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将军说……您既不肯和离,便在别院待一辈子吧。”

侍女春桃说完这话,头埋得几乎要贴着胸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铜镜里,我正将那支白玉簪插入发髻,手顿了顿,又继续将簪子推到底,簪头那朵雕工拙劣的木兰花正对着镜中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十年了,他倒是终于肯说句明白话。”我将梳子轻轻搁在妆台上,木梳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声,“替我谢过将军的……恩典。”

01

那是我被送入别院的第一个冬天。

别院在京城西郊,原是前朝某个获罪亲王的避暑山庄,如今荒废了大半。将军府的人把我送到这里时,只留了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年过半百的门房,还有自小跟着我的春桃。

马车在积雪的院门前停下时,春桃扶着我下车,我踩进及踝的积雪里,绣鞋瞬间湿透,冰凉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抬头看,院门上的匾额已经歪斜,“静心别院”四个字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心”字的一点,像颗悬着的泪。

“夫人,小心脚下。”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带我来的是沈屹身边的副将陈平,三十来岁的汉子,此刻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低着头交代:“将军有令,夫人需在此静养。一应吃穿用度,府里每月会派人送来。若无将军准许,夫人……不得踏出此院。”

“静养。”我重复这两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陈平的头更低了:“夫人,将军他……”

“陈副将不必多说。”我打断他,转身看向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替我带句话给将军:他既已做了选择,就好好做他的忠臣良将,不必再挂念我这等不识大体的妇人。”

说完,我提起湿透的裙摆,跨进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陈平在外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快被风雪吞没,就像我过去十年的人生,也被这扇门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我是林晚,当朝镇北将军沈屹的正妻。

也是他恨了十年,如今终于决定囚禁起来的女人。

02

被囚禁的第一年最难熬。

别院年久失修,冬日漏风,夏日漏雨。送来的用度被层层克扣,到我手里时,往往只剩下些劣等米粮和几匹粗布。春桃偷偷哭过许多回,我却渐渐习惯了。

习惯在漏雨的夜里用盆接水,习惯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习惯对着四面高墙看日升月落。

唯一不习惯的,是再没有沈屹的消息。

我和沈屹的婚事,曾是京城一桩笑话。他是少年将军,十七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当一面,二十三岁平定北疆叛乱,先帝亲封“镇北将军”,赐婚丞相嫡女——不是我。

我父亲只是个五品文官,在朝中无甚根基。我能嫁入将军府,全因一场阴差阳错的宫宴。

那年中秋,先帝在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赴宴。父亲官阶不够,但时任吏部侍郎的舅父那日染了风寒,便将请柬转赠父亲,嘱他“去长长见识”。

我便是在那场宫宴上遇见沈屹的。

他坐在武将席首位,一身墨色锦袍,剑眉星目,在一众或肥胖或粗鲁的武将中,像一柄未出鞘的名剑,沉静而锋利。许多闺秀偷眼瞧他,他却只垂眸饮酒,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宴至一半,有番邦使臣献舞。舞姬赤足上殿,脚踝金铃叮当作响,舞至酣时,竟有一个舞姬脚下一滑,直直朝我这边倒来。我躲闪不及,被她带倒,打翻了桌上的酒壶。

葡萄美酒泼了我一身,月白色的裙裳染了大片紫红,在灯火下格外狼狈。

满殿寂静。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笑。

抬眼望去,沈屹不知何时已放下酒杯,正看向我这里。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深邃如夜,里头没有嘲讽,倒有几分……兴味?

“陛下。”他起身,向御座行礼,“今日良辰,见血光不吉。这位小姐受惊,不如由臣护送其去更衣?”

先帝允了。

我便在满殿各色目光中,跟着沈屹离席。他走在我前方三步处,步伐沉稳,背影挺拔。行至回廊无人处,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我下意识回答。

“林晚。”他重复一遍,唇角似乎弯了弯,“好名字。”

那晚之后,不过半月,将军府的聘礼便送到了我家。父亲吓得差点晕过去,母亲拉着我哭了整夜,说高门嫁女虽是福气,可将军府那样的门第,岂是我们这样的小户攀得起的?

但他们不敢拒。

沈屹亲自登门那日,我躲在屏风后偷看。他换了一身靛青常服,少了宫宴那夜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正与我父亲说话。

“林大人不必多虑。沈某娶妻,不问门第,只问心意。”

“可小女顽劣,恐难当将军府主母之责……”

“沈某觉得她能当,她便能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父亲只能应下。婚事定在三月后,正是春暖花开时。

出嫁前一晚,母亲搂着我,一遍遍抚摸我的头发:“晚儿,娘知道这门亲事委屈你了。可沈将军既然看中你,你嫁过去后,定要谨言慎行,孝顺公婆,侍奉夫君。咱们林家虽是小门小户,但绝不能让人说我们没规矩。”

我靠在母亲怀里,轻声说:“女儿知道。”

我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天降的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03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沈屹亲自来迎亲,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我蒙着盖头,被他牵着手跨过火盆,行过礼堂,送入洞房。

喜婆说了许多吉祥话,撒了满床的花生红枣,然后带着众人退下。房门关上,屋里只剩我和他。

盖头被挑起时,我看见沈屹站在烛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坐不住时,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从今日起,你便是将军府的主母。该有的体面,我都会给你。”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我那时满心羞涩,只当他是要给我承诺,便红着脸点头:“谢将军。”

他却在此时话锋一转:“但有件事,我要提前告知你。”

“将军请讲。”

“我心中已有所属。”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娶你,是不得已。你既入我沈家门,我自会以礼相待,但旁的,莫要奢求。”

我愣在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将军……既心有所属,为何要娶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沈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你只需记住,做好你的将军夫人,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如此,你可安稳一生。”

那晚,他没有碰我。

我们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臂距离,像两个陌生人。我睁着眼看床顶的百子千孙帐,眼泪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后来我才知道,沈屹心中那人,是丞相嫡女苏清婉。

先帝本已下旨赐婚,沈屹却当殿抗旨,以“已有婚约在先”为由,生生退了这门御赐姻缘。先帝大怒,罚他三年俸禄,夺了兵权,令他闭门思过三个月。

而他那所谓的“已有婚约”,就是我。

我成了他抗旨的借口,成了他保护心上人的盾牌。他用一场婚姻,将苏清婉从皇权的棋局中摘了出去,却把我推到了那个注定难堪的位置。

04

婚后头三年,沈屹待我客气而疏离。

他给我正妻的体面,让我掌管中馈,人前给足我颜面。但人后,我们几乎不说话。他常住军营,偶尔回府,也多半歇在书房。将军府的下人们起初还对我这个出身不高的主母颇有微词,但见我处事公允,待下宽和,渐渐也服了。

只有我知道,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沈屹每月会去一趟丞相府,以“请教朝政”为名。每次他去,苏清婉都会派人给我送些东西,有时是时新衣料,有时是珍贵补品,附上的帖子上总是娟秀的字迹:“赠与姐姐,聊表心意。”

那些东西,我一次也没碰过,全让春桃收进了库房。

春桃气不过:“夫人,那苏小姐分明是故意的!她这是在向您示威呢!”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平静道:“她送,是她的事。我收不收,是我的事。何必为这些小事动气。”

“可将军他……”

“春桃。”我打断她,“做好你分内的事。”

我不想听,不想问。知道得越多,只会越难过。我像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这桩婚姻还有转圜的机余地。

转机出现在第四年秋。

北疆有变,沈屹被重新启用,领兵出征。临行前夜,他难得来了我的院子。

那时我已睡下,听见敲门声,起身披衣开门。他站在廊下,一身戎装还未换下,风尘仆仆。

“将军要出征了?”我轻声问。

“嗯。”他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一阵沉默。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许久,他才又说:“若……若我回不来,库房西侧第三个匣子里,有给你的和离书。你签字后,可带走一半家产,另寻良人。”

我的心狠狠一揪。

“将军这话,是在安排后事?”

“战场刀剑无眼。”他转身,背对着我,“你还年轻,不必为我守着一桩虚名。”

“那将军可曾想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我若签了和离书,该以何面目存活于世?一个被将军休弃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好归宿?”

他背影一僵。

“总比守活寡强。”他扔下这句话,大步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春桃听见动静进来,见我这般模样,吓得连忙来扶:“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我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轮将满未满的月,“只是觉得,这月亮真凉。”

沈屹这一去,就是一年半。

期间战报时好时坏,京城传言纷纷。有人说沈屹轻敌冒进,折了三万将士;有人说他孤军深入,生死不明。那些日子,我夜夜难眠,既要打理将军府上下,应付各路打探消息的人,又要强作镇定,安抚府中人心。

半年后,有重伤的士兵被送回京,带回了沈屹的消息:他中伏重伤,被亲兵拼死救出,如今在边关养伤,生死一线。

那夜,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05

我要去边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即,一种奇异的坚定从心底升起。我让人请来陈平——沈屹出征后,他奉命留守京城——将我的打算告诉他。

陈平听完,目瞪口呆:“夫人,边关路途遥远,且如今战事未平,路上恐有危险。这……这万万不可!”

“正因将军生死未卜,我才更要去。”我看着陈平,一字一句道,“我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在外生死一线,我若在京城安享富贵,成什么了?陈副将,你安排人手,三日后出发。”

“夫人……”

“若你不愿,我便自己雇车马去。”我态度坚决。

陈平最终妥协了。他挑选了二十名精锐护卫,又找了两个会些拳脚功夫的丫鬟,一路护送我北上。

那一路的艰辛,是我在闺中时无法想象的。马车颠簸,风餐露宿,还要时刻提防流寇和敌军散兵。有次夜宿荒村,遭遇一小股流匪,护卫拼死抵挡,我才侥幸逃脱。慌乱中,我丢了一支簪子,是出嫁时母亲给我的,羊脂白玉,雕着木兰花。

春桃为此哭了好几次,我却觉得,若能换沈屹平安,一支簪子算什么。

抵达边关大营时,已是两个月后。

塞外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大营守卫森严,听说我是将军家眷,通报了许久才放行。我被带到一座简陋的军帐前,掀帘进去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沈屹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灰败,双目紧闭,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军医正在为他换药,见我进来,愣了愣。

“这位是……”

“我是沈屹的妻子。”我说。

军医恍然,连忙退到一旁。我走到床边,看着沈屹消瘦凹陷的脸颊,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伤得很重,左胸一处箭伤险些致命,高烧反复,昏迷多日。

我在他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军,”我低声说,“我来了。”

他自然没有回应。

从那日起,我在边关住了下来。军帐条件简陋,我便让人在沈屹帐旁另支了个小帐,日夜照顾他。喂药、擦身、换药,这些事我从不假手于人。军中将士起初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将军夫人”将信将疑,但见我尽心尽力,渐渐也敬重起来。

沈屹昏迷的第十七天,敌军夜袭。

喊杀声震天时,我正在给他喂药。帐外火光冲天,有士兵冲进来喊:“夫人快走!敌军杀进来了!”

我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沈屹,放下药碗,从枕下抽出他随身的短剑。

“你们护送将军从后山撤离。”我平静道,“我留在这里。”

“夫人!”

“快去!”我厉声道,“将军若有三长两短,我要你们的命!”

士兵们咬牙,抬着沈屹迅速撤离。我握紧短剑,站在帐中,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跳如擂鼓。

但我没有逃。

我不能逃。沈屹重伤未愈,若被敌军发现营中主将不在,定会起疑。我必须留下,制造他还在帐中的假象。

我换上沈屹的铠甲——那铠甲对我来说太大,我用布条缠紧,勉强能穿。然后我戴上面具,坐在主将的位置上,将短剑横在膝前。

帐帘被掀开时,进来的是三个敌军士兵。他们看见“沈屹”端坐帐中,明显一愣。

“沈屹没走?”为首的那个脱口而出。

我压低声音,模仿沈屹的语气:“本将军在此恭候多时。”

话音未落,我猛地起身,短剑出鞘,直刺最近的那个士兵。这一下猝不及防,那士兵应声倒地。另外两人反应过来,挥刀向我砍来。

我不会武功,全凭一股狠劲。铠甲替我挡了两刀,但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咬紧牙关,不退反进,一剑刺中另一人腹部。

最后那个士兵见势不妙,转身要逃。我抓起桌上的药碗砸过去,正中后脑,他踉跄倒地。我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剑刺入他的后心。

一切重归寂静。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肩头的伤口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边铠甲。帐外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似乎敌军已被击退。

然后我看见,沈屹不知何时站在了帐门口。

他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痛楚?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06

再醒来时,我已回到自己的小帐。

肩头的伤口被妥善包扎,换了干净的衣裳。春桃守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桃子。

“夫人,您终于醒了!”她扑过来,眼泪又掉下来,“您吓死奴婢了!大夫说您失血过多,再晚一步就……”

“将军呢?”我问。

“将军在隔壁,他……”春桃话没说完,帐帘被掀开,沈屹走了进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能自己走动,胸口缠着绷带,外面披了件外袍。他在我床边坐下,看了我许久,才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要穿我的铠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你知道那样有多危险吗?你会死的。”

“我知道。”我看着他,“但将军不能死。边关可以没有林晚,但不能没有沈屹。”

沈屹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红了眼眶。他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紧紧握成拳头。

“傻。”他说,声音发哽。

那之后,沈屹对我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避着我,养伤期间,常来我帐中说话。有时说说边关风物,有时聊聊军中趣事,甚至偶尔,会提起他的童年——他如何自幼丧母,如何在严父手下习武读书,如何第一次上战场,如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我也渐渐敢问他一些问题。

“将军当初,为何要娶我?”

问出这句话时,我们正坐在帐外看落日。塞外的落日壮阔,半边天都是火烧般的红。沈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

“因为清婉。”

果然。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啪地一声灭了。

“先帝赐婚,表面是恩宠,实则是制衡。”沈屹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苏相在朝中势力太大,先帝想用姻亲关系绑住苏家,也绑住我。我若娶了清婉,便是将自己和苏家绑在了一起,从此只能做皇权的一枚棋子。”

“所以将军抗旨,是为了保全苏小姐?”

“是为了保全我自己,也保全她。”沈屹转头看我,夕阳在他眼中映出金色的光,“抗旨是死罪,但我以‘已有婚约’为由,先帝便不能强行拆散。而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挡箭牌。”

“为什么是我?”我问,“京城贵女众多,为何偏偏选我这样一个小官之女?”

“因为你无权无势。”他说得直白,“因为你父亲在朝中无根基,因为你林家无人可倚仗。这样的你,娶了便娶了,不会牵扯进任何势力争斗。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那日宫宴,你看我的眼神,很干净。”

我愣住。

“满殿的人,看我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算计,要么是谄媚。只有你,”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只有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你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普通人。”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

原来我这场荒唐的婚姻,始于一场算计,却阴差阳错,因为一个眼神。

“那将军现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可曾后悔娶我?”

沈屹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许久,才轻声说:“林晚,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你相信我,终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相信了。

我信了他眼里的真诚,信了他话语里的承诺。我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以为终于等来了救赎。

可我不知道,命运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

07

沈屹伤愈后,战事很快有了转机。他率军奇袭敌军粮草,又联合友军包抄,三个月内连下三城,最终逼得敌军主帅递上降书。

捷报传回京城,龙心大悦,沈屹被加封为镇北侯,赐丹书铁券,享世袭罔替。

我们回京那日,万人空巷。

沈屹骑马在前,我乘车在后。穿过欢呼的人群,我看见他挺直的背影,阳光下,那身铠甲熠熠生辉。春桃在我耳边小声说:“夫人,您瞧,大家都在看您呢。说您与将军是天生一对,患难夫妻。”

我没有说话。

马车经过丞相府时,我下意识掀帘看了一眼。朱门紧闭,门前冷清。听陈平说,沈屹出征这一年多,苏清婉病了几场,如今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客。

回府当晚,沈屹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只有我们二人。他屏退下人,亲自给我斟了杯酒。

“这杯,敬你。”他举杯,眼中映着烛光,“若非你在边关舍命相护,我沈屹早已是枯骨一堆。”

“将军言重了。”我举杯与他相碰,“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

那杯酒很烈,呛得我咳嗽起来。沈屹笑了,伸手轻拍我的背:“慢点喝。”

那晚我们都有些醉意。沈屹说了很多话,说边关的星空,说塞外的风沙,说那些战死的兄弟,说他对朝廷的担忧,对未来的打算。他说了很多很多,多到让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携手余生。

夜半时分,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晚晚,”他叫我的小名,声音低哑,“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的心狠狠一跳。

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是毫不掩饰的渴望。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俯身吻下来时,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那一夜,是我们成婚四年来,第一次真正成为夫妻。

翌日醒来,沈屹已去上朝。春桃进来服侍我梳洗,看见我颈间的痕迹,抿嘴偷笑。我红了脸,佯怒瞪她:“笑什么?”

“奴婢是替夫人高兴。”春桃一边为我梳头,一边小声道,“将军如今待夫人,是真的不一样了。昨夜宴后,将军还特意吩咐小厨房,说夫人体寒,以后每日的膳食要多加些温补的食材。”

我摸着发间的木兰花簪——这是沈屹从边关回来时送我的,他说在塞外集市看见,觉得适合我——心里泛起一丝甜。

那之后,沈屹待我极好。

他会在休沐日陪我去城郊踏青,会在我生辰时亲自下厨煮一碗长寿面,会在我染了风寒时彻夜守在床边。他给我买首饰衣料,教我骑马射箭,带我去看京中最热闹的灯会。他让我觉得,我真的是他的妻,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甚至,他开始在朝中提拔我父亲。不过半年,父亲从五品升到四品,又调入户部,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实职。母亲进宫请安时,皇后还特意问起我,赏了好些东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日,苏清婉登门。

08

那是腊月里的一天,雪下得很大。

苏清婉披着白狐斗篷,撑一把油纸伞,站在将军府门前。门房来报时,我正在书房核对年节的礼单。听见“苏小姐”三个字,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请她去花厅。”我放下笔,对春桃道,“更衣。”

春桃欲言又止,但还是服侍我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藕荷色袄裙,配着沈屹送的那支白玉木兰簪,镜中的人端庄温婉,看不出情绪。

我到花厅时,苏清婉正站在窗前看雪。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对我微微一笑:“林姐姐,许久不见。”

她比记忆中更美了。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身素衣更衬得她气质出尘。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着病态。

“苏小姐。”我颔首,在主位坐下,“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姐姐不必如此客气。”苏清婉在客座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今日来,是想与姐姐说说话。自将军回京,我还未曾当面道贺。听闻姐姐在边关舍身护夫,此等情义,实在令人敬佩。”

“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分内之事……”苏清婉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凄楚,“是啊,姐姐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为他做什么,都是分内之事。不像我,连为他担心的资格都没有。”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苏小姐今日来,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请回吧。”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将军不在府中,不便待客。”

“姐姐且慢。”苏清婉也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我今日来,是为还一样东西。”

锦囊是墨绿色的,绣着竹叶纹,边角已有些磨损。我看着那个锦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将军出征前,托我保管的。”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若他回不来,便让我将这个交给你。如今他平安归来,物归原主。”

我伸手,拿起那个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打开锦囊,抽出的,是一封和离书。

沈屹的字迹,我认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他战死沙场,便与我和离,许我自由,并分我一半家产。日期,是他出征前夜。

原来那晚,他不只口头说了,还白纸黑字写了下来。

原来这封和离书,他交给了苏清婉保管。

“姐姐不必多想。”苏清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将军此举,也是为姐姐着想。他心中一直觉得亏欠你,想给你留条后路。这封和离书,是他对你最后的……仁慈。”

最后的仁慈。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几乎要将它捏碎。但我抬起头时,脸上却带着笑:“多谢苏小姐特意跑这一趟。东西我收到了,您请回吧。”

苏清婉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我已转身:

“春桃,送客。”

苏清婉走后,我在花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展开那封和离书,一字一句地看。沈屹的字写得工整,措辞严谨,考虑周全。他甚至写明了家产如何分割,我日后该如何生活。真是个……体贴的夫君。

体贴到,连自己的身后事,都为我安排好了。

体贴到,把这封决定我命运的书信,交给了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忽然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春桃送完客回来,看见我这样,吓坏了:“夫人,您怎么了?苏小姐跟您说了什么?您别吓奴婢……”

“我没事。”我擦掉眼泪,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收回锦囊,“把这个,放到我妆匣最底层。”

“夫人,这是……”

“收好。”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动它。”

“是。”

那天晚上,沈屹回府时,已是深夜。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屋,见我还没睡,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在等将军。”我为他解下披风,递上一杯热茶,“今日苏小姐来过。”

沈屹接茶的手顿了顿。

“她来做什么?”

“来还一样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封和离书。将军出征前,托她保管的。”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在沈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晚晚,”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那封和离书,我……”

“将军不必解释。”我微笑,“妾身明白,将军是为妾身着想。万一您有不测,妾身有了这封和离书,便可全身而退,不必为您守寡,不必受世人指摘。将军思虑周全,妾身……感激不尽。”

我说得诚恳,眼中甚至还带着笑。可沈屹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恨?”我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将军对妾身有救命之恩,有提携之义,妾身为何要恨您?”

“晚晚……”

“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吧。”我福了福身,转身走向内室,“妾身今日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将军,今晚便歇在厢房了。”

“晚晚!”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头。

那是我第一次,拒绝他。

09

自那日后,我和沈屹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待我依旧好,甚至比以前更好。他会记得我喜欢的点心,会在我熬夜看账本时催我休息,会在雷雨夜抱着我说“别怕”。可我们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依旧对他笑,为他打理家事,在人前做一对恩爱夫妻。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凉了。

开春时,我诊出有孕。

沈屹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转了好几圈,又怕伤着我,赶紧放下,手足无措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我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却一片平静。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流淌着他血液的孩子。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在一个不爱我的父亲身边,养育一个可能也不被期待的生命。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安静地养胎,喝下一碗碗安胎药,吃下一盘盘补品。沈屹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日日陪在我身边。他给孩子想名字,置办衣物玩具,甚至亲手做了个小小的拨浪鼓。

“若是男孩,便教他习武,保家卫国。若是女孩,便教她读书写字,像你一样温柔聪慧。”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问:“将军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好。”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期待这个孩子。

几乎。

孕六月时,边关又起战事。

这次是西戎犯境,连破三城,直逼玉门关。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沈屹连日被召入宫议事,常常深夜才归。

那日他回来时,脸色凝重得可怕。

“晚晚,”他屏退下人,握住我的手,“陛下命我出征。”

我心头一凛:“何时?”

“三日后。”

“这么急?”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情绪在翻滚,“晚晚,我对不住你。你怀着身孕,我却……”

“将军不必多说。”我反握住他的手,“保家卫国,是将军的职责。妾身明白。”

“等我回来。”他将我拥入怀,抱得很紧,“等我回来,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我答应你,这次一定速战速决,尽快回京。”

“好。”

三日后,沈屹率军出征。

我挺着肚子,在城门口送他。他一身铠甲,在晨光中英挺如神。临行前,他当着一众将士的面,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等我。”他说。

“我等你。”我微笑。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春桃扶着我:“夫人,回吧。您站了这么久,仔细身子。”

“春桃,”我轻声问,“你说,将军这次,能平安回来吗?”

“当然能!将军神勇,定能凯旋!”

我没有说话。

回府的路上,马车经过丞相府。我掀开车帘,看见苏清婉站在门内,正望着大军离去的方向。她穿着一身素衣,脸上蒙着面纱,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她也看见了马车里的我。

四目相对,她朝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内。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

沈屹出征后第三个月,我早产了。

那日我正在院中散步,忽然腹痛如绞。春桃吓得大叫,下人们乱作一团。稳婆赶来时,我已痛得神志不清。

生产过程很不顺利。孩子胎位不正,折腾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是个男孩,小小的一团,哭声像小猫。我只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春桃守在我床边,眼睛又红又肿。见我醒来,她扑过来哭:“夫人,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孩子呢?”我问,声音嘶哑。

春桃的哭声停了。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心里一沉,挣扎着要起身:“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夫人……”春桃“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小公子他……他没了……”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我呆坐在床上,看着春桃泣不成声的样子,耳边嗡嗡作响。她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眼泪从她脸上滚落,看见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怎么没的?”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突发急症……”春桃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大夫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生下来就……就不好了……奴婢们尽力了,可小公子还是……还是没撑过去……”

我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滚烫的,灼得皮肤生疼。但我没哭出声,只是静静躺着,任由眼泪浸湿枕头。

春桃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夫人,您要保重身子啊!您还年轻,以后还能……”

“出去。”我打断她。

“夫人……”

“我说,出去。”

春桃不敢再说,哭着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我睁开眼,看着床顶的帷幔,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慢慢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开得正艳。可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没了。

“孩子,”我轻声说,“是娘对不住你。”

10

孩子夭折后,我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是心死了。我整日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不哭不闹,只是看着窗外。春桃想尽办法哄我吃饭,我才勉强吃几口。

沈屹是三个月后才知道消息的。

那时西戎战事正紧,他分身乏术。得知孩子夭折,他连夜写了一封信,让亲兵快马加鞭送回来。信上只有八个字:“晚晚,保重。等我回来。”

我将那封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春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夫人,您别这样。将军心里也难过,他……”

“春桃,”我打断她,“我想吃城西那家的桂花糕。”

春桃愣住,随即大喜:“好!好!奴婢这就去买!”

她以为我终于想开了。其实我只是觉得,日子总得过下去。

沈屹凯旋,已是半年后。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回府那日,他直奔我的院子,看见我坐在廊下晒太阳,脚步顿在院门口。

“晚晚。”他唤我,声音沙哑。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将军回来了。”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他看着我,眼中满是血丝:“孩子的事,我听说了。晚晚,我……”

“都过去了。”我抽回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将军一路辛苦,先去梳洗吧。晚膳已备好,都是将军爱吃的菜。”

沈屹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之后,我们之间彻底冷了。

他试图弥补,加倍对我好。但我像一潭死水,他投下再多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波澜。我不再拒绝他的亲近,也不再抗拒他的好意,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转身,将那些温柔和体贴,都关在心门之外。

他给我买首饰,我说谢谢,然后让春桃收进妆匣。

他带我出游,我说好,然后安静地跟在后面。

他夜里抱着我,我不推拒,但也不回应。

我像个精致的木偶,履行着将军夫人的职责,却不再有温度。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年里,沈屹的脾气越来越差。朝中局势复杂,新帝登基后,对武将多有猜忌。他处处受制,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夜。而我,始终平静地打理着府中上下,像一个局外人。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爆发了。

那日他下朝回府,脸色阴沉得可怕。晚膳时,他喝了很多酒。我默默为他布菜,倒酒,一句话不说。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他忽然摔了酒杯。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他:“将军想让我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问我为什么不高兴!问我到底在烦什么!”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满是血丝,“林晚,你还是我的妻子吗?你的心呢?你的心到底在哪里?!”

我依旧平静:“妾身的心,一直都在该在的地方。”

“该在的地方?”他冷笑,“在哪里?在那个夭折的孩子身上?还是在苏清婉那里?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把心放在我身上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将军醉了。”我起身,“妾身让人煮醒酒汤来。”

“我没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林晚,十年了!我娶你十年了!这十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是,我承认,一开始娶你,是我利用了你。可后来呢?后来我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的!我为你做的一切,你都看不见吗?!”

“妾身看见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妾身一直恪守本分,做好将军的妻子。将军还要妾身怎样?”

“我要你怎样?”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满是痛楚,“我要你像以前那样看着我!我要你为我哭,为我笑,为我生气,为我担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没有魂的木偶!”

“将军,”我轻声说,“您要的,妾身给不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屋檐,像是谁的哭声。沈屹站在烛光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林晚,你真是好样的。”

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你既不肯和离,便在别院待一辈子吧。”

那扇厚重的院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命运的休止符。春桃扑在门边,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转过身时已满脸是泪。我站在庭院中央,仰头看四四方方的天空,一群归雁正从头顶飞过,向南,向着温暖的地方。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两片,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滴,沿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十年了,从我踏进将军府那扇朱红大门开始,整整十年。我忽然想起沈屹出征前夜,他握住我的手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想起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时眼角眉梢的笑意,想起他在边关帐中为我换药时颤抖的手指。可这些画面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他最后那句话:“在别院待一辈子”。我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雪花落满肩头。远处似乎传来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在别院门外停住。然后是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陌生的、嘶哑的喊声:“开门!快开门!边关急报——!”

11

那阵急促的敲门声持续了很久。

门房老王哆哆嗦嗦地去开门,我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嘶哑急促的声音,但风声太大,听不真切。接着是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春桃跑出去打听,很快又跑回来,脸色煞白:“夫人,是、是边关来的驿使……”

我站起身,拍掉肩上的雪:“说什么了?”

“没、没听清,老王说好像是军报……”春桃的声音在发抖,“夫人,会不会是将军他……”

“别瞎猜。”我打断她,转身往屋里走,“天冷了,回屋吧。”

可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

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全是沈屹的脸。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看着我时眼中复杂的情绪。还有那句话——“在别院待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

我才二十七岁,若活到六十,还有三十三年。三十三年,在这四方院子里,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他偶尔或许会想起我,派人送来些衣食,然后继续和他心爱的人,过他想要的人生。

真可笑。

我睁着眼,直到天明。

接下来的几天,别院里异常平静。送饭的婆子依旧每天准时来,放下食盒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春桃想打听外面的消息,可这别院就像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直到第五天,陈平来了。

他一身风尘,眼中布满血丝,站在院中,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副将,”我平静地看着他,“是将军让你来的吗?”

陈平“扑通”一声跪下。

这个跟随沈屹南征北战十几年的汉子,此刻跪在我面前,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

“夫人……将军他……殉国了。”

雪花还在飘。

一片,两片,落在陈平的肩膀上,落在我摊开的掌心。冰凉,然后融化。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水渍,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

“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在黑水河一役。”陈平的声音哽咽,“将军为掩护大军撤退,率三百亲兵断后,陷入重围,力战……力战而亡。尸骨……尸骨未寻回。”

“哦。”我应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知道了。”

“夫人!”陈平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将军……将军临终前,有句话带给您。”陈平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说……‘对不起,还有……好好活着’。”

我站在廊下,看着屋檐下结的冰凌,一根根,晶莹剔透,像眼泪凝固了。

“陈副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将军的后事,谁来操办?”

“朝廷已派钦差前往边关,苏相……苏相主持大局。”陈平顿了顿,“陛下追封将军为忠勇公,谥号‘武穆’,以国公之礼厚葬。只是……只是尸骨未回,只能衣冠入殓。”

“苏相。”我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也好,他最敬重将军,定会办得风光体面。”

“夫人!”陈平膝行几步,“您……您不回去吗?将军的灵堂设在府中,您是将军夫人,理应……”

“理应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陈副将,将军临终前,可曾交代要我回府主持丧仪?”

陈平哑然。

“他可曾留下只言片语,要我这个被他软禁在别院的正妻,回去接受众人的吊唁?”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他可曾说过,要我林晚,以未亡人的身份,为他披麻戴孝,哭灵守丧?”

陈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我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在别院待一辈子’。陈副将,我是个听话的妻子。将军要我待在这里,我便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夫人!”陈平重重磕了个头,额上瞬间青紫一片,“求您回去!将军府不能没有主母!将军的灵前不能没有夫人!那些往来吊唁的朝臣勋贵,若见不到您,会起疑的!”

“起疑?”我笑了,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疑什么?疑将军夫妻不睦?疑我这个正妻不受待见?陈副将,这些事,满京城谁不知道?何必遮遮掩掩。”

“可是……”

“陈副将,”我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你回去吧。告诉主事的人,将军的丧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林晚,一个被软禁的妇人,不配出现在那种场合。也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

陈平猛地抬头:“夫人这话是何意?”

我没有回答,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外头传来陈平压抑的哭声,还有春桃的劝慰声。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作响。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

一滴眼泪也没有。

沈屹死了。

那个娶了我又负了我,软禁我又在临终前对我说“对不起”的男人,死了。死在边关,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我该难过的。

我该像所有失去丈夫的妇人那样,痛哭流涕,捶胸顿足,甚至恨不得随他而去。

可我没有。

我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但奇怪的是,并不疼。只是空,空得能听见回声,空得能塞下这十年的委屈、不甘、怨恨,还有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爱意。

“夫人……”春桃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忙来扶,“地上凉,您快起来。”

我任由她扶到床边,坐下。

“夫人,您别这样。”春桃红着眼睛,“您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伤身子。”

“我不难过。”我说,声音平静。

“夫人……”

“春桃,”我抬头看她,“去把我的妆匣拿来。”

春桃愣了愣,但还是照做。妆匣是我从将军府带来的,不大,里头也没什么值钱首饰,只有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玉镯,还有……那个墨绿色的锦囊。

我打开妆匣,拿出那个锦囊。十年了,锦囊的边角已经磨损,颜色也褪了些。我解开系带,抽出里面的和离书。

沈屹的字迹,依旧清晰。

“今有镇北将军沈屹,与其妻林晚,因性情不合,难以为继,经双方情愿,立此和离书。自即日起,解除夫妻之名,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沈屹愿分家产之半予林晚,以偿十年相伴之情。恐后无凭,立此书为证。”

落款处,是他的签名,还有日期——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七。

那是他出征前三个月。

原来那么早,他就准备好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们的婚姻,从来都只是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交易。

我拿起和离书,走到烛台边。烛火跳跃,映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我看了很久,然后松手。

纸张飘落,触到火焰的瞬间,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夫人!”春桃惊呼。

我看着那点灰烬飘散,转身,从妆匣最底层,拿出另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火漆。我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和沈屹有八分像,但仔细看,笔锋更圆润些。

这是我父亲的字。

信是三个月前送来的,通过一个送菜的老农,悄悄塞给我。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晚儿,沈屹恐有不臣之心,陛下已生疑。苏相暗中收集罪证,欲置其于死地。汝当早作打算,必要时,可呈上和离书,与沈家切割。父字。”

不臣之心。

四个字,像四把刀。

我捏着信纸,指尖发白。三个月了,这封信我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父亲是文官,在朝中虽无实权,但消息灵通。他冒险传信给我,定是听到了风声。

沈屹知道吗?

他一定知道。

所以他才会在出征前,写下那封和离书,交给苏清婉保管。所以他才会在最后对我说“在别院待一辈子”。他不是要囚禁我,他是在……保护我。

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把我从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摘出去。

“夫人,”春桃小心翼翼地问,“这信……”

“烧了。”我将信递过去。

春桃接过,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吞没了纸张,也吞没了父亲的字迹,吞没了那四个触目惊心的字。

“春桃,”我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说,“你想离开这里吗?”

春桃愣住了:“夫人,您……”

“将军不在了,这别院,我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我走到窗边,推开窗。风雪涌进来,吹散了一室暖意,“十年了,该走了。”

“可是夫人,我们能去哪儿?”春桃急了,“将军府回不去了,老爷那边……老爷是文官,如今将军出了这样的事,老爷肯定也受牵连,咱们回去,不是给老爷添麻烦吗?”

“谁说我们要回林家?”我转头看她,笑了笑,“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那……那我们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沈屹死了,我的靠山没了。一个被软禁了十年的将军遗孀,能去哪儿?能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第二天,陈平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队士兵,将别院团团围住。他走进院子时,脸色比昨天更难看,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夫人,”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这是今早送到将军府的,指名要交给您。”

我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纸,封口处盖着苏府的印章。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帖子,苏清婉的字迹:

“姐姐安好。将军新丧,妹妹知姐姐心中悲痛,本不该叨扰。然丧仪诸事繁杂,妹妹一人恐难周全。若姐姐身子尚可,望回府主持大局。三日后出殡,盼姐姐归。妹清婉敬上。”

我看完,将帖子递给春桃。

“烧了。”

“夫人!”陈平急了,“苏小姐这是……这是在逼您回去啊!您若不去,外人会怎么说?会说您不念夫妻之情,会说您……”

“会说我不识大体,不配为沈屹之妻。”我接过他的话,笑了,“陈副将,这些话,我这十年听得还少吗?”

“可这次不一样!”陈平站起来,急得在屋里打转,“将军刚去,苏小姐就以未亡人自居,主持丧仪,接待吊唁。那些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将军夫人!夫人,您才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您若不出面,将军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陈副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实话告诉我,将军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平的表情瞬间凝固。

“黑水河一役,将军为掩护大军撤退,率三百亲兵断后,陷入重围,力战而亡。”他重复昨天的话,但眼神闪烁,“尸骨……尸骨未寻回。”

“尸骨未寻回。”我重复这五个字,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三百亲兵,无一生还?”

“是……”

“敌我双方,可有人亲眼看见将军战死?”

“陈平,”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我要听实话。”

陈平看着我,嘴唇颤抖,眼中渐渐涌上泪水。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掩面,痛哭失声。

“夫人……将军他……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陈平的哭声,压抑而悲痛。春桃吓得捂住嘴,瞪大眼睛。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苏相……”陈平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苏相与将军早有嫌隙,这次西戎犯境,苏相力主和亲,将军坚决主战,两人在朝堂上多次争执。陛下……陛下本就忌惮将军功高盖主,苏相便趁机进谗,说将军拥兵自重,有谋反之心。”

“陛下信了?”

“信了一半。”陈平咬牙切齿,“所以这次出征,陛下虽命将军挂帅,却暗中让监军掣肘。粮草补给迟迟不到,援军也拖延不发。黑水河一役,将军原本有胜算,可监军临阵脱逃,带走了大半兵力。将军率三百亲兵断后,陷入重围,苦战三日,最终……”

他说不下去了,伏地痛哭。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沈屹的死,不是战败,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一场由他曾经最敬重的岳父——苏相主导,由他效忠的皇帝默许,由他并肩作战的同僚执行的谋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功高盖主,因为他挡了某些人的路。

“苏清婉知道吗?”我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苏小姐她……她应该不知道。将军与苏相不睦之事,从未对外宣扬。苏小姐深居简出,恐怕……”

“不,她知道。”我打断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她若不知道,就不会在我被软禁后,还每月派人送来东西。她若不知道,就不会在沈屹出征前,收下那封和离书。她若不知道,就不会在沈屹刚死,就急着以未亡人自居,主持丧仪。”

我转身,看着陈平:“她在为她父亲善后。她在替苏家,消除最后的隐患。”

而这个隐患,就是我。

一个知道太多内情,却又不受控制的将军遗孀。

“夫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春桃已经吓傻了,“苏小姐请您回去,定是不安好心。您若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回去,就能安全吗?”我反问,“苏相既然敢对将军下手,又怎会放过我?这别院,能护我一时,护不了一世。”

“那……那我们去报官!”春桃急道,“去告御状!告苏相陷害忠良!”

“证据呢?”我问,“陈副将,你有证据吗?”

陈平摇头,满脸绝望:“监军逃回京城后,反咬一口,说将军轻敌冒进,才致大败。陛下已下旨,夺了将军的爵位,收回丹书铁券。如今朝中,无人敢为将军说话。”

“看,这就是现实。”我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沈屹活着时,他们是忠臣良将。沈屹死了,他们就是乱臣贼子。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可是夫人,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陈平握紧拳头,眼中满是不甘,“将军一生为国,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我轻声说。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我一个被软禁了十年的妇人,手无缚鸡之力,无权无势,拿什么去对抗当朝丞相,对抗一国之君?

“陈副将,”我看着他,“你走吧。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这是将军最后的心愿,也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夫人!”

“走吧。”我背过身,“趁现在还能走,走得越远越好。”

陈平跪在地上,久久不语。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夫人保重。陈平……拜别。”

他起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像在听这十年时光,一点点流逝。

“春桃,”我说,“收拾东西。我们回将军府。”

12

回将军府那日,是个晴天。

积雪未化,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我掀开车帘,看见门前挂满了白幡,两座石狮子也系上了白绸。进进出出的都是披麻戴孝的下人,见到我的马车,纷纷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春桃扶我下车。

我穿着素白袄裙,未施粉黛,头上只戴了那支木兰簪。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回来。门楣上的匾额依旧,只是多了白绸。门槛依旧,只是染了雪水。

我抬脚,跨过门槛。

灵堂设在正厅。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声。有女人的,有男人的,混杂在一起,哀戚凄切。我走到门口,看见厅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前立着牌位,上书“镇北将军沈公屹之灵位”。香烛燃烧,烟气缭绕。

苏清婉跪在棺侧,一身重孝,哭得梨花带雨。她身边围了不少人,有朝中官员,有勋贵家眷,都在低声劝慰。我出现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姐姐……”苏清婉抬起头,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悲痛,“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她站起身,踉跄着朝我走来,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我,眼泪滚滚而落:“姐姐,将军他……他走了……”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棺前。

棺材是空的。沈屹尸骨无存,这里头只有他生前的衣冠。我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棺木,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开棺。”我说。

满堂寂静。

“姐姐,你说什么?”苏清婉愣住。

“我说,开棺。”我转过身,看着众人,“我要见将军最后一面。”

“姐姐!”苏清婉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姐姐,我知道你难过,可将军他……他尸骨未回,这棺中只有衣冠。开棺,是对将军不敬啊!”

“既是衣冠,有何不敬?”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乃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要见亡夫最后一面,有何不可?”

“姐姐……”

“开棺。”我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管家,“沈福,开棺。”

管家沈福是府里的老人,看着我,又看看苏清婉,左右为难。

“沈福,”我提高声音,“这将军府,现在是谁做主?”

沈福浑身一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清婉,咬了咬牙,挥手:“开棺!”

四个家丁上前,合力推开棺盖。棺木开启的瞬间,一股木料和香烛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走到棺边,低头看去。

里面果然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铠甲,一柄佩剑,还有沈屹生前常穿的一件墨色锦袍。衣冠整齐,却空荡荡的,像他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我伸出手,拿起那件锦袍。袍子很旧了,袖口有磨损,领口绣的竹叶也有些褪色。这是沈屹最常穿的一件便服,我见他穿过很多次。在书房看兵书时,在院中练剑时,在廊下与我说话时。

“姐姐,快放下!”苏清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这是将军的遗物,不可亵渎!”

我没有理她,将袍子抱在怀里。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清冷的,像雪后的松林。

“沈屹,”我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锦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我抱着袍子,慢慢跪在棺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无声痛哭。

十年了。

我从没在他面前这样哭过。被冷落时没有,被羞辱时没有,被软禁时没有。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体面,不能让人看笑话。

可现在,他死了。

那个我爱过恨过,怨过也念过的男人,死了。死在权力的阴谋里,死在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君主手里,死在那个他爱了一生的女人的父亲手里。

多可笑。

多可悲。

“姐姐,节哀。”苏清婉跪在我身边,轻声劝慰,“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伤心。”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哭得眼睛红肿,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疼。可我从她眼中,看不见半点真正的悲伤。只有算计,只有得意,只有那种“我终于赢了”的隐秘快感。

“苏小姐,”我擦掉眼泪,站起身,“多谢你为将军操持丧仪。接下来,交给我吧。”

苏清婉一愣:“姐姐,你……”

“我才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打断她,环视四周,“将军的丧仪,理应由我主持。苏小姐这些日子辛苦了,请回吧。”

“姐姐!”苏清婉也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化为委屈,“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将军新丧,妹妹只是想尽一份心……”

“你的心意,将军心领了。”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但将军的丧仪,自有我这个做妻子的操持。苏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抛头露面,于礼不合。传出去,有损清誉。”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一个外人,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苏清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紧嘴唇,眼中泪光盈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福,”我转身,不再看她,“送苏小姐回府。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将军的丧仪,一切从简。”

“是!”

苏清婉被“请”了出去。她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

我不在乎。

沈屹的灵堂,终于安静下来。我跪在棺前,一整天,一言不发。春桃劝我吃饭,我摇头;劝我休息,我不动。我只是跪着,看着那口空棺,看着牌位上“沈屹”两个字。

夜幕降临时,沈福来报,说苏相派人送来奠仪,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苏相说……”沈福低着头,声音发颤,“说将军虽有罪,但人死罪消。请夫人节哀顺变,莫要……莫要再生事端。”

“罪?”我笑了,“将军何罪之有?”

沈福不敢答。

“你回苏相的话,”我缓缓道,“就说,沈屹一生,忠君爱国,马革裹尸。若有罪,也是这世道不公,人心叵测。至于生事端……”

我抬眼,看着沈福:“告诉他,我林晚,一个寡妇,能生什么事端?”

沈福退下后,灵堂里又只剩我一人。

烛火跳跃,映着棺木的黑漆,映着牌位上的金字。我跪在蒲团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屹出征前夜,他来找我,说若他回不来,便与我和离。

那时我不懂,以为他只是不想拖累我。

现在我懂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凶险万分。他从一开始就为我留了退路,哪怕那退路,是推开我,是伤害我,是让我恨他。

“沈屹,”我对着牌位,轻声说,“你这辈子,到底爱过谁?”

是苏清婉吗?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为了保护她不惜抗旨退婚,不惜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做挡箭牌的女子。

还是……我?

那个他冷落十年,又软禁十年,却在临终前,还在为我安排后路的妻子。

我不知道。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13

沈屹的丧仪办了七天。

这七天,我以未亡人的身份,接待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他们或真或假的哀悼,或明或暗的试探,我都平静应对。我不哭不闹,不卑不亢,像一个真正的将军夫人,体面地送亡夫最后一程。

第七天,出殡。

衣冠冢选在京郊的沈家祖坟。送葬的队伍很长,白幡飘扬,纸钱漫天。我走在最前面,一身重孝,捧着沈屹的牌位。春桃扶着我,小声说:“夫人,苏小姐来了。”

我抬眼,看见苏清婉站在路边,也是一身素服,戴着面纱,远远望着送葬的队伍。她没有上前,只是站着,像一尊雕像。

我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下葬时,天空飘起细雨。泥土一锹一锹落下,覆盖那口空棺。我跪在坟前,最后一次叩首。

“将军,走好。”

起身时,我看见坟前多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青衫布鞋,撑一把油纸伞,站在细雨中,静静看着我。我认得他,他是沈屹的挚友,当朝翰林院学士,陆文修。

“夫人节哀。”陆文修上前,将伞遮在我头顶。

“陆大人。”我颔首。

“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一旁僻静处。陆文修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夫人,沈兄临终前,有东西托我转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我。包裹不大,却很沉。我接过,入手冰凉。

“沈兄说,若他回不来,便将此物交给夫人。”陆文修眼中满是血丝,“他说,夫人看了,自会明白。”

“他还说了什么?”

陆文修摇头:“只此一句。”

我捏紧包裹,指尖发白:“陆大人,将军的死,您知道多少?”

陆文修沉默良久,才哑声道:“夫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已经不安全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苏相不会放过我。陛下……也不会。”

陆文修浑身一震,看着我,眼中闪过震惊、痛苦,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

“夫人聪慧。”他苦笑,“沈兄常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总说,若有机会重来,定不会娶你,不会让你受这十年委屈。”

“可他终究还是娶了。”我轻声说。

“是,他娶了。”陆文修抬头看天,雨丝落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可他从未后悔。夫人,沈兄他……他心中有你。”

我没有说话。

“那封和离书,是他留给你的退路。这别院的软禁,是他对你的保护。”陆文修的声音哽咽,“他知道苏相要对他下手,知道陛下已生疑心。他将你软禁,是要告诉所有人,你林晚,早已不是他沈屹的妻子,与沈家再无瓜葛。如此,待他死后,你才能置身事外,安稳余生。”

“可他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里发抖,“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

陆文修看着我,眼中满是悲悯。

“夫人,沈兄还留了一句话。”他低声说,“他说,若你愿意,可去江南。他在那里置了一处宅子,地契在包裹里。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足矣。”

我捏紧包裹,油布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南。

那个他说过要带我去,却从未成行的地方。

“多谢陆大人。”我福了福身,“此恩,林晚铭记于心。”

陆文修摇头:“沈兄于我有救命之恩,此乃分内之事。夫人,保重。”

他转身,撑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回到坟前。送葬的人已散去大半,只剩几个下人在收拾东西。春桃走过来,为我披上披风。

“夫人,雨大了,回吧。”

“春桃,”我看着沈屹的墓碑,轻声问,“你说,将军现在,会在哪里?”

春桃愣了愣,小声说:“将军……将军在天上,看着夫人呢。”

“天上?”我笑了,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他那样的人,怕是连天上也待不住。他该在战场上,在塞外,在那些他守护了一生的地方。”

“夫人……”

“回府吧。”我收回目光,“还有些事,要处理。”

回到将军府,已是傍晚。

灵堂的白幡已撤,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府中一片死寂,下人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沈福等在门口,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夫人,苏相派人来了,在花厅等候。”

我脚步一顿:“来了多久?”

“一个时辰了。”

“知道了。”我将油布包裹交给春桃,“收好,谁也不许动。”

“是。”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花厅。花厅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丞相府管事的衣服,见我进来,起身行礼。

“见过夫人。小的奉相爷之命,特来拜会。”

“苏相有何指教?”我在主位坐下,示意他起身。

管事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相爷听闻夫人主持将军丧仪,甚是辛劳,特命小的送来补品,聊表心意。”

他一挥手,身后的小厮捧上几个锦盒。

“另外,”管事顿了顿,笑容更深,“相爷还说,将军虽已故去,但夫人年轻,来日方长。相爷已为夫人在城西置了一处宅院,环境清幽,最宜静养。夫人若愿意,随时可搬过去。”

我笑了。

这是要赶我走。

沈屹刚下葬,尸骨未寒,苏相就迫不及待要接收将军府,把我这个碍眼的“未亡人”扫地出门。

“苏相好意,我心领了。”我平静道,“只是将军新丧,我身为未亡人,理应为夫守孝。此时搬离将军府,于礼不合。”

管事的笑容淡了些:“夫人,相爷这也是为您着想。将军府如今……今非昔比,夫人一个弱女子,怕是难以支撑。不如早些寻个清净处,安度余生。”

“今非昔比?”我抬眼看他,“将军为国捐躯,陛下追封忠勇公,以国公之礼下葬。何来‘今非昔比’之说?”

管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夫人,”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了威胁,“有些事,说破了,对谁都不好。相爷念在往日情分,已给足了夫人体面。夫人若执意不肯,只怕……后果难料。”

“后果?”我笑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什么后果?是像对付将军那样,给我也安个罪名,让我死得不明不白?还是像软禁我十年那样,再找个院子把我关起来?”

管事脸色一变:“夫人慎言!”

“慎言?”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回去告诉苏相,将军府是我林晚的家,我哪儿也不去。他要是有本事,就派人来赶我走。我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你!”管事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送客。”我起身,不再看他。

管事愤愤离去。我站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坐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春桃端着茶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茶杯,手还在抖,“春桃,去把陈平找来。”

“陈副将?他不是……”

“他还没走。”我打断她,“他一定还在京城。去打听,务必找到他。”

春桃虽不解,但还是应声去了。

我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没天空。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我却浑然不觉。

沈屹,这就是你留给我的局面。

前有虎,后有狼,进退两难。

但我不会逃。

十年软禁,磨掉了我的天真,却没磨掉我的骨气。你护了我十年,这次,该我为你做点什么了。

14

陈平是在三日后悄悄回来的。

他翻墙进府,一身夜行衣,脸上还带着伤。见到我,他单膝跪地:“夫人,陈平在。”

“起来说话。”我示意他起身,“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前日去打听消息,被苏相的人发现了,交了手。”陈平抹了把脸,眼中闪过狠厉,“夫人,苏相已调集人手,怕是要对您不利。”

“我知道。”我点头,“找你回来,是有事要你去办。”

“夫人请吩咐。”

“我要你去查一个人。”我压低声音,“黑水河一役的监军,王崇。”

陈平一愣:“王监军?他怎么了?”

“将军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我看着他,“我要知道,他逃回京城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还有,他与苏相之间,有没有往来。”

陈平眼中闪过恍然:“夫人的意思是……”

“将军不能白死。”我打断他,一字一句道,“我要真相。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沈屹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

“可夫人,”陈平急道,“王崇是陛下亲封的监军,苏相是当朝丞相,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拿证据。”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当年跟随将军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将军出事后,他们或被贬,或被调离。你去找到他们,告诉他们,将军的仇,我来报。但需要他们帮忙。”

陈平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中闪过激动:“这些人,末将认得!李校尉、赵都尉、孙参军……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定不会坐视将军冤死!”

“小心行事。”我嘱咐道,“苏相耳目众多,莫要打草惊蛇。”

“夫人放心!”陈平抱拳,“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如今将军含冤而死,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将军讨个公道!”

“我不要你拼命。”我看着他,声音放软,“陈平,我要你活着。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活着看到那些害死将军的人,付出代价。”

陈平眼眶一红,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欲走,我又叫住他:“等等。”

“夫人还有何吩咐?”

“这个,你带上。”我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他,“里面有些银票,办事用得上。另外,”我顿了顿,“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为他送命。”

陈平接过荷包,深深看我一眼,再次抱拳,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陈平走后,我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春桃端着安神汤进来,见我还在发呆,轻声道:“夫人,夜深了,歇息吧。”

“春桃,”我接过汤碗,却没喝,“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夫人指的是……”

“为将军报仇。”我看着碗中晃动的汤水,“这潭水太深,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我死不足惜,可若连累你们……”

“夫人说的什么话!”春桃急道,“奴婢这条命是夫人给的,夫人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至于陈副将他们,他们跟了将军那么多年,将军待他们如兄弟。如今将军蒙冤,他们心里比谁都恨!夫人肯站出来,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感激吗?

也许是。但更多的是风险,是生死一线的挣扎。

可我不能退。

沈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若我就这么一走了之,隐姓埋名,苟且偷生,那我这十年,算什么?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又算什么?

我要一个答案。

一个沈屹到底爱不爱我的答案。

一个他这十年,到底有没有一刻,真心待过我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也许就藏在这场阴谋背后。

15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我深居简出,每日只在佛堂诵经,为沈屹祈福。苏相又派了几次人来,或威逼,或利诱,想让我搬出将军府。我都以“守孝”为由,挡了回去。

但暗地里,陈平那边,渐渐有了消息。

王崇逃回京城后,并未受罚,反而被调任兵部侍郎。这升迁速度,快得蹊跷。更蹊跷的是,他回京后,频频出入丞相府,有时甚至深夜才归。

“还有一事,”陈平压低声音,“末将打听到,黑水河一役前,王崇曾秘密见过西戎的使者。”

我心头一凛:“消息可靠?”

“是边关一个老兵说的。那老兵是斥候,曾在敌营附近潜伏,亲眼看见王崇的副将进了西戎大营。”陈平咬牙,“夫人,将军恐怕……是中了圈套。”

圈套。

两个字,像两块巨石,压在我心上,几乎喘不过气。

沈屹一生戎马,战功赫赫,最后却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里。被自己人出卖,被敌人围剿,尸骨无存。

“证据呢?”我问,声音嘶哑。

“那老兵愿意作证,但他不敢来京城。”陈平道,“他说,除非有陛下手谕,否则他踏出边关一步,就是死路。”

陛下手谕。

我苦笑。

如今的陛下,对沈屹猜忌已深,怎会为他翻案?只怕我前脚递上状纸,后脚就会被打成“诬告朝臣,扰乱朝纲”的罪名。

“还有别的吗?”

“有。”陈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陆文修陆大人让末将转交的。”

我拆开信。陆文修的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信中说,他暗中查了兵部的档案,发现黑水河一役前,本该拨给沈屹的粮草和援军,都被王崇以“路途遥远,恐生变故”为由,扣下了。而批准这个决定的,正是苏相。

“另外,”陈平补充道,“陆大人说,陛下近来龙体欠安,朝政多由苏相把持。太子年幼,难以制衡。苏相权倾朝野,若想动他,难如登天。”

难如登天。

我也知道难。

可再难,也要做。

“陈平,”我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你继续查王崇。我要知道,他和西戎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另外,想办法联系边关的老兵,告诉他,只要他愿意作证,我林晚保他全家平安。”

“夫人,这……”

“照我说的做。”我打断他,“银子不够,去账房支。人手不够,去找名单上的人。告诉他们,将军的仇,我林晚来报。但需要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陈平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化为坚定:“是!”

他离开后,我独自在佛堂跪了很久。

佛前青烟袅袅,佛像垂眸,慈悲而漠然。我仰头看着佛祖,轻声问:“佛祖,若这世间已无公道,我该向谁求一个公平?”

佛像沉默。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诉,在呐喊。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

沈屹,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查出真相,为你讨回公道。

也保佑我,找到那个答案。

16

一个月后,陈平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夫人,王崇昨夜暴毙家中。”

我手中的茶杯一晃,茶水溅出几滴:“暴毙?”

“是。”陈平面色凝重,“说是突发急症,但末将觉得蹊跷。派人去查,发现王崇死前,苏相曾派人去过他府上。而且,王崇死后不过一个时辰,相府的人就到了,以‘协助查案’为由,封了王崇的书房,带走了所有文书。”

我的心沉了下去。

灭口。

苏相这是要斩草除根,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统统清除。

“我们的人呢?”我问,“可有暴露?”

“暂时没有。”陈平道,“但苏相既然动了手,说明他已经察觉有人在查。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

“现在走,就前功尽弃了。”我摇头,“王崇虽死,但他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陈平,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夫人请吩咐。”

“去王崇府上,找一个叫翠儿的丫鬟。”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陆大人查到的。翠儿是王崇的贴身侍女,王崇与西戎往来书信,都是经她之手。王崇暴毙前,她已失踪。找到她,就能找到证据。”

陈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丫鬟失踪多日,怕是不好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平,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陈平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等等。”

“夫人?”

“小心。”我轻声道,“苏相既然能杀王崇,就能杀任何人。你……务必保全自己。”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抱拳道:“夫人放心!”

陈平走后,我坐在佛堂里,心乱如麻。

王崇一死,线索就断了。若找不到翠儿,这一切都将石沉大海。而苏相,绝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果然,三日后,苏相亲自登门。

这是沈屹死后,他第一次来将军府。没有带随从,只一身常服,像个普通的长辈,来探望故人遗孀。

“林夫人,别来无恙。”他在花厅坐下,接过我奉的茶,笑容和蔼。

“苏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垂眸,站在一旁。

“坐吧,不必拘礼。”他示意我坐下,打量着我,叹道,“清瘦了不少。沈屹的事,对你打击不小吧。”

“将军为国捐躯,妾身虽悲痛,亦感荣耀。”我平静道。

“荣耀?”苏相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林夫人,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沈屹怎么死的,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妾身愚钝,请苏相明示。”

“明示?”苏相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声响,“林晚,你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沈屹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陛下早有察觉。黑水河一役,他轻敌冒进,致三万将士惨死,本就罪该万死。陛下念他往日功勋,给他留了体面,追封厚葬。你该感恩,而不是……不知好歹。”

“图谋不轨?”我抬眼,看着他,“苏相,将军若真有二心,当年先帝在时,他手握重兵,为何不反?陛下登基,他交还兵权,为何不留?他若真想谋反,又怎会孤军深入,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苏相脸色一沉。

“林晚,注意你的身份。”

“妾身的身份,是将军遗孀。”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妾身只知道,将军一生忠君爱国,马革裹尸。若有罪,请苏相拿出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蔑忠良,天理难容。”

“证据?”苏相冷笑,“你要证据?好,我就给你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桌上:“这是沈屹与西戎往来的书信,上面有他的私印。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我拿起信,展开。信上字迹与沈屹有八分像,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竟是沈屹与西戎勾结,约定里应外合,谋夺江山的密信。落款处,盖着沈屹的私印。

私印是真的。

我认得。那是沈屹随身之物,从不离身。他死后,我清点遗物,并未找到。原来,落到了苏相手里。

“这信,是王监军临死前交出来的。”苏相的声音冰冷,“他说,沈屹早就与西戎勾结,黑水河一役,是他故意战败,想借西戎之手,消耗朝廷兵力。如此狼子野心,死有余辜!”

我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假的。

这信是假的。

字迹可以模仿,私印可以盗用。沈屹绝不会做这种事。他若真想谋反,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

可我没有证据。

苏相敢拿出这封信,就说明他已打点好一切。这封信,会成为“铁证”,坐实沈屹的罪名。而我,这个试图为“反贼”翻案的遗孀,也会被一并清算。

“苏相想怎样?”我放下信,平静地问。

“很简单。”苏相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江南那处宅子,算是给你的补偿。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可保你余生无忧。”

“若我不走呢?”

“不走?”苏相笑了,笑容阴冷,“林晚,我给过你机会。你若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沈屹是反贼,你作为他的妻子,同谋之罪,当诛九族。你父亲,你母亲,你林家上下几十口人,都会因你而死。你想清楚。”

我浑身冰冷。

诛九族。

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我不能连累家人。父亲,母亲,还有那些无辜的族人……

“苏相好手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苏相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晚,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三日后,我要听到你离开京城的消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一眼:“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沈屹临死前,其实留了句话给你。”

我猛地抬头。

“他说,”苏相缓缓道,“‘对不起,还有……忘了我’。”

说完,他大步离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对不起,还有,忘了我。

原来陈平带回来的那句话,后面还有三个字。

忘了我。

沈屹,你到死,都在推开我。

可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就像这十年,就像你。

17

苏相走后,我在花厅里站了很久。

春桃进来时,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夫人,您没事吧?苏相跟您说了什么?”

“没事。”我摇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春桃,去收拾东西。我们明日离京。”

“离京?”春桃愣住,“去哪儿?”

“江南。”我轻声道,“将军在那里,给我们留了处宅子。”

“可是夫人,将军的仇……”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我转身,看着春桃,“苏相以我家人性命相胁,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先离开京城,再从长计议。”

春桃咬紧嘴唇,眼中满是不甘,但还是点头:“是,奴婢这就去收拾。”

她离开后,我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着桌上那封“密信”。信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我伸手,拿起信,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吞噬了纸张,吞噬了那些污蔑的字句,也吞噬了沈屹的私印。火光跳跃,映着我的脸,忽明忽暗。

沈屹,对不起。

这一次,我要让你失望了。

我不能为你报仇,不能还你清白。我只能逃,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这个埋葬了你,也几乎埋葬了我的地方。

但我会回来。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证据,带着真相,回来。

为你,也为我。

为这十年,做一个了断。

18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马车早早候在府外,行李很简单,只带了细软和几件换洗衣裳。将军府的下人站在门前,默默看着我。沈福上前,老泪纵横。

“夫人,您……保重。”

“沈福,府里就交给你了。”我拍拍他的手,“将军的祠堂,好生照看。逢年过节,别忘了给他上柱香。”

“老奴记下了。”沈福抹着泪,“夫人,您……还会回来吗?”

“会。”我看着府门上的匾额,轻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上了马车,春桃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将军府,驶离这条我走了十年的路。我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坐着,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在碾过这十年的光阴。

马车出城时,遇上了陆文修。

他骑马等在官道旁,一身青衫,风尘仆仆。见到我的马车,他下马,走到车前。

“夫人。”他拱手。

我掀开车帘:“陆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送送夫人。”陆文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沈兄生前,托我保管的。他说,若有一日你离开京城,便交给你。”

我接过信。信封依旧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沈屹的字迹,只有短短几行:

“晚晚,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别为我报仇,别为我伤心。去江南,那里有处宅子,地契在陆兄处。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忘了我,好好活着。沈屹绝笔。”

忘了我,好好活着。

又是这句话。

我捏着信纸,指尖颤抖,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夫人,”陆文修轻声道,“沈兄他……是真心为你打算。这十年,他过得并不比你轻松。苏相的威胁,陛下的猜忌,还有对苏小姐的愧疚,对你的亏欠……他一直活在煎熬里。他选择那样的方式对你,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让你恨他,在你离开时,你才不会太难过。”

“他知道苏相要杀他?”我哽咽道。

“知道。”陆文修点头,“所以他提前写下和离书,将你软禁,都是为了撇清你和他的关系。他以为,只要他死了,苏相就不会再为难你。可他没想到,苏相连你也不放过。”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让我和他一起面对?”

“因为他是沈屹。”陆文修叹息,“他宁愿你恨他一辈子,也不愿你为他涉险。夫人,沈兄他……心里有你。只是他这个人,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用最笨的方式,去保护他在乎的人。”

我捂住脸,泣不成声。

十年了。

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可太迟了。

他已经死了,死在我不知道的阴谋里,死在我来不及说出口的爱里。

“陆大人,”我擦掉眼泪,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多谢您。这份恩情,林晚铭记于心。”

“夫人言重了。”陆文修摇头,“此去江南,山高水长,夫人保重。若有机会……我会去看您。”

“好。”

马车再次启动。我掀开车帘,回头看去,陆文修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京城,也消失在视野里。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沈屹,我走了。

但我会回来。

带着你的清白,带着我们的答案,回来。

19

抵达江南,已是深秋。

沈屹置办的宅子在苏州,临水而建,白墙黛瓦,小巧精致。推开门,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正是花期,香气扑鼻。春桃欢喜地跑进跑出,看看这里,摸摸那里。

“夫人,这宅子真好!比京城的将军府还雅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宅子是好,可没有沈屹,再好,也只是个住处。

安顿下来后,日子变得平静。我深居简出,每日读书写字,侍弄花草,偶尔去城中逛逛,买些布料针线,做些女红。街坊邻居只当我是新搬来的寡妇,客气而疏离。

这样也好。

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提起那些过往。我可以假装,那些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都是一场梦。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我总会拿出沈屹那封信,一遍遍地看。纸已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里。

忘了我,好好活着。

我试过。

可忘不掉。

他就像刻在我骨子里,融在我血液里,怎么忘,都忘不掉。

三个月后,陈平来了。

他一身风尘,脸上多了道疤,但眼睛亮得惊人。见到我,他单膝跪地,声音激动:

“夫人,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翠儿!”陈平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末将按照夫人给的线索,一路追查,终于在蜀地的一个小镇找到了她。她被人追杀,重伤垂危,临死前,将这本账册交给了末将。”

我接过账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王崇与西戎往来的每一笔交易:何时何地,交易什么,价值多少,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记着一笔特殊的交易:

“景和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收西戎黄金五万两,许诺黑水河一役,按兵不动,任沈屹自生自灭。经手人:王崇。见证人:苏相门客,李贽。”

八月初三。

那是沈屹出征前一个月。

原来那么早,王崇就和西戎勾结,定下了沈屹的生死。而苏相,从头到尾都知道。

“翠儿还说了什么?”我问,声音在抖。

“她说,王崇本不想杀将军,是苏相逼他。”陈平咬牙,“苏相以王崇贪墨军饷的证据相胁,若他不从,便将他交给陛下处置。王崇不得已,才答应与西戎合作。但他留了个心眼,将每次交易都记了下来,以防苏相过河拆桥。没想到,苏相真的杀了他灭口。”

“账册还有谁看过?”

“除了翠儿和末将,再无第三人。”陈平道,“夫人,有了这本账册,就能证明将军的清白!我们回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我合上账册,摇头,“告不赢的。”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会赢。”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苏相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这本账册,到了陛下手里,他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他敢不敢动苏相,又是另一回事。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太子年幼,朝政全靠苏相把持。陛下若动苏相,朝局必乱。他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将军,冒这个险。”

陈平愣住,随即急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将军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我将账册紧紧抱在怀里,“但报仇,不止告御状这一条路。”

“夫人的意思是……”

“等。”我望向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将至,“等一个机会。等陛下……驾崩。”

陈平浑身一震。

“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转身,看着他,“陛下龙体欠安,已是公开的秘密。太子年幼,难当大任。陛下若驾崩,必是苏相摄政。到那时,他权势滔天,更无人能制。但,物极必反。苏相跋扈,朝中不满者众。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必有人响应。”

“可谁会站出来?”陈平问,“满朝文武,谁敢与苏相为敌?”

“有一个人。”我轻声道,“贤王,赵珩。”

贤王赵珩,是先帝幼弟,当今陛下的皇叔。他年过四十,为人正直,在朝中素有贤名。只是他淡泊名利,从不参与党争,常年闭门谢客,几乎被人遗忘。

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争,而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

“贤王?”陈平皱眉,“他……会帮我们吗?”

“不会。”我摇头,“但若给他一个扳倒苏相的理由,他会。”

“什么理由?”

“谋逆。”我吐出两个字。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这罪名太重,若无实证……”

“证据会有的。”我打断他,“陈平,你再去办一件事。去查苏相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要知道。另外,想办法联系贤王,将这本账册的抄本,送给他。”

“贤王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我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重要的是,让他知道,苏相并不像表面那么干净。让他知道,扳倒苏相,不仅是为国除害,也是……为他那个年幼的皇侄,铲除后患。”

陈平看着纸上的字,眼中闪过恍然。

“末将明白了。”他抱拳,“夫人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小心。”我嘱咐道,“苏相耳目众多,江南也不安全。你行事务必谨慎,莫要暴露行踪。”

“是!”

陈平离开后,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暴雨倾盆。

沈屹,你看到了吗?

我找到证据了。

我找到为你翻案的可能了。

只是这条路,太难,太险。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最后。

但我会走下去。

为你,也为我自己。

为这十年,画一个句号。

20

接下来的两年,我隐在江南,暗中收集苏相的罪证。

陈平奔走各地,联络沈屹旧部,搜集证据。陆文修在朝中周旋,暗中支持。而贤王赵珩,在收到账册抄本后,果然有了动作。他虽未公开表态,但开始暗中联络朝中对苏相不满的官员,渐渐形成一股势力。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只是我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景和二十三年冬,陛下驾崩。

消息传到江南时,我正在院中赏梅。春桃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京城来消息了!陛下……陛下崩了!”

我手中的梅枝落地。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春桃喘着气,“如今京城戒严,太子灵前继位,苏相……苏相摄政,总揽朝政大权!”

苏相摄政。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贤王呢?”我问。

“贤王称病,闭门不出。”春桃压低声音,“陈副将传信说,苏相已派兵围了贤王府,名为保护,实为软禁。朝中凡有异议者,或被贬,或被囚。苏相这是……要篡位啊!”

篡位。

两个字,像两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我早知苏相野心勃勃,却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陛下刚死,他就迫不及待要控制朝局,下一步,恐怕就是逼宫夺位。

“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春桃急得团团转,“苏相掌权,定不会放过我们。这江南,怕也不安全了。”

“别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平现在在哪儿?”

“在回江南的路上,最迟明日到。”

“等他回来再说。”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脑子里乱成一团。沈屹的脸,苏相的脸,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人的脸,交替浮现。

沈屹,你若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是继续等,等一个渺茫的机会?

还是……

“夫人。”春桃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我接过信,拆开。是陆文修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苏相逼宫在即,贤王被困。若想破局,唯有一法:清君侧。然需铁证,一击必杀。账册原件,速送京城。陆文修。”

清君侧。

三个字,触目惊心。

这是要逼我,将账册公之于众,与苏相正面为敌。

可一旦失败,不止我,所有参与的人,都会死。

“夫人,”春桃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小声问,“陆大人说什么?”

我将信递给她。春桃看完,吓得捂住嘴:“夫人,这太危险了!苏相如今只手遮天,我们拿什么跟他斗?这账册送出去,只怕还没到贤王手里,就被苏相截下了!”

“我知道。”我闭了闭眼,“可这是最后的机会。若让苏相得逞,这江山易主,沈屹的冤屈,就真的永无昭雪之日了。”

“那……那我们去京城?”

“不。”我摇头,“我去京城,你留下。”

“夫人!”

“听我说。”我握住她的手,“春桃,你跟了我十几年,我没给过你什么好日子。这次去京城,凶多吉少,我不能带你涉险。你留在这里,若我回不来,这宅子,还有这些年的积蓄,都留给你。找个老实人嫁了,安稳过完下半生。”

“我不要!”春桃哭着跪下,“夫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奴婢这条命是夫人救的,要死,也和夫人死在一起!”

“春桃……”

“夫人若不带我去,我就自己跟去!”春桃擦掉眼泪,眼神坚定,“奴婢虽笨,但还能为夫人挡刀挡剑。夫人,您就带上奴婢吧!”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傻丫头。”我将她扶起来,“好,我们一起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21

三日后,陈平赶回江南。

我将计划告诉他,他沉默良久,才道:“夫人,此去京城,九死一生。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点头,“沈屹的仇,该报了。这江山,也不能落在奸臣手里。陈平,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夫人请吩咐。”

“将这本账册,抄录一百份。”我将账册递给他,“派人暗中散发,京城,江南,边关……所有能发的地方,都发出去。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苏相是个什么东西。”

陈平眼睛一亮:“夫人这是要……造势?”

“是。”我看着他,“苏相权势再大,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我要让这账册的内容,传遍大江南北。到时,就算他想压,也压不住。”

“可这样一来,夫人您就彻底暴露了。”陈平急道,“苏相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您灭口。”

“那就让他来。”我笑了,笑容冰冷,“我倒要看看,是他杀我快,还是天下人的唾沫,淹死他快。”

陈平看着我,眼中闪过敬佩,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账册的抄本,很快散播出去。

如我所料,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燎原。苏相与西戎勾结,陷害忠良,贪赃枉法,意图谋反……一桩桩,一件件,传得沸沸扬扬。朝野震动,民怨沸腾。

苏相慌了。

他下令封城,抓捕散播谣言者,可抓得越多,传言越盛。甚至有人将账册内容编成歌谣,孩童传唱。

时机到了。

我换上素衣,戴上帷帽,在陈平和春桃的护送下,悄悄离开江南,北上京城。

这一路,比当年去边关更险。苏相派了无数杀手沿途截杀,我们昼伏夜出,绕小路,走水路,几次死里逃生。陈平身上添了数道新伤,春桃也瘦了一圈。

但我们都活了下来。

抵达京城那日,是个雪天。

时隔两年,我又回到了这里。城门守备森严,进出都要严查。我们混在商队里,侥幸入城。

京城已非往日模样。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只有一队队士兵来回巡逻,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们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客栈住下。陈平去打探消息,带回一个坏消息:

“贤王被软禁在府中,府外有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陆大人也被监视,行动不便。夫人,我们见不到贤王。”

“见不到,就想办法让他见到我们。”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纷飞的大雪,“苏相现在最怕什么?”

“怕……怕真相大白?”

“不。”我摇头,“他怕贤王。贤王是先帝亲弟,在朝中素有威望。只要贤王站出来,振臂一呼,必有朝臣响应。所以他将贤王软禁,就是要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那我们要怎么做?”

“放出消息。”我转身,看着他,“就说,沈屹遗孀林晚,携苏相勾结西戎、陷害忠良的铁证,已抵达京城,要求见贤王,呈上证物。”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这太冒险了!这等于告诉苏相,您在这里!”

“我就是要他知道。”我冷笑,“他越慌,越容易出错。而且,只有这样,贤王才会知道,有人在为他破局。”

“可万一苏相狗急跳墙,直接派人来杀我们……”

“那就看谁动作快了。”我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陈平,你设法将这封信,送到贤王府。不用进去,只要让贤王的人看到就行。”

“信上写什么?”

“写一个地点。”我放下笔,将信折好,“三日后,子时,城西土地庙。我等他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22

三日后,子时。

城西土地庙荒废已久,断壁残垣,蛛网遍布。我和春桃躲在神像后,陈平在庙外放哨。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一刻,子时二刻,子时三刻……

贤王没有来。

春桃冻得直哆嗦,小声道:“夫人,贤王……会不会不来了?”

“再等等。”我裹紧披风,目光紧盯着庙门。

子时四刻,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不止一个人。

我心头一紧,握住袖中短剑——这是沈屹留给我防身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庙门被推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儒雅而沧桑的脸。

贤王,赵珩。

他竟真的来了。

“臣妇林晚,参见贤王。”我从神像后走出,屈膝行礼。

贤王打量着我,眼中闪过讶异:“你就是沈屹的夫人?”

“是。”

“胆子不小。”贤王走到破旧的供桌前,拂去灰尘,“苏相的人满城搜捕你,你竟敢约本王在此见面。”

“臣妇别无选择。”我抬头,看着他,“贤王不也来了吗?”

贤王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本王来,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底气,敢与苏相为敌。”

我从怀中取出账册原件,双手呈上:“这就是臣妇的底气。”

贤王接过账册,就着护卫手中的灯笼,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一页,他猛地合上账册,眼中寒光乍现。

“这账册,当真?”

“千真万确。”我迎上他的目光,“王崇已死,但他的贴身侍女翠儿临死前,将此账册交给了臣妇。上面每一笔交易,都经得起查证。贤王若不信,可派人去边关,找那些老兵对质。”

贤王沉默良久,才道:“你想要什么?”

“臣妇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我一字一句道,“还将军清白,让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贤王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沈屹有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不。”我摇头,“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只是这福气……太短了。”

贤王叹息一声,将账册收入怀中。

“账册本王收下了。但扳倒苏相,非一日之功。如今他权倾朝野,党羽遍布,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

“那贤王的意思是……”

“等。”贤王看向庙外纷飞的大雪,“等一个时机。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时机?”我苦笑,“贤王,臣妇等得起,可这江山,等得起吗?苏相狼子野心,若让他得逞,这赵家的天下,就要改姓苏了!”

“本王知道。”贤王转身,看着我,目光如炬,“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导火索。一个能让天下人群起而攻之的导火索。”

“什么导火索?”

“清君侧。”贤王缓缓吐出三个字,“但清君侧,需要一个大义名分。如今陛下年幼,被苏相操控,难以下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拿到陛下的密诏。”贤王看着我,“陛下虽年幼,却不傻。他被苏相控制,定心有不甘。若有机会,他必会设法传诏,求助外援。”

“可陛下深居宫中,苏相看守严密,谁能拿到密诏?”

贤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愣住,随即恍然。

“贤王是想让臣妇……进宫?”

“你是沈屹遗孀,苏相对你恨之入骨,定想不到你敢进宫。”贤王道,“而且,你有进宫的理由。”

“什么理由?”

“告御状。”贤王一字一句道,“以沈屹遗孀的身份,入宫面圣,状告苏相陷害忠良,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届时,朝野瞩目,苏相不敢公然杀你。而你,可趁机接近陛下,拿到密诏。”

我浑身冰冷。

进宫。

那是龙潭虎穴。苏相在宫中耳目众多,我一旦进去,生死难料。更别提接近陛下,拿到密诏。

“臣妇……能做到吗?”

“做不到,也要做。”贤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是唯一的机会。林晚,你恨苏相,本王也恨。你想为沈屹报仇,本王想为这江山除害。我们的目标一致,可这条路,注定鲜血淋漓。你,敢走吗?”

我站在破庙里,看着贤王的眼睛,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看着这漆黑无边的夜。

眼前闪过沈屹的脸,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最后对我说“在别院待一辈子”时,眼中那深藏的痛楚。

十年了。

我躲了十年,等了十年,恨了十年。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臣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里响起,“敢。”

23

三日后,我递了牌子,请求入宫面圣。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苏相勃然大怒,当朝斥我“妖妇惑众,扰乱朝纲”,要陛下驳回我的请求。但这一次,陛下没有听他的。

“沈将军为国捐躯,其遗孀入宫陈情,于情于理,都该一见。”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宣。”

我穿着素服,未施粉黛,捧着沈屹的牌位,一步一步,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各异。苏相站在文官首位,脸色阴沉得可怕。

“臣妇林晚,参见陛下。”我跪在殿中,将牌位高举过头,“亡夫沈屹,蒙冤而死,臣妇冒死入宫,恳请陛下,还亡夫清白!”

满殿寂静。

年轻的皇帝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中的牌位,轻声道:“沈将军的案子,朕已知晓。你有何冤情,尽管道来。”

“陛下!”苏相出列,厉声道,“沈屹勾结西戎,证据确凿,已定案多年。林晚身为罪臣之妻,不思悔改,竟敢入宫搅扰圣听,其心可诛!请陛下将其拿下,严惩不贷!”

“苏相何必着急。”贤王慢悠悠开口,“林夫人既然敢来,定有所凭。不妨听她说完,再定是非。”

“贤王此言差矣!此等妖妇之言,岂可污了圣听!”

“是不是妖言,听了才知道。”贤王看向皇帝,“陛下,您说呢?”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贤王言之有理。林夫人,你说。”

“谢陛下。”我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一字一句,将沈屹如何被陷害,如何被出卖,如何战死黑水河,如何尸骨无存,娓娓道来。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亡夫一生,忠君爱国,马革裹尸。他若有罪,天理何在?公道何在?臣妇今日冒死进言,不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彻查此案,还亡夫一个清白!若臣妇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苏相脸色铁青,指着我,浑身发抖:“妖妇!你血口喷人!陛下,此女妖言惑众,扰乱朝纲,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安天下!”

“苏相说臣妇血口喷人,”我擦掉眼泪,从怀中取出账册抄本,双手呈上,“那请问苏相,这本账册,作何解释?”

内侍接过账册,呈给皇帝。皇帝翻开,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他猛地抬头,看向苏相,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苏相,这账册上所记,可是真的?”

苏相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陛下明鉴!此乃诬陷!定是这妖妇伪造账册,诬陷老臣!陛下,老臣侍奉两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忠心耿耿?”我冷笑,“苏相的忠心,就是勾结西戎,陷害忠良?就是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就是软禁贤王,把持朝政,意图谋反?”

“你胡说什么!”

“臣妇是不是胡说,苏相心里清楚。”我转身,面对满朝文武,高声道,“诸位大人,你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江山社稷,落入奸臣之手?看着忠良冤死,看着陛下被囚?你们读圣贤书,学忠君爱国,如今忠君在何处?爱国在何处?”

“放肆!”苏相暴怒,“来人!将这妖妇拿下!”

殿外侍卫冲进来,就要抓我。

“住手!”

一声厉喝,贤王出列,挡在我身前。

“苏相,陛下尚未开口,你就要在殿上拿人,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王法?”

“贤王!你要包庇这妖妇吗?”

“本王包庇的,是真相,是公道!”贤王环视四周,声音铿锵,“诸位同僚,沈将军一案,疑点重重,今日林夫人携证据入宫,我等岂能不容她申辩?若苏相心中无愧,何惧对质?”

“对质?”苏相冷笑,“好!那就对质!陛下,老臣请求,将此妖妇交三司会审,老臣要与她当堂对质!”

“准。”皇帝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决绝,“此案,由三司会审,贤王监审。苏相,林夫人,你们可敢?”

“老臣敢!”

“臣妇敢!”

“好。”皇帝起身,看着我们,“三日后,三司会审。届时,真相如何,自有公断。退朝!”

24

退朝后,我被软禁在宫中一处偏殿。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苏相的人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春桃被拦在外面,只有两个宫女服侍我,却是苏相的眼线。

我知道,苏相不会让我活到三司会审。

他一定会想办法,在审前杀我灭口。

果然,当夜就出事了。

子时,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睁眼,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床前,手中寒光闪烁。

杀手来了。

我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黑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镇定。但他没有犹豫,举刀就刺。

就在刀尖即将刺中我的瞬间,窗外飞来一支袖箭,正中杀手手腕。杀手惨叫一声,刀落地。紧接着,另一个黑影破窗而入,与杀手缠斗在一起。

是陈平。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不过几招,杀手就被制伏。陈平扯下他的面巾,是个陌生面孔。

“说,谁派你来的?”陈平厉声问。

杀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陈平正要逼问,他突然嘴角流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

“夫人,您没事吧?”陈平扔下尸体,快步走到床边。

“没事。”我坐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一片冰冷,“苏相这是狗急跳墙了。”

“这里不能待了。”陈平急道,“苏相一次不成,定会再来。夫人,我们必须离开!”

“离开?去哪儿?”我苦笑,“这皇宫,如今是苏相的天下。我们能去哪儿?”

“去找陛下。”陈平压低声音,“贤王传来消息,陛下想见您。”

我心头一震。

“现在?”

“现在。”陈平点头,“陛下身边有贤王安排的人,可护送我们过去。但时间不多,苏相的人很快会发现。”

“走。”

我换上宫女的衣裳,跟着陈平,从偏殿后门溜出。外头夜色正浓,雪已停,月光清冷。陈平对宫中地形很熟,带着我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一座僻静的宫殿前。

“这是陛下的寝宫?”我有些诧异。这宫殿偏僻简陋,不似天子居所。

“陛下被苏相软禁在此。”陈平低声道,“贤王买通了看守,我们只有一刻钟时间。夫人,快进去。”

我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简单,只点着一盏孤灯。年轻的皇帝坐在灯下,正在看书。见我进来,他放下书,抬头看我。

“你来了。”

“臣妇参见陛下。”我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示意我起身,打量着我,轻声道,“你很像沈将军。”

我一愣。

“陛下见过亡夫?”

“见过。”皇帝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时朕还小,随先帝去军营,见过沈将军。他教朕骑马,教朕射箭,还说等朕长大了,要教朕兵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他等不到朕长大了。”

我眼眶一热。

“陛下……”

“账册,朕看了。”皇帝从怀中取出账册原件,放在桌上,“是真的。”

“那陛下为何……”

“为何不治苏相的罪?”皇帝苦笑,“因为朕治不了。如今朝中,大半是苏相的人。朕若动他,这江山,立刻就会乱。”

“可若不动他,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朕知道。”皇帝看着我,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所以,朕需要你的帮助。”

“陛下请讲。”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我:“这是朕的密诏。朕命你,持此诏,联络贤王,联络朝中忠良,联络边关将士,清君侧,除奸佞。”

我双手接过密诏,指尖颤抖。

“陛下,此举凶险,万一……”

“没有万一。”皇帝打断我,目光坚定,“朕是天子,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奸臣之手。沈将军为这江山战死,朕不能让他白死。林晚,你敢接这诏书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天子,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和期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沈屹。

他们都一样,明知前路凶险,却义无反顾。

“臣妇,”我跪地,双手高举,接过密诏,“接旨。”

25

拿到密诏后,陈平连夜送我出宫。

贤王已在宫外接应,将我安置在城西一处隐秘的宅子里。这里聚集了不少人,有沈屹的旧部,有朝中对苏相不满的官员,还有贤王府的护卫。

“密诏在此。”我将诏书交给贤王,“陛下有旨,清君侧,除奸佞。”

贤王展开诏书,看完,眼中闪过激动。

“有了这道密诏,我们便是名正言顺。”他环视众人,“诸位,时机已到。三日后,三司会审,苏相定会狗急跳墙。我们就在那日,动手。”

“如何动手?”有人问。

“兵分三路。”贤王走到地图前,指点道,“一路,由陈平率领,联络京郊大营的旧部,控制京城四门。一路,由李将军率领,包围丞相府,擒拿苏相及其党羽。最后一路,由本王亲自率领,入宫护驾,清除宫中叛逆。”

“那苏相在宫中的势力……”

“陛下已有安排。”贤王看向我,“林夫人,陛下托付给你的事,你可准备好了?”

我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陛下给的,宫中哪些是苏相的人,哪些可以信任,都记在上面。另外,陛下说,御林军副统领张铎,是他的心腹,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好!”贤王接过名单,眼中闪过赞许,“林夫人,此次若能成功,你当居首功。”

“臣妇不敢居功。”我摇头,“只求还亡夫清白,让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

“一定。”贤王握紧密诏,目光如炬,“三日后,一切,都将了结。”

26

三日后,三司会审。

地点设在刑部大堂。贤王监审,三司主官会审,苏相与我,分坐两侧。堂外围满了百姓,都是听闻此事,前来围观。

“林晚,”苏相冷冷看着我,“你现在认罪,本王还可留你全尸。”

“臣妇无罪,何来认罪?”我平静道。

“冥顽不灵!”苏相怒拍惊堂木,“来人,带证人!”

第一个上堂的,是王崇的副将。他指证沈屹勾结西戎,黑水河一役故意战败。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你可有证据?”贤王问。

“末将……末将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我问你,黑水河一役,你是何时看见将军与西戎勾结的?是战前,战中,还是战后?地点在何处?当时还有谁在场?”

副将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分明是诬陷!”我转身,面对堂上众人,“诸位大人,此人证词漏洞百出,分明是受人指使,诬陷忠良!请问苏相,这就是你的证据吗?”

苏相脸色铁青:“带下一个!”

下一个,是边关的一个老兵。他说沈屹克扣军饷,虐待士兵,致军心涣散。

“你可有证据?”贤王又问。

“小的……小的亲眼所见!”

“好一个亲眼所见。”我冷笑,“那我问你,将军克扣的是哪批军饷?数目多少?经手人是谁?可有账册记录?还有,你说将军虐待士兵,虐打了谁?因何事虐打?可有军医记录?”

老兵也被我问住,低头不语。

“又是诬陷!”我高声道,“苏相,你找了这么多人证,却无一人能拿出实证。这就是你所谓的铁证如山?”

“林晚!”苏相拍案而起,“你休要狡辩!沈屹之罪,证据确凿,岂容你颠倒是非!”

“证据确凿?”我从怀中取出账册原件,双手呈上,“那请问苏相,这本账册,又作何解释?”

账册呈上,三司主官传阅,越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刑部尚书手都在抖。

“苏相,这账册上所记……可是真的?”

苏相咬牙:“假的!定是这妖妇伪造!”

“真假,一查便知。”贤王慢悠悠开口,“陛下有旨,此案关系重大,需彻查。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请陛下圣裁。”

“陛下?”苏相一愣,“陛下年幼,岂能……”

“陛下虽年幼,却是天子。”贤王打断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密诏,“陛下有旨,此案由本王全权处理。苏相,你还有何话说?”

苏相看着那道明黄诏书,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们……”

“苏相勾结西戎,陷害忠良,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贤王一字一句,声音响彻大堂,“证据确凿,罪无可赦!来人,将苏相拿下!”

堂外冲进一队士兵,正是御林军副统领张铎率领。他们将苏相及其党羽团团围住。

“你们敢!”苏相暴怒,“本王是当朝丞相,谁敢动我!”

“本王敢。”贤王走下堂,走到苏相面前,目光如刀,“苏相,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苏相看着贤王,又看看我,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一个贤王!好一个林晚!本王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栽在你们手里!”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贤王,“但想拿下本王,没那么容易!禁军何在!”

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又一队士兵冲进来,将贤王的人反包围。为首的,是禁军统领,苏相的心腹。

“贤王,你以为本王没有准备吗?”苏相冷笑,“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刑部大堂!”

形势瞬间逆转。

贤王脸色一变,看向张铎。张铎摇头,示意禁军人数太多,硬拼不过。

苏相得意大笑:“贤王,林晚,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等本王杀了你们,再入宫控制陛下,这江山,就是本王的!”

“你做梦!”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年轻的皇帝,在御林军的护卫下,大步走进堂中。他一身龙袍,头戴金冠,虽年幼,却威严尽显。

“陛下!”苏相愣住,“您怎么……”

“朕怎么来了?”皇帝走到堂上,在主位坐下,目光冰冷,“朕再不来,这江山,就要改姓苏了。”

“陛下,老臣……”

“苏相,你还要狡辩吗?”皇帝从怀中取出另一本账册,扔在苏相面前,“这是从你书房搜出来的,上面记着你这些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甚至与西戎往来的每一笔账。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苏相看着那本账册,浑身颤抖,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陛下……陛下饶命……”

“饶命?”皇帝冷笑,“沈将军求你饶命时,你可曾饶过他?边关三万将士求你饶命时,你可曾饶过他们?苏相,你作恶多端,天理难容。今日,朕就要替天行道,为那些冤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他起身,环视堂上堂下,声音铿锵:

“苏相勾结外敌,陷害忠良,意图谋反,罪无可赦。着,夺其官职,抄没家产,满门抄斩!同党者,一律严惩不贷!沈屹将军蒙冤而死,追复原职,以国公之礼改葬,其妻林晚,忠贞可嘉,赐一品诰命,享俸终身!”

“陛下圣明!”

堂上堂下,跪倒一片。

苏相被拖下去时,还在疯狂大笑:“赵珩!林晚!你们别得意!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恍如梦中。

十年了。

这场纠缠了十年的恩怨,终于,了结了。

沈屹,你看到了吗?

你的冤屈,洗清了。

害死你的人,付出了代价。

你……可以安息了。

27

苏相伏法后,朝堂经历了一场大清洗。

苏相一党被连根拔起,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贤王摄政,辅佐幼帝,整顿朝纲,革除弊政。边关的将士得到了抚恤,沈屹的旧部被重新启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沈屹的葬礼,重新举办。

这一次,是以国公之礼,风光大葬。棺中依旧只有衣冠,但这一次,是带着清白和荣耀下葬。满朝文武皆来送行,百姓自发沿途跪送,哭声震天。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方崭新的墓碑,上面刻着:

“忠勇公沈屹之墓”。

忠勇。

他担得起这两个字。

“夫人,”春桃扶着我,轻声问,“将军的仇报了,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我茫然。

这十年,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沈屹报仇。如今仇报了,我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回江南吗?

那里有宅子,有平静的生活。可那里没有沈屹。

留在京城吗?

这里有一品诰命的荣光,有众人的敬重。可这里,也没有沈屹。

沈屹,你若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去哪里?

“林夫人。”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看见贤王和陆文修走来。

“王爷,陆大人。”我颔首。

“夫人今后有何打算?”贤王问,与春桃问了一样的话。

“臣妇……还没想好。”

“若夫人不嫌弃,可留在京城。”贤王道,“陛下感念夫人忠义,欲请夫人入宫,教导公主。当然,若夫人想回江南,本王也可安排。”

“谢陛下和王爷好意。”我摇头,“只是臣妇累了,想找个清净地方,歇一歇。”

贤王和陆文修对视一眼,陆文修开口道:“夫人,有件事,在下觉得,该让您知道。”

“什么事?”

陆文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清理苏相书房时找到的,是……沈兄写给您的信。看日期,是他出征前写的。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寄出。”

我心头一颤,接过信。

信封上是沈屹的字迹,写着“晚晚亲启”。拆开,里面厚厚一沓,写满了字:

“晚晚,见字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

“娶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错,也最对的事。错在,我利用了你,耽误了你十年青春。对在,我遇到了你,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冷落你,恨我软禁你,恨我心中始终有清婉。可晚晚,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心中确实有清婉,但那已是过去。娶她,是年少时的执念。娶你,是命运给我的礼物。只是这礼物太珍贵,我不知该如何珍惜。

“边关三年,你舍命相护,我才知道,这世上真有一个人,可以为我生,为我死。可我不敢回应,因为我知道,前路凶险,我给不了你未来。所以我推开你,伤害你,想让你恨我,想让你在我死后,能少痛一点。

“可我发现,我错了。越是推开,越是放不下。越是伤害,越是愧疚。晚晚,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好好待你,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心中有你。

“只是现在说这些,太迟了。苏相已对我起杀心,陛下也对我生疑。此去边关,凶多吉少。若我回不来,那封和离书,是你的退路。别院虽冷清,但安全。在那里,你可平安度日。

“若我能回来,晚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做将军了,你也不做将军夫人。我们去江南,买一处宅子,种几株桂树,生几个孩子。我教你骑马,你教我读书。平平淡淡,过完余生。

“可惜,这些话,我大概没机会对你说了。晚晚,对不起。还有,我爱你。很爱,很爱。

“沈屹绝笔。”

信纸从手中滑落,随风飘远。

我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十年了。

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可太迟了。

他死了,死在我不知道的爱里,死在我来不及回应的深情里。

“夫人……”春桃扶住我,也哭了。

贤王叹息一声,对陆文修摇摇头,两人默默退开。

我跪在坟前,抱着冰冷的墓碑,放声痛哭。

沈屹,你这个傻子。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若我知道你心中有我,这十年,我不会恨你,不会怨你。我会陪你,一起面对风雨,一起承担苦难。

哪怕最后还是一起死,也好过现在,天人永隔,悔恨终生。

“夫人,节哀。”陆文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兄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伤心。”

我擦掉眼泪,站起身,看着墓碑上沈屹的名字,轻声道:“陆大人,王爷,臣妇想求你们一件事。”

“夫人请讲。”

“臣妇想……为将军守墓。”

贤王和陆文修都愣住了。

“守墓?”

“是。”我点头,“在墓旁,建一间草庐。臣妇余生,便在那里度过。每日为将军扫墓上香,陪他说说话。如此,便是臣妇的归宿。”

贤王沉默良久,才道:“夫人,你还年轻,何必……”

“臣妇心意已决。”我打断他,目光坚定,“这十年,臣妇与将军,聚少离多。如今,臣妇想陪着他,长长久久。”

贤王看着我,最终叹息:“也罢。本王会安排。”

“谢王爷。”

28

草庐建在沈屹墓旁,简单而整洁。

我搬进去那日,只带了春桃,和沈屹那件旧锦袍。贤王派人送来了日用之物,陆文修常来看我,带来外面的消息。

朝局渐渐稳定,边关安宁,百姓安居。陛下一天天长大,贤王尽心辅佐。一切,都在变好。

只有我,留在了这里。

每日清晨,我为沈屹扫墓,摆上他爱吃的点心,泡一壶他爱喝的茶。然后坐在墓前,和他说话。说朝中的事,说边关的事,说我们那些来不及实现的愿望。

“沈屹,今天陆大人来了,说陛下要选后了。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贤良淑德。你会为他高兴吧?”

“沈屹,边关传来捷报,又打胜仗了。是你当年的旧部带的兵,他们说,是替你打的。”

“沈屹,院子里的桂树开花了,很香。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看桂花的。现在,我替你看过了。”

“沈屹,我想你了。”

春桃常劝我,说夫人,您别总是哭,将军在天上看着呢,他会心疼的。

我说,我不哭。我笑给他看。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三年后,陛下大婚,亲政。贤王还政于朝,退隐林泉。临行前,他来看我。

“夫人,本王要走了。”

“王爷保重。”

“你……还是不愿离开吗?”

“这里很好。”我微笑,“有他陪着,不孤单。”

贤王叹息,留下一包种子:“这是江南的桂树种子,你种在墓旁吧。来年开花,沈屹也能闻到。”

“谢王爷。”

我种下了那些种子。来年春天,竟真的发了芽。我悉心照料,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

第五年,桂树开了花。

那年秋天,墓旁的几株桂树,开满了金黄的花。香气弥漫,笼罩了整个草庐。我坐在树下,抱着沈屹的旧袍,轻轻哼着歌。

恍惚间,仿佛看见沈屹就站在树下,笑着看我。

“晚晚,我回来了。”

我笑着流泪。

“嗯,我等你很久了。”

尾声

景和三十三年,秋。

镇北将军夫人林晚,于沈屹墓旁草庐中,安然离世。终年四十七岁。

据侍婢春桃说,夫人去时,面带微笑,手中握着沈屹的旧袍,枕边放着一封泛黄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晚晚,等我。沈屹。”

陛下感其忠贞,下旨以国公夫人之礼,与沈屹合葬。墓旁桂树,已亭亭如盖。年年秋日,花开如金,香飘十里。

有人说,曾看见月下,一对身影并肩立于桂树下,笑语盈盈,宛若当年。

“你既不肯和离,便在别院待一辈子吧。”

他将我软禁十年,直到边关传来他战死的消息,我才终于笑了。

笑这命运荒唐,笑这深情迟来,笑这十年光阴,终究没有辜负。

沈屹,若有来生,别再推开我。

我们好好过。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