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13日上午,上海市公安局闸北分局刑侦支队接到报案,在位于保德路上的上海皮肤病医院的小卖部里发生命案,小卖部店主张某被杀。接报后,闸北分局刑侦支队的侦技人员和法医立即出动赶往现场——
接警后出动的闸北分局刑警
赶往现场的警车
现场位于上海皮肤病医院承包给张某的小卖部,整个建筑呈“凹”字形状,“凹”字中间部位是小卖部的营业室,两侧部分一边是仓库,这里有一扇通向医院出入口的侧门;一边是张某的寝室,死者张某躺在寝室的床上,身上盖着棉被,头部被钝器击打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并颅内大出血死亡,杀害张某的凶器是一根被遗弃在寝室内靠着墙摆放的一根钢管,上面发现了属于死者血型的血迹。凶手的作案手段非常干脆残忍,就照着熟睡的死者的头部打了一下,一击致命。
警方绘制的现场平面图
现场发现的凶器钢管
现场的所有的门全部完好,没有撬压痕迹,只是在仓库侧门旁边的一扇窗户的窗玻璃被击碎,很明显是凶手先破了窗,然后伸手进去打开了仓库侧门进入了室内。房间里也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指纹和脚印痕迹物证,很明显犯罪分子在作案后清理过现场,让出现场的侦查员们心中大感不妙——这是一个有相当反侦查能力的罪犯。
现场大部分物品、包括不少值钱的好烟(比如当年对上海烟民来说是奢侈品的红塔山牌香烟)都安然无恙,除了柜台里存放营业款的盒子里的一些营业款不见了,但放在张某寝室里的装有4000多元现金的保险箱却没有被拿走,要知道这个保险箱并不大,一个成年人能很轻松的搬走它。
死者寝室墙角的小保险箱
经了解,时年68岁的死者张某退休前是上海市皮肤病医院的后勤职工,四十岁的时候承包了医院的一间闲置仓库开了间小卖部,退休后又被医院返聘继续经营小卖部,退休工资加返聘工资再加上营业分成收入加起来能有7000~9000元,在当时妥妥的属于惹人眼红的高收入。
小卖部既对医院医护职工和病人开放,也对医院外的群众开放,不过因为皮肤病医院当时收治有大量的麻风病人,麻风病是严重的传染病,可以通过接触和飞沫传播,所以医院外的群众因为畏惧被传染一般情况下很少光顾张某的小卖部,因此来张某的小卖部买东西的基本都是医院的医护职工和病人家属,但也不能排除有医院外群众来小卖部买东西。
张某的女儿张某某表示:因为家里地方小、人口又多,连她大哥结婚都占用了父亲在医院的宿舍,此后父亲就和母亲住在小卖部里,案发当天因为自己大哥的女儿生病住院,母亲去陪床,所以躲过了一劫,要不是如此母亲也难逃一死。
这个勘查和走访结果让出现场的侦查员们十分疑惑,说是入室抢劫吧,凶手只拿走了少量的零钱,小卖店里多少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拿走;说是入室盗窃吧,凶手为何还要杀人呢?既然都把人杀掉了,为什么不拿走寝室里的那个放有巨款的小保险箱呢?
鉴于凶手是在仓库侧门进入的现场,这里通向皮肤病医院的侧门,这个区域相对封闭,除了通向医院外没有别的方向,侧面有一扇铁门和旁边的居民区的小弄堂相邻,但这扇铁门常年是锁着的,警方勘查也没有在上面发现有任何推动和攀登的痕迹,说明这扇铁门案发期间没人动过。这个区域里面除了摆着一张平时由医院门卫晒太阳用的破旧沙发外没有别的东西,所以警方将排查的重点放在医院内部人员和病患家属上面。
侧面通向居民区但常年锁着的铁门
警方绘制的现场平面图
走访得知,通向医院的铁门每天早上8点到晚上8点是不上锁的,但因为是传染病医院所以有专门的门卫看守,不让无关人员进入医院,门卫下班前将铁门锁上,风雨无阻。案发时天下刚刚下过一场雨,最后有人看到死者是在1月12日22时左右,这个时候小卖部早已关门打烊,不可能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小卖部买东西,所以这个时候进入小卖部的一定就是凶手。
另外,技术人员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发现了两个新鲜且清晰的泥脚印,脚印的方向是对着医院的围墙,说明犯罪分子作案后是踏着沙发攀医院一侧的铁门进了医院,随后又在靠医院一侧的铁门上发现了一个攀登留下的掌纹,这更加坚定了警方罪犯是医院内部人员的判断。
在铁门上提取到的掌纹
这时,死者的女儿张某某又向警方提供了一条线索:
“(案发)那天我烧好晚饭后去给我爸爸送饭,顺便去跟我爸爸要开店的钱。因为我下岗了,想跟两个原来单位的同事一起开个废品回收公司,因为没有启动资金,就向我爸开口要一些。我爸说先从他这里拿3000元出去,当天我爸把3000元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口袋里还有2000多元,他说是第二天进香烟用的钱。”
鉴于死者当时身上衣服口袋里并没有这2000多元钱,因此警方判断是被犯罪分子拿走了,因此案件性质就此确定:以劫财为目的的抢劫杀人,或者是入室盗窃后被死者发现而转化为抢劫杀人。
随后,警方又将上海皮肤病医院所有医生护士、护工职工,住院患者以及进出过医院的患者家属总共八百三十六人全部排查了一遍,但结果却一无所获,这些人都没有作案嫌疑。难道是光顾过小卖部的社会上的人作的案?
通过询问小卖部的常客,他们一致肯定现场的凶器——那根钢管不是小卖部原有的东西,应该是凶手带进小卖部的。而当时医院附近也的确有几个工地,并且有通道和医院连通。于是,侦查员们又将医院附近工地进行了排查,发现那些工地的工人在下工后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赌钱,这就符合因为缺钱因此作案的可能。
但是经过核对工地用工花名册,案发后并没有工人突然不辞而别,而且工人都是住集体宿舍,没有人单独居住,且工地门口都有门卫看门,因此可以确定这些工地案发期间并没有离开工地,所以工地工人作案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另一边,警方将沙发上的鞋印提取下来并在全市范围内的商场鞋柜、鞋店以及鞋厂进行走访,确定了鞋印来自一款价格不菲的“迪亚多纳”牌运动鞋的鞋印,当时的市场价超过1000元,差不多是当时一个上海工薪阶层两个月的工资,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这就更让侦查员赶到困惑:凶手既然能穿得起1000元的名牌运动鞋,为什么还缺钱呢?
随即警方将排查范围扩大到所有和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员,但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限制,所有努力都归于徒劳,一点关于凶手的线索都找不到。在努力了八个月后,所有能排查的线索都排查了一遍,但始终没有和现场留下的鞋印和铁门上留下的掌纹有任何的交集,这个案子就此成了悬案被挂了起来。
2016年3月,老闸北区和老静安区合并成为新的静安区,相应的原闸北分局刑侦支队和静安分局刑侦支队合并成了新的静安分局刑侦支队,并且随着时过境迁,老闸北区的人们对那起发生在上海市皮肤病医院小卖部的血案的记忆也逐渐模糊,张某的家属似乎也已经接受了抓不到凶手这一现实。当时出警的老一辈刑警也已经退休,而当初跟着师傅出警的年轻刑警也都已经到了知命之年。但1.13皮肤病医院小卖部抢劫杀人案专案组始终没有撤销,一旦有新的线索都会第一时间前去核实,不过每次都是希望而去、失望而归。
然而,2022年9月5日,当1.13案专案组将现场提取到的掌纹上传到公安部的生物信息数据库,结果让侦查员们惊喜的是,这回比对有了结果,那枚掌纹和时年49岁的浙江籍男子何某军的掌纹比对上了,这让专案组的那些还有几年就要退休的老侦查员一时间激动不已,因为这将意味着这个案子很可能不用再交给下一代年轻人去破了,能在自己的职业生涯内破掉,也算对当年他们的师傅退休前对他们的嘱托有一个交代。
于是,专案组立即对何某军开展外围调查。
经调查,何某军因为嗜好赌博而债台高筑,还曾经因为要筹措赌资而实施盗窃而蹲过两年大狱,如今虽然在浙江绍兴老家生活,但行踪飘忽不定。这非常符合当年专案组对犯罪分子形象的刻画,而且侦查确定何某军1995年到上海打工,然而在1996年初就回到了老家,此后虽然多次离开老家到外地打工,但就是没有再去过上海。
9月6日,侦查员来到何某军的老家,在当地派出所的协助下在9月7日早晨将恰好回家过夜的何某军抓获,当何某军被戴上手铐时,即便侦查员亮明了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刑侦支队重案队的工作证,他依然一脸无辜的表示:“抓我干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啦?”但是被铐进警车时,何某军脱口而出了一句话:“我没杀人。”
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参与抓捕的侦查员们心中就更有底了,肯定就是这货没错了!
被抓获的何某军
将何某军带回上海的途中,面对审讯他始终否认自己在1996年1月犯下杀人案,但是在和侦查员的唇枪舌剑的来回拉锯中却露出了一个致命的马脚。就是他当年也喜欢名牌,于是侦查员随口问他“你当年喜欢什么牌子的名牌?”何某军不假思索的就蹦出了一个牌子“迪亚多纳”,而且非常自豪炫耀式地跟侦查员说他在上世纪90年代曾经花一千多元买过一双当时最新款的“迪亚多纳”运动鞋,为此他整整攒了大半年的钱。
2022年9月8日,何某军被带回上海后直接被警车拉到当年的案发现场,当何某军被带进当年罪犯破窗而入的仓库间时,他的出人意料的表示:“我认了。”
侦查员:“认什么?”
何某军:“我认罪了。”
侦查员:“什么罪?”
何某军:“我在这里杀人了。”
侦查员:“杀了谁?”
何某军:“小卖部的老板。”
侦查员:“拿什么杀的?”
何某军:“钢管。”
被带到当年案发现场的何某军
在现场表示认罪的何某军
何某军交代,1996年春节前,自己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工地找在这里打工的老乡玩耍,因为他根本不是工地的人,所以除了那个老乡外工地上的人没人认识他,并且他也不在工地住,所以他那个老乡也不知道他离开工地会去干什么,工地上的其他人就更加不会注意。何某军找老乡玩的主要内容就是打牌耍钱,玩了三个晚上,何某军就差点把裤衩子都输掉了。
1月12日那天把身上最后一点钱输光后,何某军萌生了盗窃钱财的念头,而他就把目标选在了这三天每天都去买香烟的张某的小卖部。他随手在工地上拿了一根钢管当做壮胆的凶器,一旦张某醒来就打算用这根钢管将他打晕。
当夜22时左右,何某军从工地进入皮肤病医院,又翻过铁门来到小卖部仓库侧门处,用钢管打碎窗户、伸手入内打开侧门进入室内,但破窗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张某,所以何某军进入寝室的时候张某刚好从床上坐了起来,于是何某军立即手持钢管对着张某的头部猛击一下,张某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倒在床上,当场死亡。
何某军见出了人命,不敢久留,只是草草翻找了张某的衣兜,搜刮了里面的2300元现金后逃离现场,由于在攀爬铁门的时候用了旧沙发当做踏板借力,所以在沙发上留下了自己脚上的那双“迪亚多纳”运动鞋的鞋印。
回到工地后,何某军叫醒已经入睡的老乡,谎称自己已经买好了回老家的车票,要连夜回家过年后就直接打车前往火车站买站票逃离上海。
至此,本案在被尘封了26年后终于告破,在得知案子破了的消息后,张某全家抱头痛哭了一场后,张某的女儿张某某代表全家人特意给静安分局刑侦支队送来一面锦旗和一封感谢信表示感谢。
张某的儿女向警方送锦旗表示感谢
张家人写给警方的感谢信
何某军于2022年10月因抢劫罪被静安区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判决结果欢迎知情小伙伴积极补充(个人认为无期起步,死刑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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