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四千五的单子,给你打了三千?”我差点把嘴里的瓜子皮咽下去,声音大得连菜市场对面都能听见。
电话那头闺蜜的声音都在抖:“完了完了,我刚才没仔细看,回家才发现的。你说这怎么办啊?”
“怎么办?你现在就回去找他们啊!这还得了?”我急得从沙发上弹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可是……我已经离开物业一个多小时了,他们会不会不认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没错,这种事就怕当时没发现,过后再去找,人家来个死不认账,你一点辙都没有。
闺蜜这人吧,说好听点叫心大,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儿。上个月去超市,一百块钱的东西给人扫了两百,回家三天后才看小票,气得直跺脚,最后还是我去帮她找超市调监控才要回来。这回又是这样,交取暖费这么大事儿,四千五百块钱呢,她愣是看都不看一眼就把收据揣兜里了。
我穿上外套就往外走:“你在物业门口等我,我十分钟到。记住,别跟他们吵,等我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一路小跑去打车。十一月底的天儿冷得要命,西北风刮得人脸疼,我裹紧羽绒服,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事儿。
闺蜜是什么条件我清楚得很。她老公去年被裁员,到现在都没找着稳定工作,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每个月补课费就要两千多。她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这四千五的取暖费,八成是攒了好几个月才凑出来的。这要是真打了水漂,她不得心疼死?
到了物业门口,看见闺蜜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看见我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你可来了,我刚才又想进去说,但心里没底……”
“走,进去。”我拉着她推开门。
物业办公室里暖烘烘的,三个窗口只开了一个,排了四五个人。一个穿深蓝制服的胖大姐坐在窗口里面,正低头噼里啪啦敲键盘,头都不抬。
轮到我们,我把收据递进去:“大姐,麻烦您给查查,我朋友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来交的取暖费,交了四千五,但收据上只打了三千。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胖大姐接过收据瞟了一眼,又看了看电脑屏幕,面无表情地说:“系统里显示就是三千,你们交了多少我们管不着,反正系统录多少就是多少。”
“那不对啊,”我尽量压着火气,“她明明给了你们四千五现金,你们收据打少了,这账对不上啊。”
“现金?”胖大姐终于抬眼看我们,“谁收的现金?我们这儿早就不收现金了,扫码或者刷卡。”
我和闺蜜对视一眼。闺蜜小声说:“我……我给的现金,窗口里那个人收了,没说不能收啊。”
“哪个窗口?谁收的?”胖大姐语气有点不耐烦。
“就是这儿,一个男的,戴眼镜的,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胖大姐翻了翻桌上的值班记录:“下午两点当班的是小李,但他四点钟就下班走了。要不你们明天再来?”
“明天?”闺蜜急了,“明天还能说得清吗?”
我拉住闺蜜,压低声音对胖大姐说:“大姐,能不能麻烦您调一下监控?两点左右这个窗口的监控,一看就知道了。”
胖大姐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挂断:“监控室的人说今天系统维护,明天才能调。”
“明天就明天,”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明天调出来您给我们发个视频就行。”
胖大姐摆摆手:“我们这不允许加私人微信,你们明天上午九点以后来吧。”
走出物业大门,闺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一千五啊……够我们家吃一个月的了。我老公要是知道了,非得念叨死我不可。”
我挨着她坐下,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别哭了,明天一早我就陪你来。监控在那儿摆着,他们赖不掉。”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没底。物业这种地方,工作人员流动性大,谁知道那个收钱的是不是临时工?再说了,就算监控拍到了,万一他说已经把钱放进抽屉里了,是后来被人拿走的怎么办?越想越觉得这钱悬。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公打了个电话,把事儿说了。老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钱的事儿当场不看清,过后找谁都没用。你们明天去看看,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也正常。”
“你怎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千五啊!那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公赶紧解释,“我是说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别抱太大希望。”
挂了电话,我气得直想骂人。男人这种生物,一到关键时刻就理性得很,好像不关他们的事儿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八点半就到了闺蜜家楼下。她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哭了一宿。
“你昨晚跟你老公说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我不敢说。他最近心情本来就不好,找工作老碰壁,为这点事儿再吵一架不值当的。”
我心里一阵难受。这就是结了婚的女人,连受委屈都得掂量着,生怕给家里添乱。
到了物业,办公室还没开门,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来办事的。等到九点,门开了,我们直奔窗口,还是昨天那个胖大姐。
“大姐,我们调监控的事儿……”
“哦,”胖大姐翻了翻本子,“我问过监控室了,说是昨天下午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刚好坏了,没录上。”
“什么?!”我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昨天说系统维护,今天又说监控坏了?糊弄谁呢?”
胖大姐脸一沉:“小姑娘,你说话注意点。监控坏了就是坏了,我还能专门让它们坏不成?”
闺蜜急得直扯我袖子,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姐,那能不能把你们领导叫出来?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
“领导今天不在,开会去了。”
“什么时候在?”
“说不准,要不你留个电话?”
这种套路我太熟了,留电话就是石沉大海。我正想再说点什么,旁边排队的几个大爷大妈开始不耐烦了:“你们能不能快点?我们还要交物业费呢。”
我把闺蜜拉到一边,小声说:“看来他们是不打算认了。要不……报警?”
闺蜜吓得直摆手:“别别别,多大点事儿啊就报警,闹大了不好看。”
“一千五还叫多大点事儿?”
“算了算了,”她眼圈又红了,“说不定那个收钱的不是故意的,可能就点错了。我……我再想想办法。”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这么想,她是不敢闹。她家那口子正在找工作,万一这事儿传出去,或者真闹到派出所,对她老公影响不好。成年人的世界,连维护自己的权益都得先想一百个后果。
从物业出来,闺蜜提议去旁边的早餐店坐坐。她要了一碗豆腐脑,搅来搅去一口没喝。我点了两根油条,也没胃口。
“其实……”她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其实昨天出门的时候,我老公跟我说过,让我交完钱看清楚收据。我说知道了,结果一到那儿就忘了。”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那个收钱的男的态度特别好,说话轻声细语的,还帮我算面积,说我家供暖面积是八十平,每平三十七块五,正好三千。我当时还纳闷了一下,心想去年不是这个价啊,但他说今年降价了,我就信了。”
“降价?”我差点没把豆浆喷出来,“疫情后啥都涨价,取暖费怎么可能降价?你脑子呢?”
闺蜜捂着脸:“我蠢我知道……他说得特别真,又说今天交有优惠,还送我两卷卫生纸。我就……就被那两卷卫生纸糊弄住了。”
我气得不想说话。这世道,骗子就是太懂人心了。知道你贪那点小便宜,知道你不好意思仔细看,知道你交完钱就想赶紧走。一千五百块钱,就值两卷卫生纸。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闺蜜擦了擦眼泪:“我下午自己再来一趟,找他们领导说说。你别管了,你上午已经请半天假了,再请假你们老板该不高兴了。”
我把她送回小区门口,看着她背影慢慢走远。小区里暖气管道正在试压,到处湿漉漉的,几只流浪猫围着她脚边转,她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头。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认识她快二十年了,从初中到现在,她一直是这个德行,看谁都是好人,对谁都掏心掏肺。当年她嫁给现在的老公,家里人都反对,说那个男人眼高手低不靠谱,她非说他有才华只是没遇到机会。结果呢,十几年过去了,才华没见着,机会也没来,倒是把她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磨成了一个连一千五百块钱都不敢争取的女人。
回到单位,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着凉。坐在工位上,我忍不住又给闺蜜发了条微信:“到了给我说一声。”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到了,放心。”
又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我刚才又去物业了,他们领导还是不在。前台说让我把收据复印件留下,他们核实了联系我。”
我把手机握得死紧。核实了联系你,这种话就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下午下班,我给老公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了,想去闺蜜那边看看。老公说行,又补了一句:“你劝劝她,那种地方的人最会踢皮球了,拖几天她也就忘了。实在不行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买教训?”我火又上来了,“一千五的教训?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大度?你要是去菜市场买菜,多收你三块钱你都得跟人家吵两句,怎么换成你朋友的事儿就这么轻飘飘的?”
老公被我噎得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了句:“行行行,你去吧,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我到闺蜜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就是黑屏对着沙发发呆。茶几上摊着那张收据,旁边还有一沓其他票据,水电燃气费、孩子的补课费、超市小票,每张都用回形针别着,整整齐齐。
她老公还没回来,说是去参加一个什么培训班,晚上九点多才到家。
“你还没跟他说?”我问。
“没。”她摇摇头,“我想等物业那边有结果了再说,要是钱能要回来,就……”
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后半句她没说,但我懂。
我们俩就那么干坐着,谁都不说话。窗外暖气管道漏出来的蒸汽白茫茫一片,把对面楼的灯光都糊住了。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过生日,我请她吃饭,她非要点最便宜的套餐,我说我请客你别给我省钱,她说习惯了。就两个字,“习惯了”,说得我差点当场掉眼泪。
一个人怎么就能“习惯”了省吃俭用?怎么就能“习惯”了忍气吞声?怎么就能“习惯”了明明被坑了还不敢吭声?
我想不明白。或者说,我不敢想明白。
坐了一会儿,我手机响了,是物业那个胖大姐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我愣了一下,赶紧通过。
胖大姐发来一条语音:“小姑娘,我下午找小李问过了,他说他不记得有这事。但是刚才我又查了查系统,发现昨天下午确实有一笔账对不上,差额正好是一千五。我们领导说了,让你朋友明天来退钱。”
我反反复复听了三遍,生怕自己听错了。然后激动地把手机递给闺蜜:“你听听!你快听听!”
闺蜜听完,愣了两秒钟,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捂着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憋出一句:“我就说……我就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我一把抱住她,心里五味杂陈。什么好人多?要不是她们怕事情闹大影响绩效,要不是那个小李自己心里有鬼,这钱能退?可我没说出口,因为看她哭成那样,我不忍心。
走出她家小区,夜风冷得刺骨,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昨天从物业出来时随手塞进去的那张收据复印件。借着路灯的光,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闺蜜家的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厨房窗户,影影绰绰的。
她应该正在做饭吧。她老公快回来了,孩子也快放学了。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着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培训班学了什么。没人会提起那一千五百块钱,就好像它从一开始就没丢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裹紧外套,朝公交站走去。身后的小区传来饭菜的香味,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
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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