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南方旅游回来,掏钥匙开单元门的功夫,就看见我家花园的铁栅栏门敞着,里面的月季、冬青全没了,一畦一畦的绿苗,在风里晃得我眼晕。
我叫王杏花,今年六十二岁,是纺织厂退休的挡车工,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省城上班,平日里就我一个人住这套一楼的房子。
第一章 篱门开处绿苗生
四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我拎着行李箱的拉杆,布袋子勒在手腕上,指腹蹭着布面磨起的毛边。行李箱轮子碾过单元门口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儿刚落,我就看见了那扇敞着的铁栅栏门。
我住101,南侧带个三十来平的小花园,铁栅栏是老伴生前找人焊的,刷着深绿色的漆,门上头挂着个铜锁,出门前我特意锁了两圈,钥匙串在我行李箱的拉链上,一路没离过身。
我把行李箱靠在单元门墙上,布袋子放在脚边,一步一步走过去。栅栏门的合页歪了,铜锁掉在墙根的草窠里,锁梁被撬弯了,沾着泥和锈。我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锁身,凉的,带着风里的潮气。
抬眼往花园里看。
原来靠栅栏种的一圈冬青,全没了,只留下一排浅浅的坑,坑里还留着被扯断的根须。中间老伴种的十二棵月季,也没了,有红的粉的黄的,每年五月开得满院子香,现在只剩下被锄头刨过的土,混着干枯的花枝,被踩进了泥里。东南角那棵石榴树,是老伴退休那年栽的,今年该结第八年的果了,现在只剩下齐着地面的树桩,锯口平平整整的,还露着新鲜的木色,风一吹,锯末从树桩的纹路里掉下来。
整个花园的地全被翻了一遍,整成了四四方方的六畦,一畦种着小葱,一畦种着生菜,一畦种着油菜,还有两畦搭着竹竿架子,刚爬出来的豆角苗绕着竹竿往上缠,最西边那一畦,种着刚冒芽的黄瓜苗,叶片上还挂着水珠,亮闪闪的。
我站在栅栏门口,脚没动,眼睛从东头扫到西头,又从西头扫到东头。风刮过菜苗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和原来月季叶子被风吹的声儿,一点都不一样。
隔壁102的阳台窗户开着,传来抽油烟机的响,还有炒菜的滋啦声,混着酱油的香味飘过来。我转过身,往102的门口走。
102的防盗门敞着,里面的木门也开着,电视开着,放着抗日剧,枪声喊杀声一阵一阵的。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防盗门的门框,喊了一声:“有人吗?”
屋里的炒菜声停了,一个男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个铁锅铲,胳膊上沾着油星,个子不高,皮肤黑,穿个白跨栏背心,背心下摆掖在黑裤子里,裤脚卷到膝盖,露着沾着泥点的小腿。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嗓门挺大:“你找谁?”
“我是101的。”我看着他,“我家花园的地,是你翻的?”
他哦了一声,脸上露出笑,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往前凑了半步:“哎呀,是大姐啊!你旅游回来了?我是隔壁102的,我姓刘,叫刘大奎。我看你家花园空了快一个月,荒着怪可惜的,城里的地金贵,荒着多浪费,我就给你收拾收拾,种了点菜,都是自己家吃的,不打农药,绿色食品,等熟了,我给你送过去,随便吃。”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出来,落在防盗门的门框上。我没说话,看着他手里的锅铲,锅铲上还沾着炒了一半的鸡蛋碎,黄澄澄的。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大姐你放心,我没给你弄坏东西,就是把那些杂草杂树给你清了,地给你翻得松松的,种点菜,比你种那些花花草草强多了,不当吃不当喝的,还得天天浇水伺候。”
我还是没说话,抬眼往他屋里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件脏衣服,茶几上放着半瓶白酒,还有一碟花生米。厨房门口站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个花围裙,手里拿着个洗菜盆,往这边看,眼神躲躲闪闪的,看见我看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收回目光,看了刘大奎一眼,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回走。他在后面喊:“大姐!你放心,菜我给你伺候得好好的,绝对长得旺!”
我没回头,走到单元门门口,拎起地上的布袋子,拉着行李箱,开了单元门,进了屋。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还是我走的时候的样子,沙发上盖着防尘布,桌子上的杯子扣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布袋子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客厅,把防尘布掀下来,叠好放在沙发角。然后走到阳台,推开阳台的推拉门,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菜地里的土腥味,还有小葱的辛辣味。
阳台正对着花园,我扶着阳台的栏杆,往下看。刘大奎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水瓢,正蹲在菜地里,给黄瓜苗浇水,浇完一畦,又起身给豆角架子绑绳子,动作熟门熟路的,像是在自己家地里一样。
我站了十分钟,他没抬头看我一眼,嘴里还哼着戏,调子拐来拐去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我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阳台的推拉门,把风和戏文都挡在了外面。我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坐在燃气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嗡嗡的响。水开了,我灌了一暖瓶,剩下的水倒在搪瓷缸里,晾着。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搪瓷缸里冒出来的热气,一点点往上飘,碰到天花板,散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房产证,放在桌子上,翻开,找到附页的户型图,图上用黑线圈着南侧的花园,标注着“101室专有附属区域”,旁边盖着房产局的红章。
我走的时候,给楼上的孙大珍留了钥匙,让她帮我隔几天过来开窗通通风,浇浇花。我拿起手机,翻出孙大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孙大珍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杏花?你回来了?”
“嗯,刚到家。”我说,“我走的时候,花园是不是还好好的?”
“哎呀!”孙大珍在那边喊了一声,“我正想跟你说呢!你走了没半个月,隔壁那个刘大奎,就开始折腾你家花园了!我那天买菜回来,看见他撬了你家的锁,带着人在里面刨地,我当时就喊他了,我说这是101王大姐的地方,你不能动!他说你给他打招呼了,说让他帮忙收拾收拾花园,我还以为是真的,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关机,打不通,我还想着等你回来问问呢!”
“我没给他打过招呼。”我说。
“我就知道!”孙大珍在那边气得声音都抖了,“这个刘大奎,就是个不讲理的!他搬来这半年,把楼下公共草坪刨了两块,种上菜,物业说了八遍,他才不情不愿地铲了,没想到这次居然动到你家头上了!杏花,你可不能饶了他!找他去!跟他闹!让他给你恢复原样!”
我握着手机,听着孙大珍在那边喊,没说话。搪瓷缸里的热气慢慢散了,水面上起了一层薄膜。
“杏花?你听见没?”孙大珍在那边喊,“你可不能软!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欺负你!”
“听见了。”我说,“我知道了。”
“你现在就去找他!”孙大珍说,“我现在就下楼,陪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用。”我说,“我刚回来,累了,先歇歇。这事不急。”
“不急?”孙大珍在那边急了,“他都把你家花园刨了,树都锯了,还不急?杏花,你可别犯糊涂!”
“我心里有数。”我说,“先这样,我收拾收拾东西,回头再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搪瓷缸里的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一直凉到胃里。
我起身,走到玄关,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带回来的特产,分装好,一袋是给孙大珍的笋干,一袋是给小卖部王卫国的桂花糕,还有给儿子带的茶叶,放在茶几上。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花园里,菜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地上。
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隔壁102的灯亮着,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刘大奎和他老婆说话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一阵笑。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起身,开了灯,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吃完,刷了碗,洗漱完,躺在床上。
窗外的风刮着栅栏,发出吱呀的响。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的电视声,一点点变小,然后没了动静。
夜静了,只有风刮过菜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夜都没停。
第二章 檐下闲话知根由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窗外的鸟叫得欢,一声接着一声,落在栅栏上,又落在菜地里。
我起来,穿了衣服,洗漱完,煮了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锁了门,下楼。
小区门口有个小卖部,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叫王卫国,和我老伴是一个厂的,原来都是机修车间的,退休了就开了这个小卖部,小区里的家长里短,没有他不知道的。
小卖部的卷闸门拉到一半,王卫国正蹲在门口,擦玻璃柜台,看见我过来,直起腰,笑了:“杏花?旅游回来了?玩得咋样?”
“挺好的。”我走过去,把手里的桂花糕放在柜台上,“给你带的,南方的桂花糕,你尝尝。”
“哎呀,你看你,还带东西干啥。”王卫国搓了搓手,把桂花糕接过去,放在柜台里,搬了个马扎放在门口,“坐,坐。”
我坐下,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来车往,没说话。
王卫国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的台阶上,说:“你家花园的事,我知道了。”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
“刘大奎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王卫国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声音压低了点,“半年前搬来的,原来在西边郊区住,家里的地拆迁了,分了几套房子,还有钱,就买了咱们小区102的房子,带着老婆搬过来了。”
他顿了顿,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这小子,种了一辈子地,手痒,闲不住。搬来没一个月,就把3号楼前面的草坪刨了,种了萝卜白菜,物业去管,他跟物业的人吵,说地荒着也是荒着,他种点菜怎么了,还说物业多管闲事,差点跟物业的小吴打起来。最后物业找了城管,他才不情不愿地把菜铲了,草坪恢复了,背地里骂了好几天。”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老实了没半个月,又把5号楼后面的绿化带刨了一块,种了小葱大蒜,这次学精了,晚上偷偷刨的,白天浇水,物业发现了,又去找他,他死活不承认是他种的,说不知道是谁种的,物业没办法,只能自己铲了。”王卫国说,“小区里的人,都烦他烦得不行,但是他嗓门大,不讲理,没人愿意跟他掰扯,都躲着他走。”
“他老婆呢?”我问。
“他老婆叫李秋红,也是郊区的,人倒是不咋说话,就是跟着刘大奎,刘大奎说啥就是啥,没个主心骨。”王卫国说,“他们还有个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他们两口子在家。”
他看着我,说:“杏花,这事你打算咋办?他把你家的树都锯了,花也刨了,锁都撬了,这不是小事,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端起台阶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听说,昨天你回来,没跟他闹?”王卫国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疑惑。
“刚回来,累。”我说。
“累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啊!”王卫国急了,“这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老伴要是还在,他敢?”
我没接话,把水杯放在台阶上,起身,说:“我去物业一趟。”
“哎,对!”王卫国说,“找物业!物业有责任!他们没看好小区,让他把你家花园撬了!必须让物业管!”
我没说话,冲他摆了摆手,往物业办公室走。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的西北角,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客服大厅,二楼是经理办公室。我走进去,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姑娘坐在柜台后面,对着电脑打字,是物业的客服小吴。
小吴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王阿姨,您旅游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我找一下赵经理。”
“赵经理在楼上办公室呢。”小吴说,“我给您打个电话问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说了两句,挂了,对我说:“王阿姨,赵经理在呢,您上去吧,二楼左手边第一间。”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响。二楼左手边第一间的门开着,我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人抬头,说:“王大姐?进来坐。”
是物业经理赵立军,四十来岁,个子高高的,穿个西装,戴个眼镜,在这个小区当经理五六年了,平时见面都打招呼,人还算公道。
我走进去,坐在沙发上。赵立军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说:“王大姐,您家花园的事,我知道了,小吴跟我说了,这几天我们也一直在找102的刘大奎,但是他不接电话,上门找,他不开门,我们也没办法。”
“我家花园的产权,是我的吧?”我看着他,问。
“是,绝对是。”赵立军点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图纸,走过来,放在我面前,“您看,这是咱们小区的竣工图纸,还有您房产证上的户型图,都明确标注了,101室南侧的附属花园,属于您的专有产权,不是公共区域,只有您有使用权,其他人无权占用。”
我看着图纸上的黑线,圈着我家花园的位置,旁边的标注清清楚楚。我抬眼,说:“我要一份这个图纸的复印件,盖你们物业的章。”
“没问题。”赵立军说,“我现在就给您复印,盖章。”
他转身走到复印机前,把图纸放进去,哗哗的响,复印了两份,然后拿出公章,在复印件上盖了红章,递给我。
我接过来,叠好,放在口袋里。
“王大姐,您看,要不要我们物业出面,给刘大奎发一个整改通知,限他几天之内,把您的花园恢复原状?”赵立军看着我,说。
“暂时不用。”我说,“我还要小区的监控录像,就是我走了之后,这一个月,我家花园门口的监控,还有单元门口的监控,我要拷贝一份。”
赵立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没问题,监控录像我们都存着,保存期三个月,您要的话,我现在就让小吴给您拷贝,您带U盘了吗?”
“带了。”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茶几上。
赵立军拿起U盘,给楼下的小吴打了个电话,让她上来拿U盘,拷贝监控录像。没两分钟,小吴上来了,拿了U盘,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小区里的树都绿了,风一吹,叶子晃来晃去。
“王大姐,您这是?”赵立军看着我,有点疑惑,“您要是想让他恢复原状,我们直接出面,给他发整改通知,他要是不整改,我们就找城管,犯不上您自己费这么大劲。”
“我心里有数。”我说。
赵立军没再说话,给我续了一杯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小吴上来了,把U盘递给我,说:“王阿姨,都拷贝好了,从您走的那天,到昨天您回来,所有的监控录像都在里面,分好了文件夹,标好了日期。”
我接过U盘,放在口袋里,起身,说:“谢谢。”
“王大姐,有什么事,您随时找我们,物业这边,肯定站在您这边。”赵立军起身,送我到门口。
我点了点头,下楼,出了物业办公室。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我往家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刘大奎正蹲在地里,给菜苗除草,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动作麻利得很。他看见我,直起腰,笑着喊:“大姐,买菜回来了?你看这生菜,都快能吃了,中午我给你拔两把,送过去?”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单元门,回了家。
我把口袋里的图纸复印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又把U盘插在电脑上,打开监控录像。
录像一段一段的,日期标得清清楚楚。我走后的第十天,晚上八点多,刘大奎拿着个撬棍,撬开了我家花园的锁,开了栅栏门,进去了。第十一天,早上六点多,他带着一把锄头,进了花园,开始刨地,刨了整整一天,中午回去吃了个饭,下午又接着干。第十二天,他把冬青、月季都拔了,扔在小区的垃圾桶旁边,又找了个锯,把石榴树锯了,树桩也刨了出来,扔了。第十三天,他开始整畦,把地整成了六块方方正正的菜畦,又拉着小车,运了农家肥进来,撒在地里。第十四天,他开始种菜,撒种子,栽菜苗,搭豆角架子,忙了整整一天。后面的二十多天,他每天早上都进去浇水,施肥,除草,比在自己家地里还上心。
我一段一段地看,从早上看到下午,眼睛都看酸了。我把录像里关键的片段,都截了图,存在电脑里,又复制了一份,存在U盘里。
看完录像,天又快黑了。我起身,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刘大奎正坐在花园的栅栏边上,抽着烟,看着自己种的菜,一脸的得意,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关上推拉门,回了屋,煮了点粥,就着剩下的咸菜吃了。吃完,我坐在桌子前,把今天拿的图纸,还有截的图片,都整理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楼上的孙大珍给我打电话,问我找没找刘大奎,闹没闹。我说没有,孙大珍在那边急得不行,说我太软弱了,早晚被人欺负。我没多说,挂了电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刘大奎和他老婆在说话,说菜长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到时候给儿子寄点过去,城里的菜,都有农药,不如自己种的好吃。
我闭着眼睛,没说话,听着他们的话,一点点消失在夜里。
第三章 首日风平浪未静
第三天,是我回来的第三天,也是刘大奎把我家花园改成菜地的第二十八天。
早上起来,天阴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洗漱完,吃了早饭,拿起手机,给原来给我装修花园的马师傅打了个电话。
马师傅是老伴的徒弟,原来在纺织厂的基建科,退休之后,自己开了个装修队,专门做庭院装修,我家的花园,就是他当年带人做的,栅栏是他焊的,冬青是他栽的,月季也是他帮着选的品种,石榴树也是他帮着拉过来栽上的。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马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师娘?您给我打电话,有事?”
“小马,你今天有空吗?”我说,“来我家一趟,帮我看看花园。”
“花园?”马师傅愣了一下,“花园怎么了?我师傅当年亲手弄的,不是好好的吗?”
“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我说。
“行,我现在就在附近干活,半个小时就到。”马师傅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外面起风了,刮得窗户呼呼响,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真的下雨了。
半个小时不到,门铃响了。我开了门,马师傅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工作服,沾着水泥点子,手里拿着个安全帽,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师娘,咋了?”马师傅走进来,换了鞋,问。
我带着他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指着下面的花园,说:“你看。”
马师傅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嘴里骂了一句:“我操!谁干的?!”
他转身看着我,脸都气红了:“师娘,这谁干的?把我师傅种的月季都刨了?石榴树也锯了?这他妈不是疯了吗?”
“隔壁102的,姓刘,叫刘大奎。”我说,“我出去旅游,他撬了锁,把花园翻了,种了菜。”
“这个王八蛋!”马师傅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我去找他去!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敢动我师傅留下的东西!”
我拉住他,说:“别去。”
“师娘!”马师傅急了,“他都欺负到这份上了!您还忍?我师傅当年在厂里,谁不给他面子?现在他走了,就有人这么欺负您?我不能忍!”
“我叫你过来,不是让你跟他吵架的。”我说,“我叫你过来,是让你帮我算一下,把花园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需要多少钱,列个清单,给我报个价,要详细的,盖你公司的章。”
马师傅愣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师娘,您这是?”
“你照我说的做就行。”我说。
马师傅看着我,点了点头,说:“行,师娘,我听您的。我现在就下去看,量尺寸,给您做清单报价。”
他拿起安全帽,转身就要下楼,我说:“下雨呢,等雨停了再去。”
“没事。”马师傅说,“这点雨,不算啥。”
他拉开门,下楼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打着伞,走进了花园里,拿着卷尺,一点点量,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时不时抬头骂一句,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工作服都湿了。
刘大奎家的阳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没人出来。
马师傅在花园里忙了一个多小时,才上来,浑身都湿透了,本子上的纸都被雨水打湿了,皱巴巴的。他走进来,把本子放在桌子上,说:“师娘,我都量好了,清单我回去就给您做,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师娘,原来的冬青,还有月季,都是我师傅当年亲手挑的,养了这么多年,现在都没了,只能重新栽,但是这么大的苗,不好找,我尽量给您找一模一样的品种。还有石榴树,原来那棵,八年了,现在要找这么粗的,得去苗圃里挑,价格不便宜。还有栅栏,合页坏了,锁也坏了,得重新换,重新刷漆。”
“没事。”我说,“你就按原来的样子,做清单,多少钱都没关系,要详细的,每一项都列清楚,盖公章。”
“行,我知道了。”马师傅说,“师娘,您放心,这事交给我,我肯定给您办得明明白白的。但是师娘,您真的就这么算了?不跟他掰扯掰扯?”
“掰扯是要掰扯的,不是现在。”我说。
马师傅看着我,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说:“行,师娘,我听您的。那我先回去了,回去给您做清单,明天一早给您送过来。”
我点了点头,给他找了个干毛巾,让他擦了擦身上的水,送他到门口。
马师傅走了,屋里又静了下来。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外面的天更阴了,像傍晚一样。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花园里的菜苗,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刘大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披着个雨衣,正在地里扶菜苗,用土把被雨水冲出来的根埋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坏了一样。
他忙了半个多小时,把所有的菜苗都扶好了,又在菜畦边上挖了排水沟,才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菜苗,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他抬头,往我家阳台看了一眼,我站在玻璃后面,他没看见我,转身披着雨衣,回了自己家。
我关上推拉门,回了客厅。我打开电脑,把昨天截的监控图片,都打印了出来,一张一张的,按日期排好,钉在一起。
中午,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天放晴了。我煮了点面条,吃了。吃完,我换了件衣服,锁了门,去了社区居委会。
社区居委会在小区东边的沿街房里,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我走进去,大厅里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表格。我问:“请问刘敏主任在吗?”
一个小姑娘抬起头,笑了:“阿姨,刘主任在里面办公室呢,您往里走,第二间就是。”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往里走。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开着,刘敏正坐在桌子前,写东西,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王阿姨?您怎么来了?快坐。”
刘敏三十多岁,在这个社区当主任三年了,平时小区里有什么事,都找她,人很热心,也很负责,老伴走的时候,她还过来帮忙了。
我坐在沙发上,刘敏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说:“王阿姨,您旅游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我说,“我今天过来,是跟你说个事,我家的花园,被隔壁102的刘大奎撬了锁,翻了地,种了菜,月季和石榴树都给我毁了。”
刘敏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说:“还有这种事?这个刘大奎,太不像话了!之前他就破坏小区的绿化,我们找他谈了好几次,他都不听,现在居然敢撬别人家的锁,占别人家的地!王阿姨,您别着急,这事我们社区管定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就要打,我拦住她,说:“刘主任,你先别打。我今天过来,不是让你现在去找他的,我是过来,跟你做个登记,把情况跟你说一下,备个案。”
刘敏愣了,看着我,说:“王阿姨,您这是?”
“我心里有数,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说,“等我需要社区出面调解的时候,再麻烦你。”
刘敏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说:“行,王阿姨,我听您的。我现在就给您做登记,把情况都记下来。您放心,只要您需要,我们社区随时出面,绝对维护您的合法权益。”
她拿出登记本,把我说的情况,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经过,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让我签了字,她也签了字,盖了社区的公章,给了我一份复印件。
我把复印件叠好,放在口袋里,起身,说:“麻烦你了,刘主任。”
“不麻烦,王阿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刘敏说,“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别客气。”
我点了点头,出了社区办公室,往家走。
路上,路过一家照相馆,我走进去,把U盘里的监控截图,还有现场的照片,都洗了出来,洗了两套,一套彩色的,一套黑白的,都装订好,放在文件袋里。
回到家,下午四点多了。我刚进单元门,就看见刘大奎和他老婆李秋红,正从花园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拔的小葱,还有生菜。
刘大奎看见我,笑着说:“大姐,你回来了?你看,这小葱长得多好,刚拔的,新鲜得很,给你拿一把?回去炒鸡蛋,香得很。”
李秋红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篮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开了单元门,进了屋。
身后传来刘大奎的声音:“哎,大姐,别客气啊!都是自己种的,不值钱!想吃随时过来拔!”
我关了门,把他的声音挡在了外面。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子上,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按顺序排好,一份一份的,整整齐齐。
晚上,孙大珍又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楼下看见刘大奎了,跟刘大奎吵了一架,骂了他一顿,刘大奎还跟她犟嘴,说我都没说啥,她多管闲事。
孙大珍在电话里气得不行,说:“杏花,你看看!他都嚣张成什么样了!你再不出来说句话,他都要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
我听着,没说话,等她说完,我说:“姐,谢谢你,但是这事,我自己处理,你别跟他吵,气着自己,不值当。”
“我气不过!”孙大珍说,“他这是明抢!哪有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说,“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子前,看着整理好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隔壁的灯又亮了,传来刘大奎和李秋红吃饭的声音,还有碰杯的声音,大概是喝了酒,嗓门更大了,说着今年要多种点菜,吃不完就送给亲戚朋友,脸上有面子。
我把材料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里,放在柜子里,锁上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还有隔壁的说话声,一点点消失。夜越来越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四章 次日晨光取证忙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的鸟刚叫第一声,天还带着点鱼肚白,灰蒙蒙的。
我起来,穿了衣服,洗漱完,没做饭,拿了钥匙,手机,还有U盘,锁了门,下楼。
小区里很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广场上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我走到花园门口,拿出手机,打开录像,从东头走到西头,把整个花园的情况,都录了下来,每一畦菜,每一个竹竿架子,被锯掉的石榴树桩,被撬坏的栅栏门,都录得清清楚楚。
录完视频,我又拍了照片,一张一张的,全景,特写,都拍了,存在手机里,又备份到U盘里。
正拍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是刘大奎,穿着个运动服,手里拿着个水杯,应该是晨练回来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说:“大姐,这么早就起来了?拍啥呢?”
我没理他,继续拍照片,按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在清晨的静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凑过来,往我手机上看了一眼,说:“哦,拍菜呢?你看这菜长得多好,绿油油的,比你种那些花强多了吧?我跟你说,大姐,这种菜啊,可有讲究了,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都有说道,不是随便种种就能长好的。”
他站在我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没理他,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把手机装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大姐,你要是想学种菜,我教你!我种了一辈子地,经验足得很,保证你种的菜,长得比我这个还好!”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了单元门,回了家。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都传到电脑里,备份好,又复制了一份,存在U盘里。然后我煮了粥,煎了个鸡蛋,吃了早饭。
吃完饭,八点多了,我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拿上文件袋,还有房产证,身份证,锁了门,下楼,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离小区不远,坐公交车三站地就到。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路边的树往后退,叶子绿得发亮。
到了站,我下了车,走进写字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找到了明正律师事务所。律所的门开着,里面很安静,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站起来,笑着问:“阿姨,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是找律师吗?”
“嗯。”我说,“我找个律师,咨询点事,关于侵权的。”
“好的,您稍等。”小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两句,挂了,对我说:“阿姨,您这边请,郑律师在办公室等您。”
我跟着她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男律师,三十多岁,穿个西装,戴个眼镜,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阿姨,您好,请坐。”
我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前台小姑娘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阿姨,您说一下,是什么事?”郑律师坐在我对面,拿出本子和笔,看着我,问。
我把文件袋里的房产证复印件,物业的图纸,监控截图,照片,社区的登记记录,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件一件的,给他看,然后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从我出去旅游,回来发现花园被改,到刘大奎撬锁,刨地,锯树,种菜,都清清楚楚地说了。
郑律师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拿起桌子上的材料,看一眼,眉头皱着。等我说完,他放下笔,看着我,说:“阿姨,这个事,事实很清楚,证据也很充分,对方刘大奎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侵权,严重侵犯了您的财产权,还有住宅使用权。”
他顿了顿,拿起房产证复印件,说:“这个花园,是您的专有产权,属于您的私人财产,对方未经您的允许,擅自撬锁进入,毁坏您的树木、花草,改变土地用途,种植蔬菜,已经违反了《民法典》的相关规定,您有权要求对方停止侵权,恢复原状,赔偿您的全部损失,还有赔礼道歉。”
“我需要准备什么?”我问。
“您现在的证据,已经很充分了。”郑律师说,“首先,我可以给您出具一份律师函,发给对方,告知对方的侵权行为,还有法律后果,限他在规定的时间内,停止侵权,恢复原状,赔偿损失,如果他不执行,我们就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通过法律途径,维护您的合法权益。”
“律师函,还有起诉状,你都帮我写好。”我说,“律师函我先拿着,起诉状也先写好,我需要的时候,再用。”
“没问题。”郑律师说,“我现在就给您写,您稍等一下。另外,关于损失赔偿,您需要提供一个详细的损失清单,比如恢复花园的费用,树木、花草的价值,还有栅栏的维修费用,这些都需要明确的金额,还有相关的凭证。”
“恢复花园的报价单,明天就能给我。”我说。
“那就好。”郑律师说,“等您拿到报价单,给我一份,我加到律师函和起诉状里,这样更完整,更有说服力。”
我点了点头。
郑律师打开电脑,开始写律师函,还有民事起诉状。办公室里很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的,一声接着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写字楼很高,能看见下面的马路,车来车往,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郑律师把律师函和起诉状都写好了,打印出来,递给我,说:“阿姨,您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要是没问题,我就给您盖章。”
我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看。律师函里,写得清清楚楚,刘大奎的侵权行为,违反的法律条款,还有要求他三天之内,停止侵权,把花园恢复原状,赔偿我的损失,不然就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向相关部门举报。起诉状里,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都写得明明白白,证据清单也列得清清楚楚。
我看完,点了点头,说:“没问题,就按这个来。”
郑律师拿起公章,在律师函和起诉状上,都盖了红章,然后给我装在文件袋里,递给我,说:“阿姨,您拿着。要是对方收到律师函之后,还是不整改,您随时联系我,我们直接去法院立案,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胜诉是没有问题的,所有的损失,包括诉讼费,律师费,都可以要求对方承担。”
我接过文件袋,放在包里,问:“律师费多少钱?”
“阿姨,这个案子不复杂,我给您按最低标准收,三千块钱。”郑律师说,“包括写律师函,起诉状,还有立案,开庭,全程代理,直到案子结束。”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钱,数了三千块,递给他。他给我开了发票,还有委托代理合同,我签了字,他也签了字,盖了章,给了我一份。
我把合同和发票,都放在文件袋里,起身,说:“麻烦你了,郑律师。”
“不麻烦,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郑律师起身,送我到门口,“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都可以。”
我点了点头,出了律师事务所,坐电梯下了楼。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我走到公交站,等公交车,旁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我买了一斤草莓,装在袋子里,拎着。
坐公交车回到小区,已经中午了。我刚进小区,就看见王卫国站在小卖部门口,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说:“杏花,你去哪了?刚才刘大奎在我这小卖部,跟人吹牛,说你家的花园,他说了算了,你回来都不敢放个屁,还说你默认让他种菜了,气得我差点跟他吵起来。”
我拎着草莓,没说话。
“杏花,你可不能再忍了!”王卫国急了,“他现在到处跟人说,你怕他,不敢跟他对着干,再这么下去,他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卫国。”
我拎着草莓,往家走。路过花园的时候,刘大奎正坐在栅栏边上,跟几个老头聊天,指着花园里的菜,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看见我过来,声音更大了,说:“你们看,这菜长得,多旺!我跟你们说,城里的地,就是比郊区的肥,种啥都长!”
那几个老头看见我,都不说话了,眼神有点尴尬。刘大奎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冲我喊:“大姐,回来了?买草莓了?我这菜地里,也种了点草莓,刚栽上,再过俩月就能熟了,到时候给你送点尝尝,比外面买的甜!”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单元门,回了家。
我把草莓洗了,放在盘子里,吃了两个,甜甜的,带着点酸。然后我把文件袋里的律师函和起诉状,拿出来,和之前的材料放在一起,整理好,又放回文件袋里。
下午,马师傅给我打电话,说清单报价做好了,问我什么时候在家,他给我送过来。我说我在家,你现在过来就行。
没半个小时,马师傅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递给我,说:“师娘,都做好了,详细的清单,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价格也都标好了,总共是两万八千六百块钱,我盖了公司的公章,还有我的签字。”
我接过来,翻开看。清单里,冬青多少钱,月季多少钱,石榴树多少钱,栅栏维修多少钱,人工费,材料费,都列得明明白白,一项一项的,很详细。
我点了点头,说:“行,谢谢你,小马。”
“师娘,您跟我客气啥。”马师傅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师娘,您要是需要,我现在就带人过来,把他种的菜都铲了,把花园给您恢复原样,钱我先垫着,不用您出,我找那个刘大奎要去!”
“不用。”我说,“等我通知,到时候需要你过来,我再给你打电话。”
马师傅看着我,点了点头,说:“行,师娘,我听您的,我随时待命,您一个电话,我半个小时就到。”
我留马师傅在家喝水,他说工地上还有活,就先走了。我把报价单,复印了两份,一份放在文件袋里,一份给郑律师送过去,他说要加到材料里。
晚上,我煮了米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就着米饭吃了。吃完饭,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花园。天黑了,路灯亮了,菜苗在灯光下,黑乎乎的一片,风一吹,晃来晃去。
隔壁的电视声又传了过来,刘大奎在跟他老婆说话,说今天跟几个老头聊天,都说他菜种得好,有本事,还说101的老太太,不敢说啥,默认了。李秋红在旁边附和着,说还是他有本事。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没说话,直到夜越来越深,隔壁的灯灭了,我才起身,回了卧室,躺在床上。
这是我回来的第四天,我还是没跟刘大奎闹,没跟他吵,小区里的人,大概都觉得,我怕了他,不敢跟他对着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第五章 三日往来无闲言
第五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早上起来,先去花园门口,拍了照片,录了视频,和之前的一样,全景,特写,都拍得清清楚楚,备份好。刘大奎没出来,大概是还没起。
拍完照,我回了家,吃了早饭,然后拿着复印好的报价单,去了律师事务所,给了郑律师。郑律师把报价单里的金额,加到了律师函和起诉状里,重新打印了一份,盖了章,给了我。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城管局,还有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咨询了相关的规定,把我的情况跟工作人员说了,工作人员告诉我,刘大奎的行为,不仅是民事侵权,还违反了城乡规划相关的规定,擅自改变住宅附属区域的用途,破坏绿化,他们可以依法进行查处,给我做了登记,告诉我,如果需要,可以随时向他们举报,他们会上门执法。
我把咨询的情况,都录了音,存在手机里,又让工作人员给我开了相关的规定说明,盖了章,我收好了,放在文件袋里。
从自然资源局出来,已经中午了。我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牛肉面,热乎乎的,吃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完饭,我往家走。刚进小区,就看见孙大珍在楼下等着我,看见我过来,赶紧迎上来,拉着我的手,说:“杏花,你可回来了!我跟你说,刚才刘大奎的老婆李秋红,在楼下跟一帮老太太聊天,说你出去旅游,把花园托付给他们家了,让他们帮忙种菜,还说你回来之后,特别感谢他们,说种得好,气得我当时就跟她吵起来了!”
孙大珍气得手都抖了,说:“她还说,你一个老太太,无儿无女的,老伴也走了,没人撑腰,他们帮你种种菜,是给你面子!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姐,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能不气吗?”孙大珍说,“他们这是颠倒黑白!满嘴跑火车!杏花,你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你再忍,他们就真的把你当软柿子捏了!”
“我没忍。”我说,“我在准备,等准备好了,就该解决了。”
孙大珍愣了,看着我,说:“准备?你准备啥了?”
我没跟她说太多,只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姐,谢谢你,为了我的事,这么上心。”
“跟我客气啥。”孙大珍说,“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跟亲姐妹一样,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但是杏花,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打算咋办?你要是没钱请律师,我给你出,咱们跟他打官司,绝对不能输了气势!”
“我都准备好了。”我说,“你放心吧,姐,不会让你失望的。”
孙大珍看着我,半信半疑的,但是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说:“行,姐相信你。有什么事,你随时跟我说,姐别的没有,力气还有,跟他吵,跟他闹,姐都陪着你。”
我点了点头,跟她聊了两句,就上楼回了家。
我把今天从城管局和自然资源局拿的材料,都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和之前的材料放在一起。现在,文件袋里的材料,已经厚厚的一沓了,从产权证明,到监控录像,到现场照片,到损失清单,到律师函,起诉状,再到相关部门的规定说明,一应俱全。
我坐在桌子前,把所有的材料,都按顺序整理好,装订成了两本,一本原件,一本复印件,整整齐齐的。
下午,我在家,把所有的材料,又核对了一遍,确保每一份都齐全,每一个日期都对得上,每一个证据都清清楚楚。
正核对的时候,门铃响了。我起身,开了门,是刘大奎和他老婆李秋红,李秋红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炒好的青菜,还有几个馒头。
看见我开门,刘大奎笑着说:“大姐,在家呢?我们刚做好的饭,自己种的青菜,炒的,没打农药,绿色健康,给你送点过来,你尝尝。”
李秋红把碗往前递了递,低着头,说:“大姐,你尝尝,刚炒好的,还热乎呢。”
我站在门口,没接碗,也没让他们进来,看着刘大奎,说:“我家的花园,是你撬的锁?”
刘大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说:“大姐,你看你说的,什么撬锁,我就是看你家的锁不好开,帮你修了修,再说了,我也是为了你好,给你收拾收拾花园,种点菜,多好。”
“我让你收拾了吗?”我问。
刘大奎愣了一下,说:“大姐,你看你,这不是见外了吗?咱们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一个人住,也没精力打理花园,荒着也是荒着,我给你种点菜,你吃着也方便,不是吗?”
“我的花园,我想荒着,就荒着,跟你没关系。”我说。
刘大奎脸上的笑,没了,脸色沉了下来,说:“大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好心好意帮你收拾花园,种菜,累得腰酸背痛的,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说这种话?不就是一块地吗?你种那些花花草草,有什么用?能吃吗?我给你种点菜,你还能吃,有什么不好的?”
“我的东西,好不好,不用你管。”我说。
“你!”刘大奎急了,嗓门一下子就大了,“你这个老太太,怎么不识好歹呢?我跟你说,这地我已经种上菜了,苗都长这么大了,你总不能让我给铲了吧?再说了,我都种上了,你还能怎么样?”
李秋红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别说了,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刘大奎甩开她的手,看着我,说,“我告诉你,老太太,别给脸不要脸!这小区里,谁不知道我刘大奎是什么人?我能给你种菜,是给你面子!你别不知好歹!”
我看着他,没说话,也没生气,就这么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发毛,嗓门更大了,说:“你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不就是一块破地吗?你还能去告我?我告诉你,就算你去告,我也不怕!这菜我种定了!有本事你动一下试试!”
我还是没说话,看着他,然后抬手,关上了门,把他的话,还有那个装着青菜的碗,都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刘大奎的骂声,还有砸门的声音,哐哐的,响了好几声,然后被李秋红拉走了,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动静。
我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子前,继续整理材料,刚才的事,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晚上,孙大珍又给我打电话,说她听见刘大奎在楼下骂我,骂得很难听,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孙大珍在那边急得不行,说要去找刘大奎拼命,我劝了她半天,她才消了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隔壁的灯亮着,但是没了之前的笑声,只有刘大奎的骂声,时不时传过来,骂我不识好歹,骂我给脸不要脸,李秋红在旁边劝着,声音小小的,听不清。
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骂声,一点点变小,然后没了动静。
这是我回来的第五天,我第一次跟刘大奎说了几句话,没吵,没闹,没跟他对骂,只是问了他两句话。小区里的人,大概都听见了他的骂声,都觉得,我被他欺负了,不敢吭声。
只有我自己知道,离我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六章 四日图纸定界桩
第六天,是我回来的第六天,离我旅游回来,正好一个星期。
早上起来,天有点阴,风也大了,刮得窗户呼呼响。我起来,洗漱完,吃了早饭,给物业的赵立军打了个电话,让他带两个工作人员,还有小区的竣工图纸,过来一趟,帮我定一下花园的界桩,确认一下产权边界。
赵立军说没问题,马上就过来。没十分钟,赵立军就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拿着图纸,还有卷尺,喷漆,过来了。
我开了门,带着他们下楼,走到花园门口。赵立军打开图纸,指着上面的边界线,说:“王大姐,您看,您家花园的边界,就是从这个墙角,到栅栏的这个位置,南北长六米,东西宽五米,总共三十平,都是您的专有产权,边界线很清楚。”
两个工作人员拿着卷尺,一点点量,按照图纸上的坐标,在地上定了四个点,用红喷漆喷了标记,清清楚楚的,把整个花园的边界,都标了出来。
正量着,刘大奎从家里出来了,看见我们在花园门口量尺寸,脸一下子就沉了,走过来,说:“你们干啥呢?在这量啥呢?”
赵立军看着他,说:“刘先生,我们是物业的,过来给王大姐确认一下花园的产权边界,这是王大姐的专有产权区域,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
“什么专有产权?”刘大奎嗓门一下子就大了,“这一楼的花园,都是公共区域!凭什么就是她的?我告诉你,这地,有我一份!我想种啥,就种啥!你们物业管不着!”
“刘先生,你说话要负责任。”赵立军拿出图纸,递给他,“你看,这是小区的竣工图纸,还有房产局的备案图纸,都明确标注了,101南侧的花园,属于101室的专有附属区域,产权归王大姐所有,不是公共区域,你未经王大姐允许,擅自进入,毁坏财物,种植蔬菜,已经构成了侵权,我们物业之前就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不听。”
刘大奎一把推开图纸,说:“我不看!什么破图纸,都是假的!我告诉你们,这地我已经种上菜了,谁也别想动!谁敢动我的菜,我跟谁拼命!”
他说着,就往花园里冲,两个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他使劲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他们,也没拦着,也没劝。
赵立军脸也沉了,说:“刘先生,你再这样,我们就报警了!你这是寻衅滋事!”
“报警?你报啊!”刘大奎喊着,“我怕你啊?警察来了,我也不怕!不就是种点菜吗?犯什么法了?”
正闹着,周围围了不少邻居,都在旁边看着,指指点点的,没人说话。孙大珍也过来了,站在我身边,气得浑身发抖,说:“刘大奎,你还要不要脸?你撬了人家的锁,占了人家的地,还这么嚣张!还有没有王法了?”
“关你屁事!”刘大奎瞪着孙大珍,骂道,“你个老东西,多管闲事!再说话,我连你一起骂!”
“你骂谁呢?”孙大珍往前冲了一步,我拉住了她。
赵立军拿出手机,就要打110,我拦住他,说:“不用报警,赵经理,谢谢你,麻烦你了,边界已经定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赵立军愣了,看着我,说:“王大姐,他都这样了,你还忍?”
“没事。”我说,“你们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
赵立军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行,王大姐,那我们先回去,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收拾好图纸和工具,走了。走之前,狠狠瞪了刘大奎一眼。
刘大奎看着他们走了,更得意了,看着我,说:“老太太,你看见了吧?物业也管不了我!我告诉你,这地,我种定了!你别想耍什么花样!”
周围的邻居,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疑惑,也有看热闹的。我没说话,看了刘大奎一眼,转身,拉着孙大珍,往单元门走。
孙大珍急得不行,说:“杏花,你刚才拦着干啥?让物业报警啊!把他抓起来,看他还嚣张不嚣张!”
“没必要。”我说,“明天就解决了。”
孙大珍愣了,看着我,说:“明天?明天你打算干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说,“姐,你放心吧。”
我把孙大珍送回楼上,然后自己回了家。我把刚才定界桩的时候,拍的照片,录的视频,都备份好,存在电脑里,还有U盘里。刚才刘大奎的辱骂,还有阻拦物业工作人员的画面,都录得清清楚楚。
中午,我煮了点饺子,是之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白菜猪肉馅的,是我老伴生前最爱吃的。我煮了两碗,一碗放在桌子上,对着老伴的照片,一碗自己吃。
吃完饺子,我把碗刷了,然后坐在桌子前,把所有的材料,都最后整理了一遍,按顺序排好,装订好,原件一份,复印件五份,都整整齐齐的,放在文件袋里。
律师函,起诉状,房产证复印件,物业的产权图纸,监控录像截图,现场照片,社区的登记记录,恢复花园的报价单,城管局和自然资源局的规定说明,定界桩的照片和视频,还有刘大奎辱骂、阻拦工作人员的录音录像,所有的材料,都齐全了,一份一份的,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我把文件袋,放在柜子里,锁上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刘大奎还在花园里,跟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吹牛,说物业都拿他没办法,我一个老太太,更不敢把他怎么样,说这花园以后就是他的菜地了,想种啥就种啥。
我看着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下午,我给郑律师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今天的情况,郑律师说,要是明天刘大奎收到律师函之后,还是不整改,后天就可以去法院立案了。我说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在省城上班,很忙,平时很少打电话,我也没跟他说花园的事,怕他担心,影响他工作。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妈,你旅游回来了?玩得咋样?累不累?”
“挺好的,不累。”我说,“你那边工作忙不忙?吃饭了吗?”
“刚忙完,正准备去吃饭呢。”儿子说,“妈,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回去。”
“知道了。”我说,“你好好工作,不用惦记我,我没事,好得很。”
跟儿子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伴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伴,笑着,看着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老伴走了三年了,这三年,我一个人住,儿子让我去省城跟他一起住,我不去,我舍不得这套房子,舍不得这个花园,这里有我和老伴一辈子的回忆,有他亲手种的月季,亲手栽的石榴树。
我看着照片,说:“老东西,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的,我会把咱们的花园,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晚上,天彻底黑了,外面刮起了大风,要下雨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隔壁的灯亮着,但是没了之前的笑声,也没了骂声,安安静静的,大概是今天闹了一场,累了。
我坐在桌子前,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步一步的,都想好了,没有遗漏。
这是我回来的第六天,还有一天,就是我定的日子。小区里的人,都觉得我软弱,怕了刘大奎,被他欺负了,不敢吭声。只有我自己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都是安静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还有风声,闭着眼睛,等着天亮。
第七章 七日惊雷落门前
第七天,天放晴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天空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得发亮。
我早上起来,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褂子,黑裤子,黑布鞋,洗漱完,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个髻。
我吃了早饭,然后打开柜子,拿出那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子上。我把文件袋打开,里面的材料,整整齐齐的,我又最后核对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八点整,我拿起文件袋,锁了门,下楼。
小区里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晨练的老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上班的年轻人,来来往往的。我走到102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是李秋红,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慌,说:“大,大姐,你有事?”
“我找刘大奎。”我说。
“哦,哦,他在里面吃饭呢。”李秋红说着,转身往里喊,“大奎,101的大姐找你。”
里面传来刘大奎的声音,大大咧咧的:“谁啊?让她进来。”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刘大奎从餐厅走出来,嘴里还嚼着馒头,手里拿着筷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哟,大姐,稀客啊!怎么着?想通了?要跟我学种菜?进来坐,进来坐,刚做好的早饭,吃点?”
我没进去,看着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说:“这是我给你的材料,你看一下。”
刘大奎愣了一下,接过文件袋,有点疑惑,打开,拿出里面的材料,翻了起来。
他先翻到了房产证复印件,还有物业的产权图纸,然后是监控截图,现场照片,然后是律师函,起诉状,然后是恢复花园的报价单,还有社区的登记记录,城管局的规定说明,一页一页的,厚厚的一沓。
他的脸,一点一点的白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响。他翻材料的手,开始抖了,越抖越厉害,嘴里的馒头,也忘了嚼,就那么张着嘴,看着手里的材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一样。
李秋红凑过去,看了一眼材料,脸也一下子白了,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邻居,都是听见动静过来的,围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指指点点的,没人说话。孙大珍也过来了,站在我身边,看着刘大奎的样子,眼里露出解气的神情。
刘大奎翻完了最后一页材料,手一抖,材料散了一地,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整个人都懵了,傻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我这个老太太,这七天里,没跟他闹,没跟他吵,没跟他对骂,安安静静的,居然在背后,准备了这么多东西,直接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法律文书,都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以为我怕了他,以为我软弱,以为我不敢把他怎么样,以为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占了我的花园,种他的菜。他没想到,我这七天里,没闹,只是在收集证据,找律师,准备材料,一步一步的,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就等着今天,给他这一下。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刘大奎才缓过神来,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你,你,你这是干啥?你,你居然要告我?”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把我家花园里的菜,全部清理干净,第二,把我的花园,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第三,赔偿我的全部损失,两万八千六百块钱,第四,给我赔礼道歉。”
我顿了顿,继续说:“三天之内,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拿着这些材料,去法院立案,起诉你,同时向城管局、自然资源局举报你的违法行为,到时候,不仅要恢复原状,赔偿损失,你还要承担诉讼费,律师费,还有相关的行政处罚,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刘大奎看着我,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像是开了染坊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之前的嚣张,之前的蛮横,之前的得意,全都没了,只剩下满脸的慌乱,还有害怕。
他终于知道,我这七天,不是怕了他,不是不敢吭声,而是在憋着劲,给他准备了一个天大的“惊喜”。他以为我是个软柿子,随便他捏,没想到,我这个软柿子,里面藏着石头,一下子就把他的牙给硌碎了。
“你,你这个老太太,你,你太狠了!”刘大奎终于说出话来,声音都抖了,“不就是种点菜吗?你至于吗?还要告我?你,你就不怕邻居笑话?”
“我怕什么?”我看着他,说,“你撬了我的锁,占了我的地,毁了我的树,种了你的菜,你都不怕邻居笑话,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我那是好心!”刘大奎喊着,但是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底气,带着点慌,“我好心帮你收拾花园,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没让你帮我收拾。”我说,“我的东西,不用你好心。现在,材料你也看了,三天时间,你自己选,要么恢复原状,赔偿损失,赔礼道歉,要么,咱们法庭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
“哎,大姐!大姐你别走!”刘大奎慌了,赶紧从屋里跑出来,要拉我,我躲开了。
周围的邻居,都看着他,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都说他不对,不该撬人家的锁,占人家的地,现在活该,自找的。
刘大奎的脸,红得像猪肝一样,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足无措的,彻底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嚣张了这么久,最后被一个老太太,用这种方式,给治得死死的。
我走到单元门门口,孙大珍跟着我,笑得合不拢嘴,说:“杏花!你太厉害了!你看见刘大奎刚才的样子了吗?脸都白了,整个人都傻了!太解气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我笑了笑,没说话,上楼回了家。
我把文件袋里剩下的材料,放好,锁在柜子里。然后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往下看。刘大奎还站在门口,看着散了一地的材料,还有围观看热闹的邻居,手足无措的,李秋红蹲在地上,捡材料,一边捡,一边哭。
我关上推拉门,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
这七天,我没闹,没吵,没跟他对骂,不是我怕了他,是我知道,跟这种人吵架,没用,闹,也没用,只会让自己生气,还让邻居看笑话。不如安安静静的,收集证据,找律师,准备材料,一步到位,直接打在他的七寸上,让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中午,物业的赵立军给我打电话,说他听说了早上的事,问我需不需要物业出面,帮我督促刘大奎整改。我说不用,给他三天时间,要是他不整改,再麻烦物业。
下午,郑律师给我打电话,问我情况怎么样,律师函有没有送到。我说送到了,刘大奎已经看到了,给他三天时间,要是不整改,就去立案。郑律师说没问题,随时准备好。
晚上,小区里的人,都在说这件事,都说刘大奎活该,自找的,也都说我厉害,不声不响的,就把这事给办明白了,不像别的老太太,遇到事就哭就闹,最后还解决不了问题。
孙大珍过来了,拎着一兜水果,放在我家桌子上,笑着说:“杏花,你可真是给咱们小区除了一害!这个刘大奎,嚣张了半年了,没人能治得了他,没想到,最后被你给治服了!太解气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笑着说:“也不是治服他,就是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他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对!”孙大珍说,“就该这样!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跟孙大珍聊了一会儿,她就回去了。屋里又静了下来,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花园。天黑了,路灯亮了,菜苗在灯光下,黑乎乎的一片,风一吹,晃来晃去。
隔壁的灯亮着,但是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声,也没有电视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李秋红的哭声,还有刘大奎的叹气声。
我知道,他现在肯定慌了,怕了,后悔了。但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他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这七天,我没闹,七天后,他懵了。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我会一步一步的,把我的花园,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把老伴留下的东西,都找回来。
第八章 三日期限定去留
三天的期限,一天一天的过。
第一天,刘大奎没动静,花园里的菜,还在那里,他没动,也没过来找我。小区里的人,都在看着,看他到底要怎么办,看我会不会真的去告他。
第二天,刘大奎开始慌了,他去了物业,找赵立军,问我家花园的产权,是不是真的是我的。赵立军把图纸给他看了,跟他说,产权清清楚楚,就是我的,他的行为,确实是侵权,要是我真的起诉,他肯定输,不仅要恢复原状,赔偿损失,还要留下案底,对他儿子以后都有影响。
刘大奎从物业出来,又去了社区,找刘敏主任,想让社区出面,帮他说说情,让我别告他。刘敏跟他说,这事是他做错了,社区只能帮着调解,但是决定权在我手里,要是他真心实意地道歉,恢复原状,赔偿损失,我或许能原谅他,要是他还是这个态度,谁也帮不了他。
下午,刘大奎和李秋红,拎着水果和牛奶,过来找我,敲我家的门。我开了门,他们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李秋红把水果和牛奶递过来,带着哭腔,说:“大姐,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撬你的锁,不该占你的花园,不该毁你的树,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别告我们,行不行?”
刘大奎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大姐,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干,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没接他们手里的东西,看着他们,说:“我给你们的三天期限,还有一天,你们要做的,是恢复原状,赔偿损失,赔礼道歉,不是来给我送东西。”
“是,是,我们知道。”李秋红赶紧说,“我们这就把菜铲了,给你恢复花园,赔偿你的损失,你别告我们,行不行?我们就是农村来的,不懂法,一时糊涂,才干了这种错事,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菜你们自己处理,花园必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报价单你们也看到了,两万八千六百块钱,一分都不能少。”我说,“还有,必须给我书面的赔礼道歉,签字按手印。”
“行,行,我们都答应,都答应。”刘大奎赶紧说,“我们明天就把菜铲了,钱我们也给,道歉信我们也写,你别告我们,行不行?”
“看你们的行动。”我说,“明天下午六点,是最后期限,要是到时候,你们没做到,我后天一早就去法院立案,同时向相关部门举报。”
说完,我关上了门,把他们和水果牛奶,都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李秋红的哭声,还有刘大奎的叹气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没了动静。
第三天,也就是期限的最后一天,天刚亮,刘大奎和李秋红,就进了花园,开始铲菜。他们把小葱、生菜、油菜,都拔了,豆角架子也拆了,黄瓜苗也拔了,一畦一畦的菜,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装在小推车里,一车一车的,运到小区外面的垃圾桶里。
小区里的人,都围在旁边看,指指点点的,没人说话。刘大奎低着头,一声不吭,手里拿着锄头,使劲地刨地,把整好的菜畦,都刨平了,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地上。
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太阳快落山了,他们才把花园里的菜,都清理干净了,地也刨平了,恢复成了原来的土地样子。
下午五点多,刘大奎和李秋红,又过来敲我家的门。我开了门,刘大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还有一张纸,递给我,说:“大姐,菜我们都清理干净了,地也平了,这是两万八千六百块钱,你数一下,这是道歉信,我写的,签字按手印了。”
我接过信封,打开,数了一下,钱正好,两万八千六百块,一分不少。然后拿起道歉信,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他承认自己的错误,撬了我的锁,占了我的花园,毁了我的树,给我造成了损失,真心实意地向我道歉,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下面签着他的名字,还有李秋红的名字,按了红手印。
我把钱和道歉信,收起来,看着他们,说:“行,这次就算了,但是花园的恢复,我要自己找人弄,不用你们管,钱我收了,是用来恢复花园的。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动我家的东西,再敢进我家的花园,我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直接走法律程序,绝不留情。”
“是,是,我们知道了,以后绝对不敢了,绝对不敢了。”刘大奎和李秋红,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头都不敢抬。
“行了,你们走吧。”我说。
他们赶紧转身,走了,像是逃命一样,下了楼。
我关上门,把钱放在柜子里,锁好,道歉信也放在文件袋里,收好。然后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往下看。花园里的菜,都没了,只剩下平整的土地,还有那个被锯掉的石榴树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风刮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之前的菜腥味,完全不一样了。
晚上,孙大珍过来了,笑得合不拢嘴,说:“杏花,你看见了吗?刘大奎两口子,今天铲了一天的菜,脸都绿了,跟丧家之犬一样,太解气了!我就说,他肯定扛不住,肯定会服软的!”
我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水。
“你是没看见,今天小区里的人,都在说,你太厉害了,不声不响的,就把刘大奎给治得服服帖帖的,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小区里嚣张了。”孙大珍说,“你可真是给咱们小区立了一功!”
“没什么,就是维护我自己的权益而已。”我说。
跟孙大珍聊了一会儿,她就回去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伴的照片,说:“老东西,你放心,咱们的花园,很快就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第二天,我给马师傅打了个电话,让他带人过来,恢复花园。马师傅一听,高兴得不行,说马上就过来。
没半个小时,马师傅就带着工人,拉着材料,过来了。冬青苗,月季苗,石榴树,都拉过来了,都是按照原来的品种,原来的大小,找的一模一样的。
工人开始干活,栽冬青,种月季,栽石榴树,修栅栏,刷漆,忙得热火朝天的。刘大奎和李秋红,躲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连门都不敢出。
小区里的人,都围在旁边看,都说,这花园恢复了,比之前种的菜,好看多了,亮堂多了。
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花园终于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一圈冬青,整整齐齐的,十二棵月季,栽在原来的位置,红的粉的黄的,都有,东南角的石榴树,也栽上了,和原来的那棵,一样粗,一样高。栅栏也修好了,合页换了新的,锁也换了新的,重新刷了深绿色的漆,亮闪闪的。
我站在花园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回到了老伴还在的时候,他站在花园里,给月季浇水,给石榴树施肥,笑着跟我说,等开花了,给你剪几朵,插在瓶子里。
我的眼睛,有点湿了。
马师傅走过来,说:“师娘,你看,怎么样?和原来的一模一样,没给我师傅丢脸吧?”
我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说:“好,很好,谢谢你,小马。”
“跟我客气啥。”马师傅笑着说,“以后花园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我把钱给了马师傅,正好是报价单上的两万八千六百块钱,一分不少。马师傅推辞了半天,我硬塞给了他,说这是他应得的,他才收下了。
工人都走了,花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月季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和原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站在花园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安安稳稳的,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九章 篱下清风月正明
这件事之后,小区里的人,都对我刮目相看,都说,看着王杏花平时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有主意,这么有骨气,遇到事不慌不忙,有理有据,把刘大奎治得服服帖帖的,太厉害了。
刘大奎和李秋红,从那之后,就老实了,再也不敢在小区里刨地种菜了,也不敢嚣张了,平时出门,都低着头,看见小区里的人,都躲着走,看见我,更是远远地就绕开了,连招呼都不敢打。
有一次,我在小区里散步,碰见了刘大奎,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往旁边躲,差点撞在树上。我没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日子一天天的过,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花园里的月季,开了,满院子的香,红的粉的黄的,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艳,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夸两句,说这花养得真好。
石榴树也活了,开了满树的红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在地上,红红的一片,好看得很。
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到花园里,给月季浇水,给石榴树施肥,拔拔草,修修枝,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平平淡淡的。
孙大珍经常过来,跟我一起在花园里坐着,聊聊天,看看花,说:“杏花,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比那破菜,好看多了,也香多了,当初刘大奎还说种花没用,现在看看,到底是谁没用。”
我笑了笑,没说话,给她倒了一杯茶。
“说起来,也真是的,当初你回来,看见花园被改了,没哭没闹,安安静静的,我们都以为你怕了他了,没想到,你在背后憋了个大招,七天之后,直接给他干懵了,太厉害了。”孙大珍说,“现在小区里的人,都拿你这事当例子,说遇到事,就该像你一样,不吵不闹,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比哭哭闹闹有用多了。”
我喝了一口茶,看着花园里的月季,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遇到事,闹没用,吵也没用,不如安安静静的,把证据找好,把道理讲清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他做错了事,不管他多嚣张,多蛮横,最后都要付出代价。”
“对!”孙大珍说,“就是这个理!你说得太对了!”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石榴树结了果,一个个的,挂在树上,红红的,像小灯笼一样,好看得很。
我摘了几个石榴,给孙大珍送了几个,给王卫国送了几个,给物业的赵立军送了几个,给社区的刘敏送了几个,还有马师傅,也送了几个。他们都笑着说,这石榴真甜,比外面买的甜多了。
冬天来了,下了雪,花园里白茫茫的一片,冬青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层白纱,月季的枝桠上,也挂着雪,亮晶晶的,好看得很。
我每天还是会到花园里走走,扫扫雪,给月季的根部培点土,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
过年的时候,儿子从省城回来了,陪我过年。他听说了花园的事,又心疼,又佩服,说:“妈,你太厉害了,遇到事这么冷静,这么有主意,我都自愧不如。”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你妈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儿子在家陪了我半个月,就回省城上班了。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但是我不觉得孤单,花园里的花,石榴树,还有老伴的回忆,都陪着我,日子过得很充实。
又到了春天,花园里的月季,又开了,比去年开得更艳,更香,石榴树也又开了满树的红花,结了满树的果子。
小区里的人,还是经常会说起去年的那件事,说起我七天没闹,最后让刘大奎懵了的事,都说,做人就该像王杏花一样,不惹事,但是也绝对不怕事,遇到事,有理有据,不慌不忙,才能把事情办明白。
我还是每天安安静静的,早上起来,浇浇花,扫扫院子,下午坐在花园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喝喝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风刮过花园,月季的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和老伴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满院子的花,看着红红的石榴果,心里安安稳稳的,像这篱下的清风,天上的明月,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不惹事,不怕事,守住自己的东西,守住自己的底线,安安稳稳的,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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