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孔窑洞坐落在村西头的土崖下,洞口朝南,春天返潮时墙皮成片成片地往下掉。娘站在窑洞口看了半晌,回头冲我笑了笑:“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是1982年的秋天,哥嫂把我们娘俩仅有的几件破衣烂衫搬过来时,嫂子站在院门口说了句:“老二,这窑洞是漏了点雨,可总比你们在爹那老屋里挤着强。往后你们挣了钱,自己翻盖就是了。”
娘没吭声,把包袱放在土炕上,开始扫地上的土。那年我十二岁,趴在炕沿上写作业,雨水顺着窑顶的裂缝滴下来,正好落在我的本子上,墨水洇开一片。娘找来个搪瓷盆接水,叮叮当当的声响伴了我一整个秋天。
窑洞是真破。三丈深、一丈宽,一进门就是土炕,炕边垒着灶台。后墙上那道裂缝从窑顶直到地面,能伸进去一个拳头。爷爷在世时说这窑洞是他爹手上打的,算下来住了快五十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娘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墙用旧报纸糊了两层,土炕上铺了高粱秆编的席子,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
村里人都说娘命苦。爹走得早,哥成了家另过了,带着我这个半大小子,住这么个破窑洞,往后日子怎么过?娘不管这些,天不亮就起来,喂鸡、种菜、去砖瓦厂搬砖。那时砖瓦厂刚建起来,男劳动力一天挣两块,女的给一块五。娘硬是跟男工一样搬,搬了一个月,手上全是血泡,挣了两块钱。
我看在眼里,放学再也不去河里摸鱼了。放下书包就上山割草,晒干了卖给养牛户,一捆能挣一毛钱。娘心疼我,说念书要紧。我说不耽误,早上早点起来割一担再去上学。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每天起得更早了,把早饭早早做好,让我吃了热乎的出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着。
到了1984年,我十四岁,个头蹿了一大截。那年雨水特别多,窑洞后墙的裂缝越来越宽,半夜里土块哗啦啦往下掉。娘点着煤油灯看了一回,脸色发白:“这窑怕是不能住了。”第二天她去找村长,村长来看了看,摇摇头说收拾收拾还能撑两年。娘回来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晚上我睡下后,听见娘跟隔壁刘婶说话。刘婶说:“你家老二那么小,你就让他去煤矿?那地方危险着呢。”娘说:“不去咋办?念书一年花那么多钱,这窑又不能住了,总得想个法子。”刘婶叹了口气:“你家老大也是,当初分家的时候……”
娘打断她:“别说了。老大有老大的难处,那会儿他刚成家,手里也没钱。能给这窑洞让我们住,已经不错了。”
那年秋天,我辍了学。娘拦不住,哭了一场,抹干眼泪帮我把行李收拾好。我坐上拖拉机去县城煤矿的时候,回头看见娘站在村口,风吹着她的头发,白了一大片。
煤矿的日子不好过。井下又黑又潮,瓦斯味呛得人头疼。我年纪小,力气不够,队长照顾我,让我在地面筛煤。一个月挣四十块钱,我留下十块吃饭,三十块寄回家。每次寄完钱就趴在工棚里写信,歪歪扭扭几个字:娘,钱收到了吗?别太省,买点肉吃。
娘回信总说收到了,叫我照顾好自己,别太拼。信纸是村里会计帮着写的,娘不识字,每次都要请人念。后来会计跟我说,你娘每次听信都哭,哭完又笑,说老二懂事了。
在煤矿干了将近一年,我攒了将近三百块钱。过年回家,娘瘦了一大圈,可精神还好,把窑洞收拾得比以前还亮堂。我把钱交给她,她的手直哆嗦:“这么多?”
“明年还能挣更多。”我说。
娘把钱用手绢包好,塞进炕席底下,拍拍说:“留着,将来盖房子用。”
那句话像颗种子,种在了我心里。大年初二,我去给哥拜年。哥在院子里劈柴,见了我点点头:“在煤矿咋样?”
“还行。”
“那就好好干。”哥说完这句就没再说话。
嫂子从屋里出来,端了碗饺子递给我:“你哥这人嘴笨,不会说啥。你娘那窑洞,我跟他说过,让他帮着修修,他总说忙。”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知道哥忙,忙着种自己的地,忙着自己那一大家子。他分家时得了三间土坯房,后来又接了两间,院子比我们那破窑洞大了三四倍。可我没怨过他,那窑洞虽然破,但娘和我住着,自在。
过完年我没再去煤矿,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县城。建筑队活重,搬砖、和灰、扛水泥,一天下来浑身酸痛。可我学了门手艺——砌墙。师傅姓马,是个老师傅,看我这人实诚不偷懒,手把手地教。半年下来,我砌的墙又快又直,马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有这手艺,这辈子饿不死了。”
1985年夏天,我回了趟家。马师傅介绍了个活,给县城一户人家盖两层小楼,工钱给得高。我回家拿换季衣裳,顺道去看了村里的老窑洞。
几个月没见,窑洞更破旧了。洞口那棵老槐树的根都拱出来了,把窑脸撑得裂了大缝。娘在门口种了片菜,韭菜长得旺,黄瓜爬了架。看我盯着窑洞发呆,娘说:“别看了,等咱攒够了钱,也盖个砖房。”
那年我十七岁,有了一身力气,有了一门手艺,心里有了一团火。
在县城盖楼的时候,我格外留心。那不是普通的平房,是真正的小洋楼,红砖到顶,水泥勾缝,窗户是玻璃的,亮堂堂的。晚上躺在大通铺上,我心里算了一笔账:买砖、买水泥、买沙子、买钢筋,再加上人工,盖三间砖房少说也得两千块。我手里连攒带挣有六百多,还差一大截。
我又算了算自己挣钱的进度:在建筑队一天挣三块五,一个月不歇能干二十五天,能挣将近九十块。除去吃饭、零花,一个月能攒七十。到年底就能攒到一千多,再干一年就够了。
可我不想等到再一年了。我想让娘早早住上新房,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那年秋收后,我找了个去河南的活。马师傅接了那边的一个工程,要干到腊月二十。我跟娘说的时候,娘犹豫了半天:“河南远着呢,过年能回来吗?”
“能。腊月二十就完工,年前肯定回来。”
我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娘在灶台上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的时候她在旁边坐着,一声不吭。等我背起包要走,她突然拉住我,从兜里掏出那卷手绢包的钱塞给我:“拿着,在外头别苦着自己。”
我没要。我说:“娘,你留着。等我回来,咱明年就盖房。”
我走远了回头看,娘还站在窑洞口,身影被晨曦拉得很长。
在河南那几个月,我拼命干。马师傅领着十来个人,给一个乡镇企业盖厂房。冬天冷,水泥冻得硬邦邦的,得用热水和。手冻裂了口子,一干活就流血,用胶布缠缠接着干。晚上住在工棚里,冷风呼呼地灌,工友们打牌喝酒,我缩在被窝里算账。
腊月十八,工程提前两天完工。马师傅发了工钱,还多给了我二十块奖金。我揣着钱去了趟县城,给娘买了一块头巾,给哥家孩子买了两斤糖,给自己买了双新棉鞋——脚上那双已经露脚趾了。
回到家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娘正在窑洞里蒸馍,满屋热气。看见我进门,她愣了一下,摸摸我的脸:“瘦了。”然后转身去锅里端菜,我看见她眼角湿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钱掏出来放在炕桌上,加上之前的,总共一千四百多。娘看着那堆毛票和硬币,手抖得厉害。
“够了,”我说,“够了,娘。”
198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十五刚过,我就开始张罗盖房的事。先是找村长批宅基地,村长说村东头有块空地,离渠近,用水方便。我去看了,地方不错,三间房的地基足够。
然后是买材料。我去县城建材市场跑了好几趟,比较砖和水泥的价格。红砖一分八一块,水泥四块五一袋,钢筋贵一些,一吨要六百多。我算来算去,三间正房,加上院子、灶房,所有的材料加起来得两千出头。钱不够,差六百。
我急得嘴上起了泡。娘说:“要不咱先盖两间?”
正在犯愁的时候,哥来了。那天我正在宅基地上挖地基,哥扛着把铁锹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借给你五百块。”
我抬头看着哥,半天没说话。
哥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着:“你嫂子也同意。这钱不着急还,你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继续挖土。哥也跳下来,跟我一起挖。兄弟俩在地基里干了一下午,没怎么说话,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材料备齐了,该动工了。我在村里找了七八个人,都是平时相好的弟兄,说好管饭、管烟,一天给一块五工钱。那是我在这个世上第一次当“工头”,心里没底,可嘴上不能软。
动工那天,娘早早起来煮了一大锅肉,蒸了两笼白面馍。村里来帮忙的人吃了早饭,开始挖地基、垒墙。我砌墙的手艺这时候全用上了,弹线、铺灰、摆砖,一气呵成。村里人都来看,说这后生砌的墙真直,比老把式还强。
可盖房哪有那么顺当。刚垒了半人高,就遇上了连阴雨。一连下了七八天,地基泡了水,刚砌的墙差点塌了。我急得整夜睡不着,找了几块塑料布把墙头盖上,又挖了排水沟,可雨一直不停,墙还是歪了。
等天晴了,我把歪了的墙拆了重砌。这一拆一砌,白费了半个月功夫,多花了三十块工钱。娘心疼得直叹气,我说不打紧,总比墙歪着强。
哥下了工也来帮忙,嫂子和了面送过来。有时候她端着一盆面疙瘩,有时候是几个菜盒子,放下就走,嘴里说着:“娘身体不好,别让她太累。”我知道这话是说给娘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嫂子这人嘴不饶人,可心不坏。
到了麦收前,墙终于砌好了。山墙高,得搭架子。我没钱租钢管架,就用木头顶着,自己在架子上砌。马师傅听说我盖房,专门从县城赶过来看了两天。他站在架子下仰头看,点点头:“高了点,不碍事。再看那砖缝,满浆满缝,行。”
上梁那天是个好日子。娘在院里摆了香案,供了馒头和水果,烧了香磕了头。木匠师傅把大梁吊上去的时候,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我站在新房前,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卷借据——哥的、马师傅的、刘婶的——心里说不清是喜还是酸。
麦收后开始上瓦。红瓦是从县城拉回来的,整整两车。我跟两个弟兄在房顶上一片片铺,娘在地面上往上递。太阳晒得脊背发烫,可没人喊累。看着屋顶一点点红起来,我脑子里全是娘在漏雨的窑洞里接水的画面。
那年暑假,十七岁的我瘦得像个猴子,黑得像块炭,可站在新房前,我觉得自己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1986年秋天,我和娘搬进了新家。
三间红砖大瓦房,坐北朝南,玻璃窗亮闪闪的。东间我和娘住,西间空着,堂屋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是娘从窑洞里搬出来的旧家当,可擦得干干净净。厨房另起了一间,盘了新灶台,再也不怕烟熏火燎了。
搬进去那天晚上,娘没做饭,坐在堂屋里发呆。我叫了她几声她都没应,走过去一看,她满脸是泪。
“娘,你咋了?”
“你爹要是活着,看到这房子,不知道该多高兴。”娘说着,拿袖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笑了,“你才十七,就盖起了全村第一座红砖房,你爹做梦都想不到。”
我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倒水。是啊,全村第一座。不是土坯的,不是石头的,是真正的红砖到顶的大瓦房。村里人都来看稀奇,摸摸红砖墙,敲敲玻璃窗,啧啧称赞。村长说:“咱村多少年了,头一回有人家住上全红砖房。”
哥和嫂子也来看了。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墙,推开窗户又关上,回头对我说:“老二,你比哥强。”嫂子在一旁插嘴:“可不,咱这当哥的也该脸上有光。”娘笑着说:“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那天晚上,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看新房,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我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觉得哥老了。
后来我才知道,盖房的时候哥不只是借了钱,还私下跟不少人打过招呼,让他们来帮忙。他跟马师傅说:“我兄弟还小,你多照应着。”他跟村里人说:“老二盖房,大家伙多帮衬,算我欠你们的人情。”这些话,是几年后刘婶告诉我的。刘婶说:“你哥那人,面上冷,心里热。”
搬进新房的第一个雨夜,我睡不着。雨打在红瓦上,噼噼啪啪的,不像在窑洞里那样叮叮当当,却一样好听。娘在西间已经睡熟了,我听见她轻轻的鼾声。
我翻了个身,想起十二岁那年漏雨的窑洞,想起煤油灯下在搪瓷盆接水声里写作业的夜晚,想起煤矿工棚里的冷风,想起脚手架上烫手的红砖,想起马师傅粗糙的大手,想起哥沉默的侧脸,想起娘那卷用手绢包了又包的毛票——那些一块、两块,皱皱巴巴的,每一张都带着她的体温。
雨越下越大。我躺在新房里,听着雨声,觉得这辈子所有的雨,都淋不到我和娘了。
窗外,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只有雨,哗哗地,安心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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