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盛宣怀传》《盛氏家族·海上繁华梦》《民国女人:岁月深处的沉香》《申报》民国十七年盛氏遗产案相关报道《龙溪盛氏宗谱》盛佩玉《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上海滩》杂志文史回忆《愚斋存稿》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文中所涉盛宣怀临终对幼女的叮嘱一节,系笔者结合萧夫人母女处境与盛宣怀晚年心境所作的合理演绎,请读者知悉。
1949年初夏,上海戈登路一条旧弄堂的亭子间里,一个女人蜷在板床一角,枕边搁着最后一小撮没抽完的生鸦片。
窗户外头,新政府的禁烟告示一张接一张贴上了墙根,街口的高音喇叭把宣传口号反反复复地推送过来,声音顺着木板窗的裂缝渗进屋子,像一枚石子砸进死水,连半点回响都激不起来。
她始终没动,只是眼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她叫盛方颐。
往前倒三十年,她是晚清首富盛宣怀最疼宠的幼女,住的是占地百余亩的斜桥盛公馆,代步是萧夫人亲手为她置办、车牌刻着"87"的进口专车,家里常驻的下人就有两三百号,随叫随到。
1928年,她跟着七姐盛爱颐把哥哥们告上公堂,以女儿的身份从盛氏遗产中分得白银五十万两。
这笔数目搁在二十年代的上海滩,够一户寻常百姓家舒舒坦坦过上好几代。
可眼下,那座花园洋房早已被人盘走,那五十万两白银早已蒸发得一粒不剩,就连那辆车牌"87"的轿车,也不知在哪一年的哪个寂静午后,悄没声地被人开出了家门。
她缩在这间四壁漏风的亭子间里,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牙齿掉了大半,整个人像一根被抽空了髓的朽木。
她攥紧枕边那撮生鸦片,死死盯着头顶剥落的顶棚,许久都没有动弹。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父亲那张衰老的脸,和那句他以为来得及兑现、最后却只成了一厢情愿的话。
她仰起头,把那团生鸦片塞进口中,胡乱嚼了两下,一口吞了下去。
年仅四十七岁。
一位清末首富幼女的一生,就这样在上海弄堂深处一间四面透风的亭子间里,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
没有挽歌,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人说得清,她在最后那个黄昏里,究竟想明白了什么。
一、斜桥深宅里的那个小女孩
要讲清楚盛方颐的一生,得先从她的出身讲起。
盛家在清末民初的上海,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一句话——上海滩的官商两道,绕不过"盛宫保"这三个字。
盛宣怀靠着给李鸿章办洋务起家,一手官印,一手算盘,从天津海关道一路做到邮传部尚书,被赐了太子少保的头衔,世人便都叫他"盛宫保"。
他名下的产业,随便抓一样出来都是当时中国的"第一"——第一家民用轮船公司轮船招商局,第一家电报局,第一家正规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第一所近代大学北洋大学堂,第一所师范学堂南洋公学……林林总总,十一个第一。
他1844年生人,1916年去世,七十二年的人生,前五十年都在挣钱,后二十年都在想着怎么把这些钱传下去。
上海斜桥那片地界,他在1880年前后一口气买下了一百零五亩,建了座中西合璧的大宅子,人称"斜桥盛公馆"。亭台楼阁加上西式草坪,光佣人常驻就有近三百号。
盛方颐,就是在这座公馆里出生的。
她是盛宣怀最小的女儿,家里排行第八,人称"八小姐"。
可八小姐跟她那几个姐姐相比,身份是最尴尬的。
她的大姐、二姐、三姐是盛宣怀原配董夫人所生,属嫡出;七姐盛爱颐是继室庄夫人所生,也是嫡出。这几个姐姐出门,头上顶的都是响当当的"盛家小姐"四个字。
轮到八小姐,情形就变了——她的生母萧夫人,原本是庄夫人身边的贴身丫环。
旧社会这种事不稀奇,庄夫人信佛,心思通透,又见盛宣怀年纪渐长膝下子嗣问题上老挂心思,索性把自己屋里几个出挑的丫头接连送到了丈夫房中做通房。萧氏便是其中一个,后来生了盛方颐,被抬了侧室的名分,家里人口头叫一声"萧夫人",可那层身份的底子,府里上下心知肚明。
八小姐是庶出。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印,从她出生那天起就贴在她身上,揭不下来。
但有一点很微妙——盛宣怀晚年得女,反而格外疼这个幼女。
他那会儿已经六十好几了,前头几个儿子不是早逝就是过继出去,活下来的老四盛恩颐被宠得无法无天,他看着心头堵。相比之下,这个最小的女儿眉眼秀气,性子温顺,见了他就扑过来拉他的胡子,老头子心里那根弦就被拨软了。
盛方颐的童年,是整个盛家几代人里过得最舒坦的一段。
那时候她穿的是上海最时新的华服,出门坐的是盛家的进口汽车,回家门口永远有保姆丫鬟等着,递茶递水,连鞋带松了都有人替她系。
盛公馆里每天都像在过年——前厅后堂灯火通明,太太小姐们衣香鬓影,少爷少奶奶们谈笑风生,门口停着一辆接一辆的轿车,仿佛这繁华的光景可以一直绵延下去,不会有尽头。
她最黏的是七姐盛爱颐。
七姐虽是嫡出,脾气却一点不娇气,对这个小妹妹格外护着。姐妹俩差几岁,常常一起上街、一起听戏,一起挤在七姐的闺房里翻看外国画报。
在笔者看来,青少年时期的盛方颐,其实是整个盛氏大家族里最幸福的那个女孩儿——她的姐姐们还是小姑娘的时候,盛家远没有后来这般显赫;等她长到懂事,盛家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尖尖上。
她是赶上了盛家最后一段好光景的那个小女儿。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好日子的尽头,往往不需要预告。
二、1916年,父亲的那句话
盛家的拐点,来得比谁都猜的都快。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辛亥革命的炮声把大清朝震碎了。
盛宣怀那会儿正担任邮传部大臣,因为处理铁路国有化的事闹出了大乱子,朝廷为了平息众怒,把他革了职,还加了一句"永不叙用"。
革命党要抓他,他仓皇之下带着一家老小从上海坐船逃去了日本神户。
小小年纪的盛方颐跟着父母亲人一起坐了船,在日本住了一年多。
据家族中人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虽然局促,可一家人挤在一处反倒更热闹。她天天缠着父亲讲故事,盛宣怀也难得有了闲工夫陪这个小女儿。
他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意识到——这个小女儿,将来可能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一个。
1912年袁世凯上台,盛家上下开始活动,想要回被没收的家产。盛宣怀在上海、北京两头奔走了整整三年,花了五十万两银子的打点费用,才把盛家在全国各地的产业陆陆续续要了回来。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经历这么一场惊涛骇浪,身子骨彻底垮了。
1916年春天,盛宣怀病重不起,躺在斜桥老公馆的内室里,已经不大能下床。
那会儿的八小姐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每天被萧夫人领着,轻手轻脚进父亲屋里请安。
盛宣怀躺在床上,看着这个眉眼依稀还带着稚气的小女儿,心里有千言万语。
他一辈子算无遗策,算过时局,算过商机,算过朝廷里的每一次风吹草动,可唯独算不透的,是自己走了以后,这个最小的女儿该何去何从。
按盛家的规矩,他一走,掌家的便是庄夫人。庄夫人待人不薄,可萧夫人毕竟是丫环扶正的,身份尴尬;八小姐是庶出,将来分家、议亲,都要在这层身份上吃暗亏。
他把小女儿招到床边,枯瘦的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颐儿,爹爹跟你说一句话,你记住。"
小女孩点头。
"将来若有合适的,再嫁。若没有合适的……不必出嫁。爹爹替你留下的这份家底,够你一辈子吃穿无忧,用不着靠谁。"
八小姐那会儿哪里听得懂这些话里的分量,只是乖乖点头。
萧夫人站在床边,眼圈早就红了。她知道丈夫这句话的分量——这是一个父亲能为庶出女儿做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一年的4月27日,盛宣怀在上海斜桥老公馆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二岁。
葬礼办得轰动全国。
庄夫人没按丈夫遗嘱"从简"的意思办,而是为他置办了一场极尽哀荣的大葬,耗银三十万两,送葬队伍从斜桥弄一直排到外滩,租界当局为此出动大批警力做交通管制,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个月,才把老人归葬到了江苏江阴马镇的老家。
送葬那天,八小姐穿着孝服,跟在母亲身后走了一路。
她那时候还不明白,父亲走了之后的世界,会跟从前有多么不同。
她更不明白,父亲临终那句嘱托,会在她后来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像一根针一样反复扎进她的心里。
笔者每每读到这一段,总有些感慨——一个父亲算尽了天下,却终究算不过时局和人心。盛宣怀留下的是钱,可守住一个人一生安稳的,从来就不只是钱。
三、庶女的尴尬,与那场轰动上海的官司
父亲走后,盛家的格局开始悄悄松动。
庄夫人主持家政,这位女主人信佛茹素,治家也算有方,盛家表面上还维持着从前的体面。
但底下的暗流,八小姐是慢慢才感觉到的。
萧夫人在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她本就是丫环出身,庄夫人虽不为难她,可府里那些年长的管事、媳妇、姨太太,看她母女俩的眼神里,总多少带着几分审度。
八小姐年纪渐长,有些话听得懂了。
府里办喜事、办丧事,萧夫人和她的座次永远排在后头;分赏钱、分首饰,她们母女拿到的总比别人少一层。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默默记下,从不吭声。
好在还有七姐盛爱颐。
七姐对这个妹妹,是从小护到大的。
七姐比她大几岁,脾气却刚烈。盛爱颐年轻时有一段故事,上海滩人尽皆知——她读书的时候跟宋子文相爱,宋子文当时是盛公馆的秘书,英俊又有才华,七姐非他不嫁。可庄夫人打听了一圈,听说宋家老爷子是教堂里拉风琴的,家境寒酸,当场就把这门亲事给驳了,还让老四把宋子文赶出了盛家。
七姐为这件事心灰意冷,一拖就拖到了三十多岁才嫁人。
这段往事八小姐从小听到大。
七姐的遭遇,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子——有情人未必能成眷属,嫡出女儿都说不上话,何况她这个庶出的妹妹。
1927年秋天,庄夫人病逝。
盛家那最后一层维系体面的罩子,"啪"地一下被揭开了。
当家的重担落到了老四盛恩颐身上。
这位盛老四是盛宣怀的心头肉,从小被宠到无法无天。他留过洋,娶的是民国总理孙宝琦的女儿,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赌、玩车、抽大烟。当年上海进口的第一辆奔驰轿车就是他买的,车牌号定为"4444",把方向盘换成纯银的,上面还刻着自己的名字。
让这样的人当家,盛家的家底经不起几年折腾。
1927年年底,盛恩颐向法院提出,要把愚斋义庄里盛氏公积金的六成提出来分给各房子孙。
这个提议在家里炸了锅。
按盛宣怀的遗嘱,家产一半分给子孙,一半划入"愚斋义庄"做慈善和家族公积金。但盛恩颐这一操作,等于把义庄的血也要抽出来分。
更要命的是——七小姐和八小姐,在盛恩颐拟定的分家名单里,一个子都分不到。
理由很老套:出嫁从夫,未嫁随父,女儿家没有继承权。
七姐盛爱颐那股刚烈劲上来了。
她翻出了民国刚颁布的《妇女运动决议案》和相关法律修正案——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女子也有财产继承权。
她请了律师,一纸诉状把三个哥哥(盛恩颐、盛重颐、盛升颐)和两个侄儿(盛毓常、盛毓邮)告上了法庭。
状子上只提了一个要求——先给她十万两银子,让她出国留学。
这件事在当时的上海是一等一的大新闻。
《申报》全程跟踪报道,宋霭龄、宋庆龄两位大小姐站出来公开声援,宋子文念及旧情也在幕后出了力。
一场轰动沪上的姐弟官司,就此打响。
七姐盛爱颐,成了中国法律史上第一个以女儿身份获得财产继承权的女性。
官司打了几个月,最终七姐胜诉,分得白银五十万两。
八小姐盛方颐看着七姐打赢了,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劲也冒了出来。
她找七姐商量,七姐握着她的手:"你也去打。爹爹留下的东西,有你一份。"
于是八小姐也把几个哥哥和侄儿告上了法庭,同样胜诉,同样分得白银五十万两。
那一年,盛方颐二十来岁。
手里握着五十万两现银,名下还有萧夫人给她攒下的几处楼房和一份丰厚嫁妆。
搁在1920年代末的上海滩,这是个什么概念?够她和母亲母女俩,舒舒服服地过上几辈子。
父亲当年临终那句叮嘱,她后来想起来,总觉得心里一热。
钱已经到手了。
她是不是真的可以不必出嫁,就这样守着母亲和这份家底,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四、那个叫彭老七的男人
上海滩是个最不缺消息的地方。
盛家八小姐官司打赢、名下五十万两现银落袋的消息,不出半个月就传遍了整个沪上社交圈。
一时间,上门求亲的、托人说媒的、打着各种由头来拜访的,在盛公馆门前排起了队。
萧夫人见识过大场面,心里亮堂得很——这些人冲的不是她女儿,是她女儿名下的那个数字。
她挡回去一批又一批。
八小姐那会儿确实也没动过嫁人的心思。她跟母亲两个人住在盛家留下的宅子里,日子过得清静。
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人叫彭震鸣,因家里排行第七,上海滩上的人都叫他"彭老七"。
说起彭老七的来历,也是有些门道的。
他的外祖父叫周扶九,是江西吉安人,清末民初在上海做江南一带的木材和茶叶生意,攒下了惊人的家产,一度被人拿来跟盛宣怀并列,也有人叫他"清末首富"。
周家和盛家在上海滩,算是平起平坐的两家富豪。
彭老七的舅舅叫周钧光,是周扶九这一脉的掌家人,跟盛家上上下下的来往也不少。
彭老七自己的家底其实已经薄了——彭家这一支远不如周家显赫,他能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大半是舅家的脸面和家里留下的那点底子。
但这位彭老七有一样东西是压箱底的——好皮相,好口才。
史料里提到他"相貌好看,能说会道",这八个字放在民国时期的上海交际圈里,等于是一把畅行无阻的钥匙。
他在社交场上如鱼得水,京戏唱得好,舞跳得好,洋文也能说两句,走哪儿都是一群太太小姐围着。
他跟盛方颐的初遇,是在上海滩一场京剧票友的聚会上。
盛方颐打小爱唱戏,尤其喜欢梅派。那天她在盛家女眷圈里客串了一段,嗓子清亮,身段柔美。彭老七刚好坐在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散场之后,他托人打听——这是哪家的小姐?
"盛家八小姐。"
那三个字一出口,彭老七眼睛就亮了。
可光冲着钱去追,追不到这位八小姐。彭老七也聪明——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京戏"这两个字上。
他知道八小姐喜欢戏,他就陪着她听戏、讲戏、评戏。
他知道八小姐不喜欢张扬的人,他就在她面前把自己收拾得温文尔雅。
他知道萧夫人不好对付,他就早早地托舅舅周钧光出面,以世交晚辈的身份登门拜访,礼数周到,滴水不漏。
几个月追下来,八小姐动心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动心。
二十多岁的姑娘,前半生困在深宅大院里,母亲又看管得严,从来没谈过什么像样的感情。彭老七带着那股温柔体贴的劲一头撞进来,她招架不住。
萧夫人却不乐意。
她把彭老七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不放心。
"震鸣这孩子,相貌是好,嘴也会说。太会说了,说得越好听的,越要留心。"
萧夫人在女儿面前说出这话的时候,脸色是沉的。
八小姐咬着嘴唇:"妈妈,您别把人都想那么坏。"
"我不是把他想坏,我是怕你看走眼。"萧夫人叹了口气,"咱们盛家的女儿,不缺钱,不缺人求,缺的是一个看得清的自己。"
她想到七小姐的前车之鉴,想到这些年上海滩豪门女儿被婚姻磋磨的那些故事,心里越发沉。
她找了七姐盛爱颐来劝妹妹。
七姐跟八小姐在后花园里走了一整个下午。
七姐说:"方颐,姐等了那个人那么多年,等成了一场空。你别学我。但你也别急。一个人若真是对的,他不会怕你多看他两年。你多看两年,他还在,那才作数。"
八小姐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屋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她跟母亲说了一句话。
"妈,姐等了那么多年,等成了一场空。我不想等。"
萧夫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想到丈夫临终那句"不必出嫁"。
她又想到女儿眼里那点光——那是她从小到大,头一回在女儿眼里看到的、为了一个男人燃起来的光。
做母亲的,哪里舍得一口吹灭它。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没让女儿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睛。
萧夫人拗不过亲生女儿,最后还是松了口,只是临了加了两条算作最后一道保险的底线:彭震鸣必须让舅舅周钧光正式收为义子,名义上把门楣撑起来;婚礼场地必须定在上海大华饭店,绝不能寒碜了盛家的姑娘。
前一条对周钧光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人情,干儿子的名头认下来就认下来。
但要在大华饭店摆一场风光大婚宴,以那会儿家道已显颓势的周家而言,确实是一笔让人肉疼的开销。
彭老七为了这场亲事,舅家只能变卖了一部分压箱底的首饰,硬是把这场婚礼的场面给撑了起来。
萧夫人这头,则是把能使的劲全使了个干净。
她动用了盛方颐名下那笔遗产连同自己多年攒下的私房钱,在上海派克路替小两口新建了一栋宽绰的花园洋房,又把自己名下另外几处楼房一并作为陪嫁随了女儿过去,用来出租收息,好保着日子有个稳当的来路。
除此以外,她还专门替女儿订购了一辆进口的私人轿车,车牌号特地挑了"87"——这两个数字,一头是盛家八小姐,一头是彭老七,既是一对小夫妻的合称,也是一位做母亲的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方式,给女儿这段姻缘刻下的印记。
婚礼如期在大华饭店办了起来。宾朋满座,排场铺得极大,一时间整个上海滩的交际圈都被震了一震。
就在众人都觉得这段婚事算是稳稳妥妥落了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萧夫人那天坐在主家席上,看着女儿女婿挨桌向宾客敬酒,脸上是笑着的,眼圈却一直是通红的。
那是一种说不出究竟是喜还是忧的神色。
那辆车牌"87"的轿车,载着盛方颐和彭老七,驶出了大华饭店的大门,隐没进了上海的夜色里。
而就在这场婚礼结束后没过多久,一件谁都没有料想到的事,悄悄地在这段婚姻内部发酵起来。
多年以后,当那桩秘密终于浮出水面,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盛爱颐,也足足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四个字……
五、婚后不久的那件事
那四个字是——"错付一生"。
盛爱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
那天她坐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妹妹出嫁那日的全家福。她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手指颤了颤,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身边的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直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才慢慢吐出那四个字,声音淡得像一片飘下来的枯叶。
错付一生。
这四个字,是盛方颐用她后半辈子,一天一天、一桩一桩、一寸一寸换出来的。
话要回到婚礼过后的那几个月。
派克路的花园洋房刚刚住进去的时候,盛方颐确实过了一段她以为可以过一辈子的好日子。
彭老七婚后最初那段时间,对她是真的上心。早晨陪她一起喝咖啡,下午陪她去听戏,晚上回家陪她在花园里散步。两人都爱京剧,家里几乎天天咿咿呀呀,琴师随叫随到,姐妹淘来了就一起唱。
盛方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母亲那些担忧,她觉得是多虑的。
可这段甜日子过了没多久,彭老七开始动新的念头了。
他跟她商量:"颐,我想办个电台。"
"电台?"
"办两个,一个专门播京戏,一个播时事。上海滩现在最赚钱的就是电台,又能玩又能挣钱,多好。"
盛方颐觉得有道理——彭老七本就是戏迷,自己也爱听戏,办电台听着像是把爱好和生意合到了一处。
钱是她出的。
两个电台在上海一前一后开张,专门播戏曲节目。彭老七自封老板,天天泡在电台里,请名角来录音,请票友来点播,还自己登台清唱,过足了戏瘾。
问题,就出在这个"天天泡在电台里"上。
电台这种地方,白天黑夜地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女伶、舞女、交际花、票友家的千金小姐,一拨接一拨进出。
彭老七手里握着老板的权,长得又俊,嘴又甜,身边很快就围起了一群年轻女人。
盛方颐最开始是不信的。
她是在大宅门里长大的,打小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的场面,可她觉得自己丈夫不会——彭老七对她那么好,怎么会?
直到那天下午。
她心血来潮,想去电台给丈夫送一盅刚炖好的燕窝。司机开车把她送到电台门口,她没让人通报,自己一个人上了楼。
走到后厅门口,门虚掩着。
她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里头,彭老七正搂着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伶,两人在沙发上笑闹,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她站在门外,手里那盅燕窝差点没端稳。
彭老七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拉了拉衣襟,笑着迎上来:"颐,你怎么来了?这是新来的女角,刚签了我们台,正跟她商量下周录节目的事。"
那女伶也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冲盛方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一切都显得那么得体,那么合情合理。
盛方颐盯着丈夫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终于没有当场发作。
她把燕窝递过去,转身下了楼。
在车里,她没哭。她只是握着膝盖,一路攥到了手背泛白。
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母亲当年那句"太会说了,说得越好听的,越要留心",是什么意思。
可她还是没走。
她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刚嫁出去半年多,怎么能就这么回娘家?那成什么了?何况彭老七回家以后,跪下来求了她整整一晚上,说那真的只是误会。
她信了。
或者说,她宁愿让自己信。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天,只是个开头。
六、一寸一寸被抽空的人
从那之后的事,就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彭老七身边。
有电台的女伶,有舞厅的红牌,有交际场上的名媛,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所谓"干妹妹"。
上海滩的小报开始拿彭老七的风流韵事做谈资,标题越写越露骨。
盛方颐起初还跟他吵,吵到声嘶力竭,彭老七跪下来求她原谅,哭得比她还凶,发誓再也不会。
过两个月,又来一轮。
吵得多了,她自己都累了。
更糟的是——钱的问题也冒了出来。
彭老七花钱的路子,一条比一条野。养外面那些女人要钱,赌局上输钱要钱,电台每月亏空要钱,新开的几个生意全是赔的,还要钱。
他先是掏自己的家底。
家底掏空了,开始打岳母萧夫人留下的那几处楼房的主意。
楼房是陪嫁,名义上是盛方颐的。
他拿着房契哄她:"颐,这几处房子位置不好,现在行情正好,先卖了换一笔现金做周转,等我这次生意做成,翻倍赚回来。"
盛方颐咬着嘴唇,没说话。
彭老七见她不反对,当天就把房契拿去过户。
钱进来,钱出去,跟流水似的。一转眼,陪嫁的几处楼房,卖得七七八八。
接着,轮到了派克路那栋花园洋房。
那是萧夫人一砖一瓦给女儿置办的家。
彭老七这次甚至没怎么哄她,直接拿了一份卖房契约回来让她签字。他那会儿手头紧得厉害,外面追债的都堵到门口了。
盛方颐盯着那份契约,盯了很久。
签字的笔握在手里,她第一次想起父亲当年的那句嘱托。
她想起母亲在大华饭店婚礼上红着眼圈的那张脸。
她把笔放下了。
"震鸣,你得跟我讲清楚。这钱出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彭老七那天脸色非常难看。
两人大吵了一场。彭老七甩下一句话:"你烦就抽一口,抽了就不烦了。"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扔在她膝盖上。
那里头,是一块生鸦片。
这是盛方颐这辈子第一次,正式接触到这东西。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鸦片这东西在豪门宅子里并不稀奇。太太小姐们烦闷了,抽两口解闷,是那个年代很普遍的"消遣"。盛家老四盛恩颐就是个大烟瘾,据说连批文件都是躺在烟榻上一边吸一边批的。
可盛方颐性子柔,心思重,她这种人一旦碰上这东西,就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深渊。
她没抽。
那天没抽。
她只是把那块生鸦片收进了抽屉里,想着——"万一哪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再说吧"。
她不知道的是,"万一"这两个字,从她被按进这段婚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倒计时了。
派克路的房子最后还是被卖了。她在契约上签字的时候,彭老七不在家——他跑到杭州游湖去了,陪的是哪个女人,不知道。
七、从金丝雀到枯木
1937年8月,日军进攻上海,淞沪会战爆发。
整个上海滩翻天覆地。
盛家各房都在这场大浪里吃了苦头。
四哥盛恩颐早就把自己那份遗产挥霍干净了,躲在屋里抽大烟度日。
五哥盛重颐经营的房地产公司"溢中银公司",名下几百间洋房,在战火里毁了一大批,剩下的被日军占了去。
七哥盛升颐股票投资损失惨重,后来干脆跑去了香港,靠典当度日。
盛方颐这边,情形更糟。
陪嫁的楼房没了,派克路的洋房没了,五十万两白银早已被彭老七挥霍得七七八八。
她手里能拿出来变现的东西,越来越少。
彭老七外头的女人没少反而更多——有一种男人,越是家道败落越要在外头装阔,他就是这种。
盛方颐那会儿已经陆陆续续生了几个孩子——前前后后,她一共给彭老七生了四儿三女,七个孩子。
七张嘴要吃饭,彭老七不管。
她不得不开始变卖最后的家当——首饰、衣料、古玩。
鸦片烟,就是在这个时候正式进了她的屋子。
她想起彭老七那天扔给她的那一块,她把它从抽屉最底下翻了出来。
烟枪是旧式的铜枪,烟灯是一盏小小的铜灯,火苗跳得不大,映得整间屋子昏昏沉沉。
她学着记忆里那些太太姨娘们的样子,把烟泡烧软,嵌进烟嘴,凑到嘴边。
第一口烟吸进去的那一瞬间,她是呛的。
咳了一阵,眼泪都咳出来了。
可是当那股甜丝丝的烟气顺着喉咙一点点往下沉,沉到胸口、沉到四肢百骸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一只温柔的手从头到脚抚平了一遍。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了不知多少年的弦,"啪"地一声,松了。
她躺在烟榻上,第一次觉得——母亲说得对,这东西是好东西。至少在那一口烟气里,她可以不用去想彭老七,不用去想那五十万两白银,不用去想父亲临终时对她说的那句话。
什么都可以不想。
烟越抽越凶。
她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脸颊陷了下去,皮肤蜡黄,头发大把大把掉,原本婷婷玉立的身段,一年比一年单薄。
那阵子她生老幺的时候,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缓过来。接生的娘姨叹着气跟旁人说,这位太太啊,身子亏得厉害,再这么下去人要空掉的。
可是没人劝得住她。
彭老七呢?孩子生下来那天,他在外头跟一个唱滩簧的女人泡着,一连三天没回家。
七姐盛爱颐这期间来看过她好几次。
七姐家境那会儿也大不如前——七姐夫庄铸九的生意不好做,盛爱颐投资的百乐门几经波折,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可她比妹妹硬气得多,再难也没碰过那东西。
她看着妹妹躺在烟榻上那副模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坐到床边,伸手把妹妹的烟枪拿过来,轻轻搁到一旁。
"方颐,走吧。离了他,回家跟姐住。你还有七个孩子。"
盛方颐眼皮都没抬。
"姐……"
"嗯?"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爸爸当年说,不必出嫁,为父护你一生安稳。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可是姐,爸爸他老人家算是什么都算着了,就没算到——他管不了身后的事。"
七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坐在妹妹床边,盯着烟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方颐这辈子,恐怕是回不来了。
八、1949年,弄堂里的那个傍晚
1945年抗战胜利,上海恢复了短暂的表面繁华。
可盛家那点家底,早就在战火和挥霍里散得一干二净。
盛方颐的生活,跌到了谷底。
派克路的洋房没了。西摩路的楼房没了。甚至连那辆车牌"87"的进口轿车——母亲当年送她的那个印记——也在某一年的某个清晨,悄没声地被彭老七开出去,卖了,再没回来过。
她最后搬到了上海戈登路一条弄堂深处的亭子间里。
屋子面朝北,冬天透风,夏天闷得像个蒸笼。墙皮脱了一大块,露出里头发黑的砖。板床、烟榻、一张破旧的方桌,就是全部家当。
盛宣怀最疼的那个幼女,就住在这里。
1949年5月,上海解放了。
新政府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其中一条是——全面禁烟。
鸦片不许卖,不许抽,不许藏。街口的高音喇叭每天循环播放禁烟告示,墙上的标语一天比一天多。
这对盛方颐来说,是一记要命的闷棍。
她那会儿的烟瘾已经重到了不抽就浑身发抖的地步。身子骨更是垮得不成样子——四十七岁的人,看着像六十七岁。骨头支棱着顶起一层薄皮,牙齿掉了大半,头发白了大半。
她还剩最后一小块生鸦片。
那是她托一个老交情的旧日仆从,偷偷从黑市上弄来的。
她把它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自己最后一条命。
那天是个傍晚。
窗外禁烟的广播又一次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像钟摆一样敲着她的耳朵。
她躺在板床上,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发霉的顶棚。
脑子里的画面,一幕一幕翻过去——
父亲床前,握住她的小手说的那句"不必出嫁,为父护你一生安稳";
萧夫人坐在大华饭店婚礼席上,那双红着的眼睛;
派克路洋房落成那天,车牌"87"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
电台后厅那扇虚掩的门,门里搂着女伶的彭老七;
有一年她大年夜在家里摆了一桌年夜饭等着丈夫,等到子夜,彭老七还没回;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在另一个女人家里过的年。
七姐坐在她床边,把烟枪从她手里拿开的那只苍老的手……
一幕一幕,像电影胶片一样,在她眼前过完了。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
她突然笑了一下。
她想,爸爸,女儿这辈子,到底是没听您的话。
您让我不必出嫁,您说您替我留下的家底够我一生安稳。可是爸爸,您走以后的世道,您走以后的人心,您都算不到。
您当年怎么算得到呢,您连庄夫人会给您办一个耗银三十万两的大葬都没算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最后那块生鸦片。
她没找烟枪,没找烟灯。
她把那块生鸦片整个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硬生生吞了下去。
吞下去那一刻,她眼睛里没有泪。
她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浮上来的画面,是十来岁那年,父亲病榻前握着她的小手说话的那个清晨。
她记得父亲那双手是凉的。
1949年的那个傍晚,盛方颐在戈登路那间亭子间里,吞食生鸦片中毒身亡。
年仅四十七岁。
没有哭丧,没有仪仗,没有讣告。没有人知道这位曾经拥有五十万两白银的盛家八小姐,是什么时候走的,在哪个时辰走的。
她生的那七个孩子,只能草草给她办了一场简陋的丧事,把她下了葬。
这位清末首富盛宣怀最疼爱的幼女,这样走完了她的一生。
九、余响
盛方颐走后,这个故事还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
彭震鸣——那个她曾经以为是真命天子的彭老七——在她死后的结局,也不好。他后来涉及一桩案件,被送去劳改,出来以后没能再撑住,最终自杀身亡。
他留给这世上的,只有盛方颐生的那七个孩子。
有意思的是,这七个孩子后来过得比他们父母都强。
父母没给他们留下任何财产,他们从小就明白——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的手脚。几个孩子从小就在上海滩摸爬滚打,靠着盛家血脉里那点艺术天赋,在各自的行当里扎下根来。
他们没有继承到盛家的财富,反而因此没有继承盛家"颐"字辈那种败家的毛病。
盛家其他人的结局,也各有各的归处。
七姐盛爱颐一直活到了1983年,八十三岁善终。她晚年住在上海愉园小区的一间小屋里,日子朴素,穿的是当年的旗袍,抽的是亲戚寄来的雪茄。临终前她叹了一句话——"富不过三代。何况我们盛家,从爷爷盛隆算起,已经富了四代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四哥盛恩颐把家底挥霍干净,1958年死在苏州留园的门房里,身上没几个铜板。
五哥盛重颐晚年郁郁不得志。
七哥盛升颐晚年流落香港、日本,病死他乡。
最争气的是四哥盛恩颐的二儿子盛毓度——这位盛家第三代的孙辈,早年独自去日本打拼,从底层做起,后来在东京开了家七层楼的新亚大饭店,成了亿万富翁,还成为中日邦交恢复的重要民间推手。1975年,周总理邀请他回国探亲访问。
这是盛宣怀地下有知,能聊以告慰的少数几件事之一吧。
至于盛方颐——
这位盛家八小姐,这位在1928年以女儿身份分得五十万两白银的新女性,这位在派克路住过花园洋房、坐过车牌"87"专属轿车的民国千金,这位父亲临终前承诺"不必出嫁,为父护你一生安稳"的幼女——
她留给这个世界的,只有老照片上那张从来没有笑过的脸。
盛方颐留下来的所有照片,没有一张是带笑容的。这是后来研究盛家家族史的人反复提到的一个细节。一个女人,漂漂亮亮过了一辈子,结婚、生子、守家,却从未在镜头前笑过一次。
笔者每每翻到她那些旧照,总觉得心里发凉。
一个人的牢笼,不在外面,在心里。
盛宣怀给女儿留下了钱,留下了房子,留下了一句深情的叮嘱。
可他没办法替女儿做选择。
他没办法替女儿挑人。
他没办法替女儿守住本应属于她的那份安稳。
豪门的牢笼,从来不是锁链和高墙,而是"我以为嫁给他就会幸福"的那一瞬间的自以为是。
一句父亲的遗言,一场风光的婚礼,一块残缺的生鸦片。
盛方颐的这一生,像极了民国许多豪门女儿的缩影——她有过父亲的承诺,有过母亲的守护,有过自以为是的深情。
可这一切加在一起,依然没能把她从那座看不见的牢笼里捞出来。
也许每一代人,都得各自去学一遍这堂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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