他沉默了。

我说:“你爸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不反驳。你不吭声。你让你爸当我的罪人,你自己当好人。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他愣住了。

我说:“周景轩,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抠门,是你永远躲在别人后面。你爸骂我你不吭声,你妈催生你躲一边,连我们结婚你都不敢发朋友圈。你让我一个人扛所有的事,然后告诉我你是内向。你内向什么?你就是自私。”

走廊里有人在等电梯,看了过来。

周景轩脸红了。

他说:“你别在这儿说。”

我说:“那在哪儿说?在你家你爸妈在,在外面你觉得丢人,在床上你说累。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说?”

他没回答。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他没跟上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站在原地,低着头。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

他站在我旁边,司仪问他:“你愿意娶宋陶陶为妻,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都不离不弃吗?”

他说:“我愿意。”

那两个字,说得很快。

像完成任务一样。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什么是“愿意”。

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就像他觉得应该AA,应该买房子,应该结婚,应该生孩子。

都是任务。

不是爱。

从法院回去,我接上两个孩子,去了趟方慧家。

她看见大宝,眼睛都亮了。

“天哪,好小。”

我说:“已经大了一点,出生的时候更小。”

她说:“我能抱抱吗?”

我说:“洗手。”

她飞快跑去洗手,小心翼翼接过大宝。

“她好软啊。”

我说:“你小心点,托住头。”

她抱了一会儿,问我:“今天调解怎么样?”

我说:“没调成。他不想离,但也不愿意让步。”

方慧说:“男人都这样。不想离,也不愿意改。就想让你忍着。”

我说:“我不忍了。”

她说:“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同事说,周景轩最近在公司很反常。以前天天加班,最近每天准时走。同事问他怎么不加班了,他说‘家里有事’。”

我说:“哦。”

她说:“大家都很奇怪,他不是单身吗?哪来的家里有事?”

我笑了一下。

方慧说:“然后有人看见他去母婴店买东西,拍了照发群里,说‘周景轩是不是有孩子了?’”

我说:“他买什么了?”

方慧说:“奶粉。还是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个牌子,大宝喝的那个。”

我说:“他终于知道自己女儿喝什么牌子的奶粉了。”

方慧说:“你不感动?”

我说:“感动什么?这是他应该做的。以前该做不做,现在做了就是好老公?那我也太廉价了。”

方慧被我说得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变了。”

我说:“是吧。”

她说:“变好了。”

我说:“不是变好了,是变清醒了。”

第九章

开庭前一天,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陶陶,我是景轩的同事,刘芳。我想跟你说一些事,方便吗?”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过去。

“你好,我是宋陶陶。”

电话那头,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陶陶姐,对不起打扰你。我知道你要跟景轩打官司了,有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说:“你说。”

她说:“我跟景轩同事三年。他在公司从来没提过自己结婚了。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单身。后来有一回,公司聚餐,他喝多了,说‘我老婆对我挺好的’。”

我问:“然后呢?”

她说:“然后大家才知道他结婚了。但第二天,他又说‘我昨天喝多了胡说的’。”

我听着。

她说:“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景轩最近总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可能要失去她了’。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难过。”

我说:“他难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要输了,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吧。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大宝醒了,咿咿呀呀叫。

我抱起她,她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往怀里拱。

喂奶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

周景轩的眉毛,周景轩的鼻子。

小宝的眼睛像我,但嘴巴像他。

两个孩子都像他。

我有时候看着她们,会觉得自己像个容器。

怀了十个月,生了她们,她们却长得像那个只出了一半钱的男人。

不公平。

但孩子有什么错?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爸爸在妈妈怀孕的时候说“费用AA”,不知道爷爷说“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出钱”,不知道奶奶去居委会说妈妈虐待她们。

她们只知道饿了哭,困了睡,醒了要人抱。

我亲了亲大宝的额头。

“宝贝,妈妈会保护你们。不怕。”

第二天,开庭。

法院的小法庭,不大,但很严肃。

我坐在原告席,周景轩坐在被告席。

他穿西装,打了领带。

我穿了一件我妈给我买的新衬衫,藏蓝色的,很精神。

程朗坐在我旁边。

周景轩的律师是个中年男人,姓魏,看起来经验丰富。

法官先问我们有没有调解意愿。

我说:“没有。”

周景轩说:“有。”

法官看了他一眼:“你们俩意见不一致?”

周景轩说:“法官,我不想离婚。”

法官说:“那你说说你的理由。”

周景轩站起来:“我跟宋陶陶结婚六年,感情一直很好——”

我说:“你撒谎。”

法官敲法槌:“原告,请让被告说完。”

周景轩继续说:“我们有孩子,双胞胎女儿。我希望孩子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长大。我愿意改变以前的相处模式,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法官问他:“你以前没有承担?”

他说:“以前我们AA制,现在我可以改。”

法官看向我:“原告,你怎么说?”

我站起来:“法官,我们结婚六年,一直是AA制。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从未把我当成妻子。”

程朗递上一沓材料。

“这是原告和被告结婚以来的转账记录,总计六百三十二笔,涵盖房贷、水电费、日常开销。被告从未主动承担过任何一笔家庭开支,全部要求原告平摊。包括原告怀孕期间的产检费用。”

法官翻看材料。

周景轩的脸色不太好。

我继续说:“我怀孕的时候,产检都是我一个人去的。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在产房外面。坐月子的时候,他出差了。孩子的住院费十六万五,他爸爸打电话说‘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出钱’。”

我把录音播放出来。

公公的声音在法庭上响起:“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出钱。我们老周家不管这个。”

周景轩低下头。

法官问:“这是你父亲?”

周景轩说:“是。但他只是一时气话。”

法官说:“在儿媳刚生完孩子的时候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周景轩不说话了。

程朗说:“法官,这是被告的父亲在双胞胎女儿出生第二天对原告说的话。这说明被告的家庭环境对原告极度不友善。如果孩子判给被告,她们将成长在一个不尊重母亲的环境中。”

魏律师站起来:“法官,反对。原告用被告父亲的个人言论攻击被告本人,逻辑不成立。”

法官说:“反对有效。但被告父亲的话,法庭会作为参考。”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问:“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说:“有。”

我站起来,看着周景轩。

“周景轩,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你说你不想离婚,你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那你说,什么是家?”

他没回答。

我说:“家不是你那套首付买的房子,不是每月的房贷账单,不是你朋友圈里的‘一个人挺好’。家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扛事。你这六年,扛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我生孩子,你扛了吗?我妈生病,你扛了吗?我在你家受委屈,你扛过一句吗?”

法庭很安静。

连书记员都停下了打字。

我说:“你什么都没扛。你让我一个人扛了六年。现在说要改,你觉得我还敢信吗?”

我坐下来。

程朗拍了拍我的手臂。

周景轩低着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法官说:“被告,你还有话说吗?”

他说:“没有了。”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秋天的风很凉。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周景轩追出来。

“陶陶。”

我转过身。

他站在我身后一米的地方,表情很复杂。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六年对你一点好都没有?”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我工资卡密码是你生日。我没告诉过你,但你用的时候发现了。”

我说:“那是我第一次去超市,拿你的卡刷了三十二块钱,你问了我三次买了什么。”

他愣住了。

我说:“从那以后,我再没用过你的卡。”

他看着地面,不说话。

我说:“周景轩,你不是坏人。但你也不是好丈夫。你是个精明的会计,习惯把所有东西都算清楚。可婚姻不是账本,算太清的人,最后都会输。”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第十章

一周后,判决下来了。

孩子归我,周景轩每月支付抚养费六千元,直到孩子十八岁。

房子是他婚前首付,但婚后还贷部分我有一半权益,折算给我十二万元。

车子归他,存款各归各。

周景轩没有上诉。

判决生效那天,他转账十二万给我,备注写的是“还贷补偿”。

每月抚养费也准时到账,每月五号,从没迟过。

他偶尔发消息问我孩子的情况。

我拍照片发给他。

他回:“健康就好。”

没再说过别的话。

我也没问过他的事。

两个孩子半岁的时候,我回去上班了。

薛校长安排我当班主任,工资涨了一千二。

我妈帮我带孩子,两个孩子给她忙得团团转,但她精神头比以前还好。

我笑她说:“妈,你比我年轻的时候还精神。”

她说:“那可不,有两个外孙女天天逗我开心,能不精神吗?”

宋阳谈恋爱了,女朋友叫田甜,是个护士。

周末来家里吃饭,帮我哄孩子。

大宝特喜欢她,一见她就伸手要抱。

我说:“你以后有了孩子,也会这么多人抢着抱。”

田甜脸红了。

宋阳说:“姐,你别吓她。”

一家人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

没什么大起大落,但踏实。

方慧偶尔问我:“你还想找不?”

我说:“找什么?”

她说:“找个男人啊,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我说:“我现在有工作,有孩子,有我妈,有弟弟,不缺人。男人不是必需品。”

她说:“那感情呢?”

我说:“感情这东西,有了加分,没有也不扣分。”

她说:“你变现实了。”

我说:“我以前也现实,但那时候是‘假装现实’,觉得凡事算清楚就是独立。现在是真的现实了,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

她叹了口气:“你会不会后悔?”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嫁给他?”

我说:“不后悔嫁给他。不嫁一次,我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她说:“那你后悔给他生了孩子?”

我说:“不后悔。孩子是我的,不是他的。”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宋陶陶,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说:“因为我现在活明白了。”

又过了一个月,春节。

我妈包饺子,宋阳带田甜回来,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两个孩子坐在婴儿椅上,大宝抓着一根黄瓜啃,小宝抢她的,大宝哭,小宝也哭。

我们三个大人看着笑。

吃完饭,田甜哄孩子睡觉,宋阳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

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很响。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轩的消息。

“春节快乐。”

我看了几秒,没回。

他又发:“孩子穿多大的衣服?我想给她们买两件。”

我回:“九十的。”

他说:“好。”

过了半小时,他发来一张照片。

两件小羽绒服,粉色的,一件上面印着小兔子,一件印着小熊。

他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说:“我给你也买了一件。”

他发来一张图,一件黑色大衣,简单的款式。

我没说话。

他说:“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穿黑色好看。”

我说:“不用了。”

他说:“已经买了。”

我说:“那你留着吧。或者退货。我不用你的东西。”

他说:“宋陶陶,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把我当陌生人。”

我说:“你不是陌生人。你是孩子的父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身份。”

他沉默了。

我关了手机,回到屋里。

大宝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

小宝窝在田甜怀里,嘴角流着口水。

田甜轻声说:“陶陶姐,小宝长得真像你。”

我说:“像我吗?人家都说像我前夫。”

田甜愣了一下:“前夫?你们办手续了?”

我说:“快了。判决下来了,月底去领离婚证。”

她说:“你真放下了?”

我说:“早就放下了。比怀孕还早。”

田甜没听懂。

我妈听见了,从沙发上转过头。

“闺女说得对。放下了,才能往前走。”

她说完,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春晚,热闹得很。

我坐在沙发上,靠着我妈的肩膀。

大宝在屋里睡着,小宝在田甜怀里打着小呼噜。

宋阳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响。

阳台上的烟花还在放。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家了。

不是那套要还房贷的房子。

不是那些要算清的账单。

不是那张写了两个人名字的结婚证。

是这些人。

是我妈,是我弟,是我的两个女儿。

是我自己。

足够了。

月底,我和周景轩去领离婚证。

民政局的人问:“你们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周景轩没说话。

工作人员把红色的结婚证收走,换了两个绿色的离婚证。

他拿着那个小本子,翻了翻。

“宋陶陶。”

“嗯?”

“我能抱抱你吗?”

我说:“不能。”

他把离婚证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

“周景轩,以后每月五号,别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不会忘。”

他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好。

手机响了,方慧发来的消息:“拿到了?”

我说:“拿到了。”

她说:“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说:“不了。我妈包了饺子,我得回去吃。”

她说:“你妈对你真好。”

我说:“是啊。我一直都知道。”

放下手机,我打车回家。

车上,司机放了一首老歌。

歌词有一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听着,笑了笑。

不是笑歌。

是笑自己。

三十一岁,离婚带两个孩子。

听起来挺惨的。

但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到家,我妈开门。

“回来了?”

“回来了。”

“饺子好了,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好。”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我妈端上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大宝在婴儿车里啃磨牙棒,小宝在哭。

我一边吃饺子,一边哄小宝。

我妈说:“你先吃,我来。”

她抱起小宝,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姥姥在。”

小宝不哭了,睁着眼睛到处看。

我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吸气。

我妈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说:“妈,你包的饺子真好吃。”

她说:“多吃点,你这段时间瘦了。”

我说:“好。”

吃完饺子,我刷完碗,哄睡了孩子。

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圆。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轩的消息:“我到家了。”

我没回。

他又发:“大衣真的买了。改天我放你妈小区门卫,你去拿。”

我说:“你留着吧。给未来的嫂子穿。”

他说:“没有嫂子了。”

我没回。

他说:“宋陶陶。”

“嗯?”

“对不起。”

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个字:“没关系。”

发完,我关了手机。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阳台上。

我闭上眼,深呼吸。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带孩子打疫苗。

大后天我妈生日,得订蛋糕。

日子很长,但每一步,我都知道怎么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