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回来!”大嫂王珍在服务区这一嗓子,喊得半个停车区的人都回头,可我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因为就在三个小时前,她还坐在我的副驾上,一条一条给我立规矩,像在训自家司机,而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再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急躁劲儿。大概是陈伟,大概是王珍,也可能两个都在轮番轰炸。我没看,也不想看。风从服务区外头灌过来,带着一点汽油味和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得人脸发僵,可我心里反而像松了一块石头。
说到底,这事不是今天才积出来的。
每年一到过年回家,我就开始提前犯愁。别人怕的是抢票、堵车、串亲戚,我怕的是王珍那张嘴。她不是那种明着跟你翻脸的人,她会笑,会客气,甚至偶尔还会叫你一声“明明辛苦了”,可那点客气只浮在表面,底下全是理所应当。你帮她一次,她觉得你应该;你再帮第二次,她就默认以后都得你来。你但凡皱一下眉,她还会反过来委屈,好像你多不近人情似的。
去年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还没放假,我人在公司加班,手头一堆报表没做完,眼睛都快盯花了。王珍一个电话打过来,上来就是一句:“明明,今年我们还是坐你的车回去吧。”
听着像商量,实际上根本没给我拒绝的口子。
我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她那边已经开始往下排安排了:“机票太贵,高铁又折腾,带孩子也不方便,还是你的车舒服。你记得把后备箱腾出来,我们东西可能有点多。哦对,还有,你车里别喷香水,小花闻了头晕。小宝最近有点咳,空调别开太低。高速上别总超车,我看着害怕。音乐也别放太响,孩子要睡觉。”
她说了得有一串,我一边听,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心里直发堵。
那年我是真忍了,全程像个刚摸方向盘的新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被挑出毛病。结果开了七八个小时回到家,饭还没吃上,王珍就当着我妈的面开始总结:“明明开车还是太急了,吓死我了,我这一路心都悬着。”
我妈当时正往桌上摆菜,手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笑了笑。可我看见了,她那笑不是高兴,是尴尬,也是无奈。大概在她眼里,儿媳妇不好说,小儿子又老实,这种事只能混过去算了。
我本来想着今年无论如何都得推了。
结果去年年底,陈伟给我打来电话。
我哥从小就是那种不爱求人的性子,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他总把好的留给我。别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后来他成了家,人变得没那么锋利了,说话也总带着顾虑。电话里他声音有点哑,像连着几天没休息好:“明明,今年还得麻烦你一趟。珍珍最近身体不太好,坐长途车受不了,孩子也带着,来回折腾太费事了。机票太贵,我们现在手头也紧。”
就这么几句话,我那点本来准备好的拒绝,一下又咽回去了。
我说,行,没事,我开车回去也是回,顺路带你们。
陈伟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连着说了两句好。
我当时还觉得,算了,大过年的,别弄得太僵。就算是看在我哥面子上,这趟也得带。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今年的王珍,不是比去年收敛一点,而是更厉害了。
出发前两天,她又给我来电话。
这次连前头那点客套都懒得铺了,直接进入主题:“明明,后天你八点到楼下接我们,别迟到。车里提前打扫干净,后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收,我们带了不少年货。还有,你那个车垫味道有点重,记得开窗散散。”
我刚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正收拾行李,听她这么说,手都停了。
她还没完。
“路上服务区得多停几次,小花容易晕。中午吃饭你请一下吧,毕竟你自己也要回家,顺便带我们而已。油费我们就不跟你细算了,省得弄得太难看。”
我直接气笑了。
什么叫油费她不跟我细算了?哪一年不是我一个人开车、加油、掏过路费,她们一家四口坐得稳稳当当,顶多临下车时来一句“辛苦了”,好像这就算补偿了。
可那天我还是没发作,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挂完以后,我盯着地上的行李箱看了很久,心里那股火一点点往上拱。其实不光是搭车这一件事,王珍这些年对我,早就越界了。
中秋节让我帮着买月饼,指定牌子指定口味,买完了还说你顺手的事,不用记账了吧。过年给孩子包红包,她能提前暗示,说别包太少,孩子会记得。前年她家空调坏了,大夏天直接叫我过去找人修,修完付钱时她来一句:“先垫着呗,都是自家人。”后来那钱再没人提。我平时去她家吃顿饭,她都能有意无意念叨菜贵、肉贵,像在提醒我别白吃白喝。偏偏每次需要我出力、出钱、出车的时候,她又无比自然,张口就来。
一次两次我忍,是想着家和万事兴。三次四次我还忍,是念着陈伟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可人真不能太好说话,你退一步,对方不会觉得你体谅,她只会觉得你软,好拿捏。
出发那天,我七点四十就到了他们楼下。
其实我不算早,按她要求八点到,我还故意多留了点余地,怕她们搬东西手忙脚乱。结果车刚停稳,王珍拎着个包从单元门出来,一看见我就皱眉:“你怎么来这么早?我们还没全收拾完呢。”
我都愣了一下。
不是你定的八点吗?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在楼下等,也能被说一嘴。
我点点头,说没事,我等会儿。
随后陈伟带着两个孩子下来了,后头还跟着大包小包,真不是夸张,除了行李箱、背包,还有两箱水果、两提牛奶、一个电饭锅似的纸箱,还有几袋看不出装了什么的东西。我打开后备箱往里塞,塞到最后连后座脚下都占满了。
王珍站在旁边指挥:“这个轻,放上面。那个别压着,里面是给妈带的点心。哎你慢一点,别把袋子划破了。”
我弯着腰搬东西,心里一阵一阵冒火。
好不容易都装上了,她绕着我的车看了一圈,又来一句:“明明,你这车还是太小。下回换车的时候买个SUV吧,宽敞,坐着舒服,装东西也方便。”
我差点没忍住回她一句,你家出钱吗?
可最终我还是把嘴闭上了。大过年的,楼下人来人往,我不想在外头跟她吵得难看。
等都上车以后,王珍稳稳当当坐进了副驾驶,陈伟带着俩孩子坐后面。我刚要系安全带,王珍一抬手:“先别急着开,我跟你说几句。”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来了。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像领导开会前清嗓子一样轻轻咳了一声:“咱们先把话说前头,省得路上闹不愉快。”
我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第一,车速别超过一百,我坐副驾,快慢我心里有数。第二,今天孩子起得早,路上得睡觉,你别放那些吵吵闹闹的歌。第三,空调开二十四度,太低我受不了,太高孩子会闷。第四,服务区看着点,差不多一两个小时就停一下,别硬撑。第五,尽量别急刹,也别突然变道,小花胆子小。”
听到这儿,我还能勉强告诉自己,这些算生活习惯,忍忍算了。
结果下一句,她就直接把我那点仅剩的耐性踩碎了。
“还有,加油和吃饭你来安排,我们坐你的车,也是在给你作伴,不然你一个人开更累。大家都是一家人,别把钱算那么清。”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嫂子,吃饭我请没问题,但油费总该大家分一分吧。”
她立马就不高兴了,脸往下一沉:“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你自己难道不回家?难道不是顺路?我们坐你车又没逼你专门送,怎么还要跟家里人算这么细?”
后头的陈伟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珍珍,要不——”
“你别插话。”王珍头都没回,直接堵了他一句,“你平时又不开车,你懂什么?”
陈伟那半句话就那么卡住了,最后只剩一声低低的叹气。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把脸别到一边,装作去整理孩子的衣服。那一瞬间,我心里比刚才还堵。不是因为他没帮我说话,我早习惯了。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小时候那个敢护在我前头的哥,好像真的不见了。
可王珍还不觉得够。
她接着说:“最重要的一点,路我比你熟,你别总盯导航,到时候该怎么走我提醒你。你开车吧,反正稳一点,别让我操心。”
我当时手指都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没有驾照,不会开车,坐副驾驶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就是看见前面有车就喊慢点、看见路口就喊别走错、看见我超车就倒吸凉气。偏偏她对自己的“判断”又特别有信心,真把自己当领航员。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跟她正面顶,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发动了车。
其实就是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上了高速以后,前一个小时倒还算安静。孩子睡了,陈伟也没怎么说话,王珍歪在副驾眯着眼,偶尔还发出一点轻微的鼾声。我照她要求把车速控制在九十多,音乐几乎听不见,只留导航声。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盘算。
我不是那种喜欢跟家里人狠狠干一架的人。真要我当场把车停路边,跟王珍吵个天翻地覆,我反而做不出来。一来陈伟夹在中间难看,二来孩子还在车上。可让我继续这么忍下去,我也确实不想了。
高速上车流平稳,冬天太阳照得发白,路边那些枯黄的树一排排往后退。等王珍睡醒,就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她那套指挥模式立刻重新启动。
“前面那大车你别跟太近,万一掉东西呢。”
“这个匝道你提前减速,别等快到了再刹。”
“你并线怎么不提前一点?哎呀我看着都慌。”
“你是不是又开快了?我怎么感觉飘呢?”
她每说一句,我就想笑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被气狠了以后反而想冷笑的笑。明明我开得稳稳当当,她偏偏总能挑出刺。最要命的是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完全就是命令。像我不是她小叔子,是她花钱雇来的司机,而且还是那种水平不够、需要她全程指导的司机。
快到中午,小花说肚子饿,小宝也嚷嚷着要上厕所。王珍立刻发话:“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我看了一眼导航,说前面十公里有。
她又补一句:“停车停边上一点,别挤。孩子开门不方便,蹭着车算谁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
进了服务区,我挑了个相对空的地方停好。孩子们一下车就往厕所跑,陈伟跟着去了。王珍下车先活动了两下肩膀,然后冲我伸手:“你车上那个靠垫给我,我腰都坐酸了。还有后面那件外套也拿出来,这里风大。”
我把东西递给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极紧。
吃午饭的时候更是把我恶心透了。
我们找了家快餐店,排队点餐。王珍站在我旁边,跟服务员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套餐,鸡腿多要两个。今天我小叔子请客,他平时在外面上班挣得多,不差这一点。”
服务员冲我笑了笑,我也只能把卡掏出来。
钱不是重点,真不是。我不是请不起这一顿,也不是心疼那点油费饭钱。让我不舒服的是,她把我的付出当成了一种应该,把自己的索取说成理所当然,甚至说得理直气壮,像她是在给我表现机会。
回到车上以后,我忽然一点气都不想生了。
不是气消了,是心冷了。
一个人如果偶尔失礼,你还能理解她今天状态不好。可她要是次次如此,年年如此,那就不是无心,是骨子里就这么认为。她就是觉得,我该让着她,我该为她做事,我该出钱出力,还不能有怨言。因为我是小叔子,因为我没结婚,因为我“年轻”、“方便”、“挣得还行”。
凭什么呢。
下午三点多,我们开到了回家路上的最后一个大型服务区。
这个服务区我以前来过几次,地方大,功能全,旁边甚至还有去县城的转运车。我把车开进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完全定下来了。我不打算再跟她在车里争,也不准备回头再听她那套“都是一家人”。有些话讲一百遍都没用,不如让她自己吃一次亏。
车停稳后,王珍揉了揉脖子:“歇会儿吧,我去趟洗手间,顺便买点零食带路上吃。”
我故意把语气放平:“行,我也去超市给爸妈买点东西。”
陈伟问我:“买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摇头:“不用,我熟,很快。你们就在车旁边等着吧,省得孩子乱跑。”
王珍正在整理围巾,听见这话抬了抬下巴:“那你快点,别磨蹭,回去还得赶晚饭。”
我说知道了。
我拿着车钥匙下了车,朝超市方向走。走到门口时,我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王珍靠在车边玩手机,陈伟低头和孩子说话,谁都没怀疑。也正常,像她这样的人,习惯了别人围着她转,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真把她撂下。
我没有进超市,而是从旁边绕了过去,走向服务区另外一侧。
那一路其实心跳得很厉害。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这是我头一回干这种事。可越往前走,我越觉得轻松。像胸口压了好多年的东西,终于有了缝,能喘气了。
走到离他们够远的地方,我掏出手机,给陈伟发了条消息:“哥,我先走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家吧。车钥匙在超市服务台。”
写完这句,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删掉重写。不是后悔,而是觉得太直白了不合适。最后我发的是:“哥,我有事先走了,你们自己安排回家。车钥匙放服务台了。”
发完,我直接关机。
我没再回头,径直去了出租车上客点。
上车的时候,司机看我两眼,问:“一个人?”
我说,嗯,一个人。
车子开出服务区时,我透过后窗隐约看见那片停车区越来越远。那一瞬间,我没有想象中那种报复后的快感,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好像终于跟过去那个一味忍让的自己做了个了断。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没多久,王珍一开始还没当回事。
她以为我真去超市了,等了十来分钟,开始不耐烦,嘴里念叨:“买个东西这么慢,干什么去了。”又过了一阵,她让小宝进去找人。小宝转了一圈出来,说没看见叔叔。她这才有点急了,催陈伟打电话。陈伟一看手机,正好看见我那条短信。
王珍据说当场就懵了。
先是不信,抢过手机反复看,还问是不是发错了。等再打我电话,发现关机,她那股火一下全炸了,在服务区就喊开了,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骂着骂着又开始哭。两个孩子也被吓住了,小花跟着哭,小宝问爸爸怎么办,陈伟夹在中间,脸色发白,估计也是完全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下。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甚至可以想象王珍会怎么说。她一定会先骂,再委屈,再把自己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她不管怎么使唤别人,都不算错;别人只要不顺着她,那就是过分。
可那会儿的我已经不想替她考虑了。
从服务区回市区的路上,我中途开了机。果不其然,一串未接电话,短信也进来十几条。前头几条是陈伟发的:“明明你去哪了?”“别闹了,快回来。”到后面语气变了:“孩子都在,你别这样。”“有话咱们回去说。”再往后,大概手机被王珍抢过去了,内容就成了:“陈明你什么意思?”“你太过分了!”“你马上回来!”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静音扔到一边。
真有意思。她平时对我呼来喝去的时候,从没觉得过分;轮到自己不方便了,就知道讲道理了。
我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妈正在厨房热菜,看见我一个人进门,都有点愣。
我妈问:“你哥他们呢?”
我本来想实话实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他们晚点,可能改坐别的车了。”
我妈皱了皱眉,明显觉得不对劲,可也没马上追问。
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家里的电话就响了。
我妈接起来,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她把听筒拿远了一点,大概是那头声音太大。等听了一会儿,她扭头看我,眼神复杂得很:“是王珍。她说你把他们丢服务区了。”
我把筷子放下,说,嗯。
我妈一时都没说出话。
电话那头王珍还在哭,声调又尖又急,哪怕我没贴着听都能听见几个字眼,说什么“哪有这样做人的”“孩子吓坏了”“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我妈听得直叹气,最后把电话递给我:“你自己说。”
我接过来,王珍一听是我,立刻提高了声音:“陈明,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我们扔服务区,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倒是出奇地平静:“嫂子,路上不是一直你说了算吗?现在你自己安排回家,不正好吗。”
“你阴阳怪气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能把我当司机使唤?一家人就能让我出车出油出饭钱,还得听你一路训?”
她在那边噎了一下,很快又急了:“我什么时候训你了?我那是为了大家安全!”
我笑了笑:“安全?你没驾照,坐副驾指挥我五六个小时,这叫安全?”
“你——”
“还有,一家人是互相体谅,不是你单方面提要求。我帮你们是情分,不是本分。你是不是忘了这个?”
那边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她开始哭,说陈伟没办法了,孩子饿了,服务区没地方住,反正怎么惨怎么来。我知道里面肯定有真的,也有夸大的,但说实话,那会儿我一点都不想心软。
因为我太清楚了,有些人只有在自己吃亏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反省一下。你只要一心软,她马上又能恢复原样。
我最后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挂了。”
挂完以后,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很沉:“明明,你这回做得太绝了。”
我说:“妈,那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在车上怎么对我的?”
我把从早上接人开始,到服务区吃饭、一路指挥、拒绝分担油费这些事,全都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到一半,我爸也把电视静音了,坐在旁边听。等我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
我妈叹气:“王珍这人说话是难听,做事也欠考虑,可你这样把人扔半路上,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呢?”
“妈,她不是小孩,陈伟也不是。他们有手机,有钱,有身份证,服务区那么大,能报警能打车能坐车,不是荒郊野岭。我没把他们扔山里。”我顿了顿,又说,“我就是想让她知道,不是谁都会一直惯着她。”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你大哥这些年确实太软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我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知道了后续。王珍她们没当天赶回来,在服务区附近找了地方将就一晚,第二天转车回来的。折腾得不轻,孩子也累坏了。中午时,陈伟来了。
我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
他眼下发青,衣服还是昨天那身,整个人透着疲惫。进门坐下以后,他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他先说:“明明,昨天的事,珍珍不对。”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杯子,低头盯了半天:“我知道她这些年老是麻烦你,也知道她说话不好听。可我总想着,能忍就忍,都是一家人,吵起来不好看。结果越拖越糟,拖到昨天这样,是我的责任。”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他替我挨过的那几拳。那时候他明明也怕疼,可就是挡在我前面。可现在,他却被一段婚姻磨得没了棱角,什么都想和稀泥,最后谁都护不住。
我说:“哥,我不是跟你赌气。我是真受够了。”
陈伟点头,眼圈有点红:“我知道。昨天在服务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孩子问我怎么办,我答不上来;珍珍冲我发火,我也只能站着。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些年你是不是也一直这么憋屈,只是我装看不见。”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那股气倒是散了不少。
有时候人难受,不完全是因为受了委屈,而是因为那个你最在意的人,明明看见了,却没站出来。陈伟这句“我装看不见”,比他说一百句对不起都更让我有感觉。
我说:“哥,我要的不是你替我吵架,我就是希望你别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吞下去。她说得过分的时候,你至少得说一句吧。”
陈伟低低地嗯了一声:“以后不会了。”
下午,王珍也来了。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她不会来,至少不会这么快来。按她那个性子,哪怕知道自己有问题,也得先拉扯几回,等别人给个台阶她再下。结果她真来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也有点肿,估计昨晚没少哭。
她进门以后坐得很僵,手抓着包带,像有一肚子话,又拉不下脸。
最后还是我妈把气氛推了一下,说:“一家人坐下来,把话说开。”
王珍抿了抿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明明,昨天……是我说话过了。”
这话跟正式道歉其实还差一截,但已经算她难得低头了。
我看着她,没立刻接。
她大概也觉得这么说不够,又补了一句:“我平时有时候就是嘴快,也没想那么多。你生气……也正常。”
我这才说:“嫂子,我不是因为一件事生气,是因为很多年了,你一直这样。你可能觉得只是说两句、提点要求,可在我这儿,不是。那是你把我当成一个随叫随到、必须配合的人。你需要的时候叫我,不需要的时候还得挑我毛病。换谁,谁都受不了。”
王珍脸上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继续说:“以后要搭车,可以提前商量;一起吃饭,谁请谁出都能说清楚;真有困难,我也不是不帮。但前提是,别再拿‘一家人’当借口,什么都默认我该做。情分这个东西,经不起这么耗。”
屋里安静得很。
王珍沉默了半天,低声说:“知道了。”
那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不情愿,可至少不是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了。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气氛确实变了。
不是说一下子多亲热了,也不是说王珍从此变得多好。人哪有那么容易彻底改。她偶尔还是会嘴快,也还是会有点爱占小便宜,可至少在我面前,她收敛多了。再提什么事,知道先问一句方不方便;逢年过节叫我帮忙,也会说要不一起分摊;孩子红包她不再暗示数额,甚至有一次还主动给我带了点东西,说是路过买的。
东西不贵,可那份态度,我看见了。
更明显的是陈伟。
以前他一碰到王珍,就下意识和稀泥,谁都不想得罪。可现在不一样了。王珍要是说话太冲,他会拦一句;真有需要我帮忙的事,他也会先私下问我,不再默认我一定答应。有一回家庭聚餐,王珍顺口说让我过年继续开车带他们,陈伟还没等我开口,就先说:“看明明安排,别老给他添麻烦。”
那一刻我没说什么,可心里是真的松了一点。
很多人都觉得,家里人之间没必要太较真,吃点亏就吃点亏,反正是一家人。可问题是,真正能长久的家人关系,从来不是靠一个人不断退让撑出来的。你退得太久,对方只会忘了边界。到最后,不是感情越来越深,是怨气越来越重。
我也不是说我那次做得多漂亮。说白了,把他们丢服务区,确实狠,也确实冒险。换个更温和的法子,未必就不能解决。可站在当时那个节点,我知道,如果我再只是嘴上抗议两句,王珍根本不会当回事。她只会觉得我发发牢骚,最后还不是照样得带她回家。
所以有时候,人真得让别人知道,你是有脾气的,你的底线碰到了会反击。不是为了撕破脸,是为了以后还能正常相处。
后来有一年过年前,王珍在家族群里问大家怎么回老家。她先是问了句:“明明今年怎么安排?要是方便的话我们能不能拼一段车?不方便就算了,我们自己看票。”
群里安静了几秒,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就笑了。
你看,绕了一大圈,她终于学会了“商量”这两个字。
我回她:“我今年提前两天走,时间对不上,你们自己安排吧。”
她发了个“好”,没多说一句。
就这么简单,可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也不是因为她输了,而是从那次服务区开始,我们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没有谁该一直委屈自己,去成全另一个人的理所当然。哪怕是亲戚,哪怕是家人,也一样。
人和人之间,客气一点,分寸感多一点,反而能走得更久。总想着占便宜,总拿亲情当筹码,最后伤的也还是感情本身。
至于那天在服务区,王珍冲我喊的那句“你给我回来”,后来我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挺讽刺。
以前每次都是她一句话,我就得回头,就得配合,就得忍着。
可那天,我终于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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