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一早,我就把周建国的毛呢帽子从柜顶上拿了下来。
帽子还是前几年我陪他去百货大楼买的,灰黑色,边上有一道很窄的羊毛纹。他那人一辈子挑东西不讲究,鞋能穿就行,衣服暖和就行,唯独这顶帽子,站在镜子前试了三回,非说戴上精神。我当时还笑他,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跟年轻人比派头。他瞪我一眼,说过年总得像个样。没想到,他连去年那个正月十五都没熬过去,帽子还好好搁着,人先没了。
我拿湿毛巾一点点掸掉上面的灰,顺手又把他的遗像挪正了些。
“老周,今年我去女儿那边过年。”我对着照片嘀咕,声音不大,屋里太静,倒显得格外清楚,“媛媛说孩子想我了,嚷着让我早点去。我去住几天,家里你替我看着点。”
照片里的周建国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嘴角往上翘一点,眼里也带着笑。他活着的时候就这样,不爱说漂亮话,可只要笑起来,人就显得特别宽厚。街坊邻居提起他,都说老周脾气好,谁家灯泡坏了水管漏了,喊一声他就过去。可就是这么个人,病来得又急又凶,从查出来到走,也就两个月。
我不敢细想,一想心口就发堵。
屋里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不多。我一个老太太,去女儿家住几天,带两身换洗衣服,再带瓶降压药,差不多也就齐了。可我还是翻来覆去地整理,衣柜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厚毛衣要带,北方冷,围巾也得带,前阵子女儿在电话里说她那儿下了两场雪,阳台结冰,连孩子都不敢让多跑。还有给外孙女买的那套拼图,我上周就买好了,三百多片,小姑娘今年八岁,正是爱动手的时候。外孙的玩具车也在床边放着,是带警灯会响的那种,按一下还能唱歌,吵是吵了点,可小男孩就喜欢这一口。
正收拾着,手机响了。
是女儿周媛打来的。
“妈,你东西收拾好了没?”她声音还是那么快,一着急说话像一串珠子往下掉,“你票别忘了带,身份证也放好了吧?你到站给我打电话,我跟程涛去接你。”
“知道知道,早就放包里了。”我把药盒塞进外套口袋,“你别操心我,我又不是没出过门。”
她在那边笑了一下,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声音顿了顿:“妈,有个事,我先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说得有点含糊,“就是程涛他妈那边,今年也想过来一起过年。”
我松了口气:“那来就来呗,一块儿过年热闹。你婆婆一个人住也不容易,来这边正好。”
“不是婆婆一个人。”她又补了一句,“可能……还有他姐一家。”
“那也行啊。”我说,“亲戚嘛,赶上过年凑一块儿,正常。”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匆匆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虽说有一点别扭,但也没往深处想。现在年轻人过年,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我们年轻的时候,一大家子挤在老屋里,谁来了都是添双筷子的事,哪有那么多讲究。现在房子大是大了,人心倒没以前松快,什么都要提前安排,谁来谁不来,都能折腾出一堆事。
二十八那天,我去了趟理发店。
老板娘认识我很多年了,一见我就说:“王姐,快过年了,给你染一下?还是老颜色?”
我点头:“染吧,黑一点。”
她拿围布给我围上,边调染膏边说:“你这头发其实白得不多,染完更精神。过年去闺女家吧?”
“嗯。”我说,“外孙外孙女都在那边,去热闹两天。”
她笑着说真好,儿女双全就是福气。我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以前每次我染头发,周建国都在旁边等我。有时他嫌店里味道重,就站门口抽烟,等我出来了,再把我手里的包接过去。回家路上还总爱打趣,说你这一染头发,走路都比平常快两步。我说废话,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孩子们看见我一头白毛。他就说,白也好黑也好,反正都一个样。
如今没人等了,我染完头发自己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点苹果和橙子,想着路上带着。水果店的小伙子装袋的时候说,大娘,给你挑甜的。我道了声谢,拎着袋子往家走,太阳正挂在楼顶上,照得人眼睛发花,可不知道怎么的,我还是觉得冷。
除夕那天,我四点多就醒了。
人上了年纪,睡觉本来就轻,再加上要出门,夜里总怕误了时间,干脆也不赖床了。起床先去厨房烧水,把暖壶灌满,又去阳台看看窗户关严了没。煤气阀门关了,插座也拔了,客厅茶几收拾得整整齐齐。我给周建国上了三炷香,说了句新年好,又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啊。”我说,“你别挑理,女儿那边总得去看看。”
出门时天还没大亮,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楼下已经有早点摊开了,油条锅里冒着热气,卖豆浆的大姐裹着棉袄站在风里招呼客人。我买了两个素包子,边走边吃,等到车站的时候,天才刚刚透亮。
车上人不少,行李架塞得满满的,都是回家过年的。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坐我前头,那小孩一路都不安分,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下去走,折腾得他妈满头汗。可那女的也不急,低声慢慢哄,哄到最后,孩子趴她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周媛小时候。
她小的时候比现在还犟,脾气上来谁都劝不住。三岁那年冬天,非要穿红裙子去外面堆雪人,我不让,她躺地上哭,周建国回来一看,乐得不行,说穿,咱闺女爱美,有什么不能穿的。结果出去没十分钟,鼻涕就流下来了,回来又是喝姜汤又是泡脚,折腾大半宿。那时候日子苦归苦,可一家人围着一个孩子忙活,也是真热闹。
中午十二点多,车到站了。
我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人乌泱乌泱的,脑袋一个挨一个。我踮脚找了半天,才看见周媛站在栏杆外面,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冲我招手。她旁边是程涛,穿着黑色大衣,怀里还抱着小的。外孙女宁宁站在最前面,一看见我就蹦起来喊姥姥。那一下,我心里还挺热乎,觉得这趟没白来。
“妈,累坏了吧?”周媛一把接过我的包,“让你坐高铁你不坐,非说普通车省钱。”
“省什么钱,能到就行。”我摸了摸宁宁的头,又捏了捏外孙的小脸,“航航长高了。”
程涛笑着喊了声妈,把我箱子拎过去。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停车场走,风是冷的,可我被孩子一左一右挽着,倒没觉得多难熬。
上车以后,周媛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说里面是热水。我喝了两口,刚暖过来一点,就听她跟程涛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一来一去,我心里就有点不踏实。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说,“你先歇会儿。”
“有话就说。”我看着她,“别在我跟前藏着掖着。”
她咬了下嘴唇,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倒是程涛先接了过去:“妈,是这样,我妈那边过来的人,可能比原先说的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我问。
周媛抢着说:“也就多几个人。”
“几个人?”
她不说话了,程涛清了清嗓子:“我姐一家四口来了,我舅舅舅妈也来了,还有两个表弟,说是顺路过来看看。加上我妈和我姨妈……一共,十九个人。”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十九个?”
“嗯。”程涛声音低了点,“加上我们家这边,就是二十多口子。”
我看着前面挡风玻璃,没吭声。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导航在机械地报路线。周媛大概也觉得气氛不对,伸手碰了碰我胳膊:“妈,你别多想,人多是人多点,但屋里也坐得下。咱们家三室,挤挤没事。”
我转过脸看她:“年夜饭呢?”
她笑得有点勉强:“那个……饭店没订到。”
“没订到就早点说啊。”我皱着眉,“你们小区附近总有馆子,提前一点还能排。”
“本来是想在家吃的。”她声音轻了,“自己做热乎。”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做?”
她没接。我又看向程涛,程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跟没听见似的。
我懂了。
“周媛。”我慢慢开口,“你们是想让我做?”
她赶紧说:“不是你一个人,我也帮忙,程涛也帮忙。妈,你不是最会做年夜饭吗?你那几个拿手菜,他们都说想尝尝。再说了,我婆婆她那边真不会做几个菜,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来了,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十九个人,外加你们一家四口,再加上我。”我算了算,“二十四个。”
“差不多。”她说完,又补一句,“其实也没多少,分几桌就行。”
我气得反倒笑了:“你说得轻巧,二十四个人没多少。你妈今年六十五了,你忘了?”
周媛脸上有点挂不住:“妈,就一顿饭。你以前在家里过年,不也都是你跟我爸做吗?”
“那是给自己家人做。”我盯着她,“这里头有多少是我自己家人?”
她一下愣住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不是没受过委屈。年轻时婆婆厉害,月子里我就自己洗尿布,冬天的冷水把手冻得裂口子,我也忍了。后来单位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全,我和周建国紧巴巴地供孩子念书,吃咸菜馒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可那些都不一样。那些苦是日子苦,咬咬牙总能过去。眼下这股难受,是从心口里往外冒的,堵得人透不过气。
我以为女儿接我来,是想让我过个团圆年。哪怕屋里人多,挤一点吵一点,也无所谓。谁知道,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妈,你别生气。”周媛声音有点急,“我也是没办法。程涛那边的亲戚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吧?再说他们第一次来,咱们总得像个样。”
“那像个样,就得让我一个老太太扎厨房?”
“你不是一个人啊,我说了我帮你。”
“你帮我?”我看着她,“你两个孩子管得过来吗?你婆婆那些亲戚来了,你能不出去陪着说话?最后是不是还得我一个人忙?”
她抿着嘴,不说话了。
车正好停在红灯前,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和车,路边商场贴着大红福字,喇叭里放着喜庆歌,什么新年到好运到,听在耳朵里却特别刺。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前面找个能停车的地方。”我对程涛说。
他一愣:“妈?”
“我下车。”
“你下车干什么?”周媛一把拽住我,“马上到家了。”
“我不去了。”
“妈!”她声音都变了,“你别这样,大过年的,你这会儿下车去哪儿啊?”
“回家。”
“现在回什么家?票都没了,车也不好买。”
“那是我的事。”
我去拉车门,周媛急了,死死抓着我胳膊:“你不能走,你这一走,我怎么跟人家解释?大家都在等着呢。”
“等着什么?”我转过头看她,“等着我这个免费厨子上门?”
她脸唰地白了。
程涛把车靠边停下,回头劝我:“妈,你先别激动,有话回家再说。”
“回家?”我看了他一眼,“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这句话一出口,车里彻底静了。
我以前很少说重话,尤其对孩子。周媛从小到大,我打她都没几回,嘴上更舍不得骂。可那一刻,我真是寒了心。丈夫没了以后,我常安慰自己,至少还有女儿。她逢年过节打电话,买点东西寄回来,我也知足。人老了,图的不就是个惦记么。结果这一趟过来,我才明白,有时候你以为孩子惦记的是你,其实惦记的是你这双手,你能干多少活,你能替他们撑多少场面。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自己推门下了车。
风一下子灌进衣领,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周媛也跟着下来了,踩着高跟短靴,一路追到我跟前。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眼圈红了,“我就是想着你手艺好,家里人也都夸你。我婆婆前几天还说,你来了她就放心了。我听着也没多想……”
“你没多想?”我看着她,“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过了大半年,你想过几回?除夕把我叫来,不是陪我吃顿团圆饭,是让我替你撑厨房。周媛,你是真没多想,还是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也不想再听,转身就走。
后面脚步声一阵急一阵慢,像是她跟着,又像是程涛也下了车。我没回头。人行道上都是急着过年的人,拎鱼的拎肉的,抱花的抱孩子的,个个脚下带风。只有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像个迷路的人。
走到地铁口,我停下了。
周媛追上来,站在我面前喘气:“妈,算我求你了,先去家里行不行?你要骂我,回去骂都行。可你现在这样走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发现她也不年轻了。四十出头的人,眼角细纹都有了。可再怎么不年轻,她在我心里也还是那个生病会往我怀里钻的小姑娘。我心软了一下,但也就那一下。
“你不知道怎么办,是你的事。”我说,“我知道我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去了,我这口气就顺不下去。”我说,“今天是除夕,不是你请钟点工的日子。”
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一看她哭,自己心里也酸,可我还是硬着心肠没哄。很多时候,人就是这么怪。平时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真被伤透了,反而格外冷静。
我让她回去,她不肯,非要送我去车站。最后还是程涛过来,把她拉开了些,说先让妈买票要紧。我们三个人在售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暖风吹在脸上,人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车票不好买,最后只买到晚上八点半的长途大巴。
“那也太晚了。”周媛攥着票,声音哑哑的,“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把自己丢了?”我把票拿回来,“你回吧。”
她不动。
“回去。”我说,“别让一屋子人等着。”
她眼睛通红,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程涛在旁边说,妈,那你到家给我们来个电话。我点点头。
等他们终于走了,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捏着那张车票,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大厅里到处都是人,广播一直在响,孩子哭,大人喊,行李箱轮子在地面轧过去,哗啦哗啦的,乱成一片。我坐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所有人都不搭。人家都在往团圆的地方赶,只有我,是从团圆的门口退出来的。
晚上上了车,我靠窗坐着,外头黑漆漆的,偶尔经过服务区,灯亮一下,又很快退到身后。旁边坐的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穿着工地上那种厚棉服,怀里抱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化肥广告。他一路在跟家里打电话,说快到了,叫他妈别等他,先吃饭。说着说着,他还笑,笑得特别实在。我听着,眼眶莫名其妙就发热了。
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楼道里静得吓人,隔着门能听见哪家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有主持人在说恭喜发财。我开门进屋,一股冷气扑过来,家里没人气,暖气也像没烧起来似的。我摸黑打开灯,客厅一下亮了,周建国的照片摆在那儿,冷不丁看我一眼,我鼻子一酸,差点站不住。
“老周。”我把包放下,声音发抖,“我又回来了。”
我先去把暖气拧大,又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柜上还摆着那盆周建国养了好几年的绿萝,我这些天没浇水,叶子有点蔫了。我起身给它浇了点水,又把照片前的香灰收了收,重新点了一支香。
厨房里也没什么现成吃的,我从冰箱里翻出一把挂面,卧了个鸡蛋,下了点青菜。面端上桌,我一个人坐着吃,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外头偶尔有烟花响一下,砰地一声,玻璃跟着轻轻颤。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人活一辈子,到老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明明还有儿女,心里却空得像没人一样。
吃完面,我没立刻睡,坐在周建国的照片前说了一会儿话。说女儿大了,不像从前了;说外孙女都长到我肩膀了;说这年过成这样,真是没想到。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想起一句是一句。照片里的人还是那副笑样,像在听,也像什么都听不见。
大年初一,我六点就醒了。
人是累的,可脑子不肯歇。起来以后,我先把昨天没收拾完的衣服归置好,又去厨房和面包饺子。原本是打算在女儿家包的,羊肉萝卜馅都提前剁好了,冻在饭盒里带过去,结果兜了个圈,又带回来了。馅一解冻,满屋子都是萝卜和胡椒粉的味儿,闻着倒有点家的意思。
我正擀皮呢,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楼上的孙红梅。
她比我小三岁,平时爱串门,嗓门也大,一看见我就嚷嚷:“哎哟,你没去闺女家啊?我昨晚还想着你不在家呢。”
我让她进来,她看见案板上的饺子皮,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包啊?”
我嗯了一声,也没瞒着,把昨儿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她听完直拍大腿:“这算什么事啊!哪有这么使唤老人的?你闺女也真是,脑子进水了。”
我苦笑:“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
“那可不行,不说你得憋坏。”她拉把椅子坐下,卷起袖子就帮我包,“来,我帮你。反正我家那口子还睡着,孩子们都去外地了,我也闲着。”
有人陪着说话,手上活就快了。她一边包一边骂现在的年轻人没数,一边又劝我想开点,说孩子过日子也难,夹在婆家娘家中间,有时脑子一热就办傻事。我听着听着,火气慢慢淡了些,可心里那股凉意没散。
饺子包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媛。
我看了两眼,还是接了。
“妈。”她声音很轻,“你起了没?”
“起了。”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话:“妈,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夜里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你骂我吧。”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要说一点不心软,那是假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真说割舍就割舍。可心软归心软,伤了就是伤了。
“你今天忙你的吧。”我说,“客人还在呢。”
“没在了。”她赶紧说,“他们一早去我婆婆那边的民宿了。妈,我想回去看你。”
我问:“回来干什么?”
“给你拜年,也给你赔不是。”
孙红梅在旁边冲我使眼色,嘴里还无声地说,叫她来。我看见了,也没表态,只对着电话说:“你带孩子,不方便。”
“方便。”她声音都快哭了,“妈,你让我回去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来吧。”
挂了电话,孙红梅叹口气:“你啊,就是心软。”
我笑笑:“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真不认了?”
她也没再说什么,帮我把剩下的饺子包完,又说她中午要炖排骨,让我别一个人闷着,吃完饭去她家坐会儿。我答应了。
十点多,周媛回来了。
真是一个人回来的,没带孩子,也没带程涛。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两箱东西,一箱牛奶一箱水果,像极了平时走亲戚的样子。可她鞋还没换,眼泪先下来了。
“妈。”她站在门口,声音哽得厉害,“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气,最后只说了一句:“先进来吧,站门口哭像什么样。”
她换了鞋,把东西放下,走到客厅里,看见周建国的照片,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把我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快起来。”我去拉她,她却不肯起。
“爸,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妈。”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昨天真是糊涂了。我就想着别让程涛难做,别让婆家人挑我毛病,结果把我自己亲妈给忘了。”
我听着,鼻子也发酸。孙红梅站在一边,悄悄把围裙解了,说我先回去,你们娘俩聊,然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周媛还跪着,我只能也蹲下来。
“起来说话。”我低声说,“地上凉。”
她这才顺着我的手站起来,眼睛哭得通红,像小时候犯了错。
“程涛呢?”我问。
“在那边陪他妈。”她抹了把眼泪,“他也知道昨天不对,早上还跟我吵了一架。”
“吵什么?”
“他说应该提前跟你说清楚,不该让你到车上才知道。”她顿了顿,“还说……不管怎么着,也不能把你当厨娘使。”
我听完,没接话,只让她坐下。她坐在沙发边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上学时挨老师训那样。
“你婆婆怎么说?”我问。
周媛眼神闪了一下:“她说……她没想那么多。”
“真没想那么多,还是想得很明白?”
她低下头。
不用她说,我也大概猜得到。婆媳之间那点弯弯绕绕,我年轻时也不是没见过。有些话不必挑明,一挑明就太难看。可不挑明,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妈。”周媛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以后不会了。真不会了。你别对我寒心,行吗?”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对你寒心,我是心里疼。”
她一听,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爸刚走的时候,我总怕自己以后没人惦记。”我慢慢说,“你每回打电话来,我都觉得心里踏实一点。你叫我去过年,我高兴了好几天。临出门前,我还跟你爸说,女儿没忘了我。结果呢,去了才知道,不是叫我去享福,是叫我去干活。你说我心里能不难受吗?”
她捂着脸,哭得话都说不完整:“妈,我真知道错了。”
我抽了两张纸递过去,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才起身去厨房下饺子。她也跟了进来,站在我旁边不走。
“妈,我来煮。”她说。
“你会吗?”
“不会也学。”
我把漏勺递给她:“那你看着,水开三次就差不多了。”
她真就老老实实站在边上学,像小时候学系鞋带那样认真。我看着她低头盯锅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十来岁第一次学炒鸡蛋,把锅铲甩得满厨房都是油,周建国还在旁边一个劲儿夸,说咱闺女有做饭天赋。其实有什么天赋,不过是家里人愿意哄着,愿意惯着罢了。
饺子煮好以后,我们娘俩面对面坐着吃。她吃得很慢,时不时抬眼看看我,像怕我下一秒又翻脸。我夹了个饺子放她碗里,说快吃,凉了就坨了。她眼圈一红,埋头嗯了一声。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妈,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吧。”
“回哪儿?”
“回我那儿。”她忙说,“不是今天,是以后。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咱们住一块儿,我也能照顾你。”
我笑了笑:“我用不着你照顾。”
“怎么用不着?你血压高,腰也不好,夜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个人怎么行?”
“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邻里邻居都熟。真有事,喊一嗓子也有人帮忙。”我喝了口汤,“再说,你那边我住不惯。”
她急了:“怎么就住不惯了?我给你收拾个房间,什么都按你的习惯来。”
我看着她,轻轻摇头。
“媛媛,不是房间的事。”我说,“家不是多摆一张床就行了。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年轻时咱们是一家,后来你成家了,就成了两家。这不丢人,也不稀奇,谁都一样。你逢年过节想着我,平时打个电话问一声,我就知足。真住到一起,反倒容易生怨。”
她不说话了,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皮。
我知道她听进去了,也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有些话,晚说不如早说。人老了,最怕自己糊涂,明明已经看明白的事,还非装作没看见。那不是体面,是自己骗自己。
下午,程涛也来了。
他一进门就给我鞠了个躬,弄得我怪不自在。一个大男人,平时还算稳重,这会儿站在客厅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妈,对不起。”他说,“昨天那事,是我没处理好。”
我让他坐,他没坐,硬是把道歉的话说完了。说他妈那边亲戚突然都要来,他也烦,可碍于面子没拦住;说周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也没替她扛住;还说不管怎样,不该让我受那个委屈。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抬不起头了。
我看着他,心里的气倒散了不少。
“行了。”我说,“都过去了。以后凡事提前说,人来了也别把场面撑太大。你们年轻人爱讲面子,可面子这东西,撑过了头就成了累赘。”
程涛连声应着。
那天他们待到傍晚才走。临走前,周媛把屋里地拖了,厨房也收拾了一遍,连垃圾都顺手带了下去。我送他们到门口,宁宁和航航在楼下等着,一看见我就喊姥姥。宁宁还把兜里的巧克力掏出来塞给我,说这是给姥姥留的,昨天没吃。我弯下腰抱了抱她,心一下子就软得不像样。
等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边缘,暖暖的一层。周建国的照片也被照亮了,像他真坐在那儿看着我。
“老周。”我轻声说,“孩子还是孩子,糊涂也是真糊涂。”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后面几天,周媛每天都打电话。有时问我吃了什么,有时问我药按时吃没,有时也不说什么正事,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初三那天,她还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住了一晚,屋子里一下吵起来,航航满地跑,宁宁趴桌上画画,像把我这房子的空寂冲淡了些。临睡前,宁宁钻进我被窝里,搂着我脖子说,姥姥,你下次还来我家吗?
我愣了一下,摸着她头发说:“看情况。”
她不高兴,噘着嘴说,什么叫看情况。我笑笑,没解释。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以后过年,我未必再去他们那边了。不是赌气,也不是拿捏谁。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人到这把年纪,最要紧的是把自己安顿好。热闹不一定真热闹,团圆也不见得就能叫人舒坦。有时候,守着自己熟悉的屋子,给走了的人上柱香,煮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听外头炮竹响,也是一种过年。
年初六那天,孙红梅来找我去公园遛弯。我们绕着湖边走了一圈,太阳不错,风也不大。广场上有人放风筝,几个老头下棋,还有老太太穿得花花绿绿在跳舞。孙红梅问我,这年算过明白了没。我说,差不多吧。她笑,说人啊,哪有真过明白的时候,都是一边摔跟头一边活。
我想想也是。
回家以后,我把周建国那顶帽子重新放回柜子里,又把客厅窗帘洗了,床单也换了一套新的。收拾屋子的时候,整个人轻快了不少。不是说一点不难受了,而是那种闷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晚上周媛又打来电话,说妈,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看看海吧。你以前不是总说想去吗?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说,行,等暖和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去给周建国上了支香。
香点着以后,烟慢慢飘起来,屋里有一种淡淡的、安神的味道。我看着照片里的他,忽然觉得人活到最后,能留下来的,无非就是这些细碎的东西。一个人的帽子,一张照片,一间住惯了的房子,一两个还愿意听你说话的人。至于那些热闹、那些面子、那些勉强凑起来的团圆,风一吹,也就散了。
我伸手把相框擦了擦,轻声说:“老周,明年咱不折腾了,就在家过。”
照片里的他还是笑。
窗外有人放了个小烟花,啪地一声,在夜空里炸开。光很短,亮一下就没了,可屋子里却像跟着亮了那么一瞬。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这一年,大概也能慢慢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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