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卖早餐的老王头问我:“徐姐,你家周老师怎么好久没来买豆浆了?”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老周。我笑了笑,说分开了。她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瞪大眼睛看我:“啥?你俩不是处得挺好的吗?”我接过豆浆,没多解释。有些事儿,跟外人说不清楚,说了人家也不信。
三年前搬到老周家的时候,我闺女气得半年没理我。她说你图啥?我说图有个说话的人。六十四岁那年,老伴走了整五年,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电视机从早开到晚,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叫我,我也不爱去。不是孤僻,是觉得跟她们跳完了,回来还是一个人,那热闹反而显得冷清。老周是别人介绍的,退休教师,比我大四岁,老伴也没了。头一回见面,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说话慢条斯理,吃饭的时候给我夹菜,筷子反过来用的——就这个细节,让我觉得这人讲究,有分寸。
在一起的头半年,确实挺好。他帮我洗菜,我炒菜;他洗碗,我擦桌。去超市买东西,他推车我挑,配合得天衣无缝。我闺女过年回来看了一趟,嘴上还是不高兴,但偷偷跟我说:“妈,这人起码比你前头那个强,不喝酒不打人,说话也和气。”我心里叹了口气,想这就够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啥自行车?
可我没想到,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不想要就能不要的。
第二年春天,家里阳台的水管坏了,老周弯腰去拧阀门的时候,我在后面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腰上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特别别扭——不是嫌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他的手是干净的,脸是干净的,身上也没什么老人味儿,可我就是不想碰他。那天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跟他住了一年多,除了刚搬来那天他帮我提了一下箱子,我们连手都没牵过。
不是刻意不牵,是压根没那个想法。
你可能会笑,觉得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这话不害臊。问题是,身体它不讲道理。就像你吃菜,盐放没放,舌头一尝就知道,骗不了人。同样的一张床,以前老伴睡在旁边,我半夜翻身碰到他的胳膊,心里是踏实的,有时候还会故意挤过去。可老周在旁边,我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怕碰到他,更怕他碰到我。
老周大概也察觉到了。他是个聪明人,从来不多问,也不多说什么。睡前我们各自刷手机,各自翻书,关灯后各自朝一边侧着睡,中间那道缝越睡越宽。有回半夜我咳嗽醒了好几次,他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回去继续睡。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第二天早上我谢谢他,他说“没事”。就这样,两个字的没事。
那一年我六十五,老周六十九。我一个老姐妹跟我说,你们这叫“室友”,不叫两口子。我嘴硬,说这岁数了要什么两口子,能互相照应就得了。她说:“可你心里堵得慌,对不?”我没吭声,因为她说中了。
老周不是坏人。恰恰相反,他好得让我没脾气。买菜从来不少我钱,家里的水电费他主动交,我生日他会买蛋糕,还写上“祝敏生日快乐”。过年给我封个红包,不多不少,五百块,客客气气。可就是这股子客气劲儿,让我觉得我们像两个住在一起的陌生人,客套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年年初,腊月二十八,我发烧到三十八度七。老周给我煮了姜汤,又去药店买了退烧药,还打电话问了他当医生的学生该吃什么药。他做的所有这些,周到得像教科书。可我躺在那儿,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前老伴在世时,我发烧,他会用手背贴我额头,贴一下不够,再贴一下,然后说我给你弄点红糖姜水去。他的手是热的,糙糙的,贴上来的时候我心都是软的。
老周的手从没贴过我的额头。
我们搭伙三年整,零两个月的时候,我跟他摊牌了。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说老周,咱俩还是分开过吧。他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好像一直在等这句话。他说:“你是觉得我这人没意思?”我说不是你没意思,是咱俩在一起,谁都没意思。
他没再问。第二天,我收拾东西回了自己那套老房子。走的时候他帮我拎箱子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酸的话。他说:“徐敏,谢谢你陪我这三年。”
听听,陪。这不是两口子说的话,这是病友出院时说的话。
回到自己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那张一米五的老床上,翻来翻去,觉得哪哪都舒服。我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叫“强扭的瓜不甜”。可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比年轻人更难的是,我们连“扭”都没力气扭了。不是不想,是身体比嘴巴诚实,它不乐意就是不乐意,你拿它没办法。
现在一个人住了三个月了,倒也自在。早上想去公园就去,不想去就在家躺着。饭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下碗面条。闺女打电话来,这回没说啥,就是叹了口气,说“妈你高兴就行”。
你说,人活到六十七,到底图个啥?图个安稳,图个不孤单。可安稳不是两个人住一个屋就算安稳,不孤单不是身边有个人就算不孤单。如果你连碰都不想碰那个人,他在你身边,比不在还让你难受——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
我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今年八十一了,一个人过了快二十年。她说她养了两只猫,一只叫大花,一只叫小花。每天早上起来,大花在左边蹭她,小花在右边蹭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我说你不寂寞吗?她说:“我心里头不空,就不寂寞。”
我想她说得对。心里头空不空,跟身边有没有人没关系。有些人在一起待了一辈子,心里也是空的;有些人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心里倒是满的。
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老年人找伴儿,别光看人好不好、条件行不行。你问问自己,愿不愿意碰他的手?愿不愿意跟他挤一个沙发?愿不愿意他身上那个味儿——不管香的臭的——你都能闻得惯?要是这些你都说“行”,那再往下处。要是连想都不愿意想,那趁早拉倒,别互相耽误,更别互相折磨。
我这三年,说后悔吧,也不后悔。不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说后悔吧,也后悔。后悔自己明明知道不行,还硬撑了三年。人啊,总以为将就将就就过去了,可有些东西是没法将就的。
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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