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祥之)

当前我国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高龄、慢病、多病共病已成为老年群体常态。老年多病共病以多系统、多器官病变并存为特征,病程冗长缠绵、病情反复迁延、各类并发症丛生,严重削减老年人群寿命,大幅降低生活质量。现代医学分科精细、诊疗标准明晰,靶向控症、快速缓解体征的优势十分显著。但临床诊疗往往割裂脏腑整体关联,忽视老年人元气亏虚、气机失调、代谢迟缓的生理共性,多重药物联合使用,日久必然戕伤脾胃、壅滞气机、浊瘀内留,陷入治标失本、久治难愈的诊疗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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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整体观、辨证论治、治病求本的核心思维,在复杂慢病与老年虚损类疾病诊治中,彰显出独树一帜的认知优势与实践价值。

金元时期的“易水学派”,深合《内经》脏腑学说,弥补了汉、唐两代医家偏重外感论治的偏颇,专注于内伤杂病与老年虚损诸疾的辨证施治,为后世老年病诊疗筑牢了理论根基。

易水”开山之祖张元素,首创脏腑虚实辨证之法,钩玄提要、划定标本用药轨范,开启了脏腑辨证论治先河。其后李东垣承其学脉,立足脾胃后天之本,全方位阐释“脾胃内伤,百病由生”的深邃机理;王好古深究三阴寒证,侧重脾肾阳气虚损病机,具多独到发挥。至明代张景岳,更是融汇诸家学术精华,阐发命门水火、先后天相资理论,进一步完善了脾肾双补论治体系。

纵观六七百年的学术传承,易水学派一脉相承,核心宗旨始终不离“脾肾固先后天、元气统周身气机”,高度契合老年脏气渐衰、虚极生邪的发病本质,于当代老年共病诊疗,蕴藏着巨大的临床应用价值。

我国“未富先老”国情凸显,老龄人口已近三亿大关。当下临床论治老年病,弊端频现:或专攻破瘀、久用攻伐之剂,无端耗伤正气;或单纯呆补、滋腻壅滞中州,助湿生痰碍胃;更多医者拘泥病名、盲目套用成方,不识病情阶段演变,理论零散不成体系,治法有失于局限片面。

笔者在中国中医科学院就职,退休以后归母籍保定,临床屡治老年及疑难杂病,老骥伏枥,探索老龄慢病病机演变规律,结合体悟,深刻认识到:脾肾盛衰,乃诊治老年病的核心枢纽。治疗全程需紧扣“衰瘀互结”的核心病机,汲取易水学派理论精髓,针对老年多病共病病机特点,恪守固本祛邪基本治则,方能大幅提升临床疗效,破解老年共病诊疗难题。

“易水学派”脾肾理论根植于《内经》,且集历代医家之大成。《内经》有言:“脾为仓廪之官,五味出焉”“肾为封藏之本,精之处也”,明晰界定脾主运化、化生气血,为后天之本;肾主藏精、寓元阴元阳,为先天之根,二者“先天温煦后天、后天充养先天”,相辅相成、不可分割。汉唐时期医家多聚焦外感伤寒,侧重六经传变与苦寒攻邪,对内伤虚损、老年慢病的辨证论治着力甚少,留下学术空白。

金元时期,战乱频仍、民生凋敝,民众饱受劳倦、饮食失节、情志失和之苦,内伤诸病高发频发,“易水学派”应时而生、应运而兴,填补了内伤杂病论治的短板。

先哲张元素突破六经辨证桎梏,以脏腑虚实为纲领,构建寒热标本、脏腑归经用药体系,将杂病病机落脚于脏腑本体,格外重视脾肾二脏的中枢调控作用。李东垣师承其学术精髓,专注脾胃内伤病机研究,明确饮食劳倦、情志耗损最易损伤中州脾胃,脾胃一虚则元气生化无源,五脏六腑失于濡养,进而百病丛生。王好古侧重阴证论治,指出久病、高龄之人阳气本就亏虚,脾肾寒凝、阴浊内盛,是慢病缠绵难愈的核心症结。至明代,张介宾承续易水学脉,阐发命门水火理论,倡导补火生土、脾肾同源,完善先后天双补法则,让易水脾肾理论体系趋于完备,为当代老年虚损病诊疗奠定了坚实理论根基。

从生理而言,脾肾互济、先后天相依,乃生命活动之根本。“易水学派”核心思想,精准阐明脾肾互济、先后天相资的动态平衡关系。脾居中州,统领运化升清,腐熟水谷、化生精微,布散气血津液以濡养五脏百骸,源源不断充养先天肾精,是生命活动的后天动力。肾居下焦,内藏元阴元阳,命门真火温煦中土脾阳,助其运化水湿、输布清浊,为脾胃功能正常运转提供先天本源保障。肾阳暖脾,则中焦不寒、运化有度;脾精益肾,则肾精充足、元气不竭。火以生土、土以培水,二脏协调共济,方能气机调畅、清浊分明、正气充盛,即便步入老年,亦可脏气安稳、慢病少发。

从病理而论,年老体衰,脾肾渐损,体虚为本、病瘀为标,是老年共病的核心病机。青壮年时期,脏腑充盛、脾肾调和、气血畅达,偶有外感、食伤、情志扰动,正气足可抗邪,病势轻浅、易治易愈。及至老年,天癸渐竭、元气自耗,脏腑机能循序衰退,脾肾二脏首当其冲,成为一切老年慢病发病的本源。诚如唐代杜甫诗云:“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道尽老年体弱、多病缠身的困顿,与中医老年脾肾亏虚病机不谋而合。

脾运衰败,则升降失司、水谷不化,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一则气血生化匮乏,周身脏腑失于濡养,引发神疲体倦、机能减退;二则水湿停滞、聚而生痰,痰湿壅遏三焦,困阻周身气机。肾气衰惫,则气化无权、封藏失司,水液代谢紊乱、湿浊泛溢,精微不固而下泄;元阳不足则阴寒内生、血脉凝滞;肾精亏虚则神机失养、脏腑失温。由此,慢性消化疾病(慢性胃炎、功能性消化不良、慢性腹泻、溃疡性结肠炎)多现纳差、腹胀、便溏、完谷不化;泌尿疾病(慢性肾小球肾炎、肾病综合征、慢性肾功能衰竭)多见水肿、蛋白尿、少尿;代谢疾病(甲状腺功能减退症)常现神疲乏力、畏寒肢冷、黏液性水肿,更兼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等,最终痰饮水湿泛溢、气血虚损与瘀血相互搏结,痰瘀胶结、阻络壅腑,久病浊郁诸症丛生。

如此一来,便形成脾肾虚衰—痰湿瘀血内生、浊毒留恋更损脾肾的恶性病理链条,虚、瘀、痰、浊、毒层层叠加、互为因果,往复不休。深究此理,与“易水学派”的“内伤为本、实邪继发”的病理理念高度一致,于此,亦可见先贤理论的精妙。

中医学立足天人合一、五脏一体理念,不困于局部病灶与检验数值,认为老年各类慢性共病,底层核心病机统一归于脾肾元气衰败,瘀血、痰浊、湿毒皆为本虚衍生之标邪。中西医相较,西医长于微观定位、精准控标,临床恪守单病种诊疗指南,实行一病一药、一症一方,降压、降糖、降脂、强心、利水分途而施,短期缓解症状、控制指标效果确切。但多重药物长期叠加使用,势必损伤脾胃运化功能、郁滞周身气机,加重湿浊瘀阻,停药或减量后病情极易反复,难除病根。

中医论治不拘一格,辨证施治长于宏观统筹、溯源求本,能够精准把握多病共存的共性病机,更贴合老年复杂多病共病的证治需求。

尤其秉持辨证一统思路,不拘病名、不执表象,紧抓脾肾亏虚的核心病机,恪守治病求本原则,以调补先后天为核心治法,兼顾祛瘀、化痰、泄浊,真正实现异病同治、多病共病并治。临床实践反复印证:对症治标之法,仅能取效一时,久用则耗正伤元;固本培元之法,可谋长久之效,缓调稳固、标本兼顾。

老年人体质娇弱、正气亏虚,不耐攻伐峻猛之剂,唯有固本通瘀、缓调渐进,方能取得稳定持久疗效,此乃老年慢病长期调摄的正道。正所谓“用药如用兵,攻邪不伤正,扶正不滞邪”,“易水学派”力主脾肾双补、先后天同调,补脾以健化源、益气养血,补肾以固根基、温养元阳,补而不腻、温而不燥,通补兼行、升降并调。反观临床,独补一脏、偏执一隅,治标不治本;脾肾同调、先后天互济,方契合老年生理特点、紧扣衰瘀互结核心病机,是老年虚损多病共病的治本之法。

此外,“易水学派”用药崇尚中正平和,恪守“补中寓通、补不恋邪、攻不伤正”准则,温阳不燥烈、滋阴不碍胃、活血不破气、泄浊不损正。张氏一脉用药,尤重复方配伍、性味制衡,刚柔相济、升降相因,完全契合老年人“宜和不宜猛、宜缓不宜急、宜补不宜攻”的用药原则,适配老年慢病、多病共病长期持续调治的需求,尽显中医辨证施治、用药有度的智慧。

老年病总属本虚标实之证,核心病机不离衰瘀互结。所谓“衰”,即脾肾先后天元气衰败,是老年共病发病之根基、病程进展之核心;所谓“瘀”,囊括血瘀、痰湿、湿浊、毒邪诸般继发实邪,是病变加重、症状迁延之关键。

衰为病之始,瘀由虚而生:脾肾气虚,无力推动血行,则脉络瘀滞;脾阳虚弱,水湿失运,则痰湿内生;肾阳衰微,气化无权,则浊毒内停。瘀为病之续,瘀必加重衰:痰瘀浊毒阻滞气机、壅遏脏腑,持续耗伤脾肾元气,阻碍气血生化,致使本虚更虚、脏气日败。

衰瘀互为因果、胶结凝滞、循环往复,成为老年多病共病发生、发展、缠绵难愈的核心纽带,贯穿老年病诊疗全程。

临床可结合易水脾肾盛衰理论,依据老年生理衰老进程与邪气深浅,将老年多病共病分为三期,分层递进、分期论治:

一期多见脾肾气虚,此为衰老初始阶段,元气渐耗,以脾气亏虚、肾气渐弱为核心病机。多是瘀浊初起、邪气浅轻,病机以纯虚、轻虚为主,无明显实邪固结,病势轻浅,是调治的黄金时期。

二期多是阴阳两虚夹瘀,或久病迁延不愈,或气虚渐及阴阳,脾肾阴阳俱损,瘀血、痰湿逐步凝结,多病交织、共病频发。病机以虚中夹实、虚实并重为核心,是本虚标实的关键阶段,调治需标本兼顾、虚实同调。

三期多是脾肾衰败浊毒。常见于高龄久病患者,正气大衰,脾肾气化功能彻底衰败,水湿不化、瘀浊久留、郁而化毒,浊毒弥漫三焦、侵蚀脏腑。病机以正衰邪盛、浊毒壅阻为重,病势危重、缠绵难愈,调治以固本救逆、泄浊解毒为要。

综上所言,老年病“衰瘀互结、多病并治”,需遵循分期论治、循序渐进之则,不可一概而论。

老年病诊治的核心,以脾肾亏虚为本,兼顾肝肾同调,践行“一期定标、二期调衡、三期固本”的分期治法,实现多病并治、整体调摄,方能标本兼顾、长效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