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百韬第七兵团是不是老蒋嫡系,其部下第二十五军军长陈士章十分清楚,《李宗仁回忆录》中也有记载:“黄百韬兵团原是‘杂牌’,早在蒋先生蓄意消灭之列,为使邱清泉保存实力而牺牲黄百韬,也并不是费解的事。黄百韬所辖的四个军,一军原为余汉谋的广东部队,一军原为杨森所部川军,其余两军亦属‘杂牌’。”
陈士章在《黄百韬的起家和败亡》中也证实了李宗仁先生的说法:“黄伯韬没有自己的系统,只好七拼八凑地勉强把杂牌部队给他四个军,计:第二十五军,原已改为整编二十五师,现在又恢复二十五军番号,军长陈士章;第六十三军,军长陈章;第六十四军,军长刘镇湘;第一百军,军长周志道。第二十五军原是黄伯韬充军长,较为可靠;第六十三军系广东余汉谋系统的部队,第六十四军原为整编第六十四师,是老第四军张发奎系统, 第一百军原为王耀武部下的施中诚军,是由湖南何键所属各师拼凑而成。各师系统不一,意志各异,战斗时同床异梦,各存私见。”
黄百韬在“升任”第七兵团中将司令官,完全是“捡漏”,因为老蒋当初要组建第七兵团,原本是想让胡琏为司令,骨干力量是“整编十八军”而非黄百韬的第二十五军——老蒋为了方便指挥,将“整编军”扩充为兵团、将绥靖区改编为兵团,按序号排列,第九绥靖区改编为第六兵团,接下来该有个第七兵团,但第七兵团由谁来当司令、由哪些部队构成,就成了蒋家王朝争论的焦点。
顾祝同和陈诚虽然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师兄弟,个人私交也不错,但涉及到权力,两人就只能不顾私情了——陈诚有自己的嫡系“土木系”,顾祝同却没有自己的系统,于是在确定第七兵团司令人选和部队构成之前,顾祝同先跑到老蒋那里拐弯抹角拆陈诚的台:“大凡一个领袖,必须保持下面的两个以上的脚来支持这个领袖,叫他们争宠献媚,你这领袖才能指挥如意,稳如泰山。如果只留下一个派系,一只脚来拥护你这领袖,象曹操和司马懿一样,万一这独一的脚要篡位,或是息工,你怎么办?你看辞修部下,只知有辞修,不知有你这领袖者,颇不乏人。(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陈士章回忆文章)”
据当时老蒋的嫡系俞飞鹏回忆,老蒋听了顾祝同的话神情有些惨然,而且误以为顾祝同是反对以胡琏整编军扩充为第七兵团,就在第二天否决了陈诚的设想而采纳顾祝同的建议,黄百韬这个“戴罪之身”摇身一变成了指挥四个军的兵团司令。
同样是兵团司令,邱清泉的第二兵团、黄维胡琏的第十三兵团,武器装备要比第七兵团好得多,兵力也比第七兵团多得多,而黄百韬这个非黄埔生能当兵团司令,已经是意外之喜,必然对老蒋感恩戴德——以他在孟良崮战役中的表现,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
据陈士章回忆,张灵甫部整编第七十四师被全歼于孟良崮,黄埔系大哗,蒋介石也深以黄之不肯出死力救出张灵甫为恨,召开军事会议,准备杀黄泄愤。
黄百韬知道自己命悬一线,赶紧去找当时负责指挥哥整编师的汤恩伯,表示自己会承担一切责任,大不了把命赔给张灵甫,一切都跟汤恩伯无关。
汤恩伯被黄百韬“感动”,所以在后来的问责大会上极力证明是张灵甫不听黄百韬指挥,这才全军覆没,再加上黄百韬早已向顾祝同表示效忠,所以在汤恩伯和顾祝同合力庇护下,只落了个“撤职留任”。
作为杂牌将领,虽有汤恩伯顾祝同罩着,但还是免不了要被黄埔嫡系攻讦,两个月后胡琏部整编十一师于新套、菜芜附近的南麻被围,黄百韬拼命救援,折损万人以上,但还是被胡琏在陈诚面前告了一状,结果又被顾祝同保了下来:“胡在陈诚前说黄作战不力,贻误戎机,又赖顾祝同暗示专去查办的战地视察组李觉,予以支持解释,因李之力证黄确有功无罪,才得无事。”
胡琏一直记恨黄百韬“不救”张灵甫,这还真不是毫无理由,就连陈士章也承认,当时黄百韬是有可能救出张灵甫或整编七十四师一部的 :“黄伯韬如果指挥二十五、六十五两师,全力猛扑天马岭、虾蟆岭,七十四师或不致全部覆没。”
这里我们有必要解释一下,当时黄百韬只是整编二十五师师长,为什么能指挥其他整编军?
这个问题比较好回答——那是蒋军的一个潜规则: 几个同级建制共同作战,必须是资历深的指挥资历浅的,汤恩伯“坐镇后方”,前线几个整编师要指定一个类似“前进指挥部主任”的师长指挥,比如黄百韬在沂蒙山区之役指挥整第六十五师、整七十四师;豫东之役指挥整九十五师、整七十二师、整六十四师和快速第二纵队、交警第五纵队;下仓之役指挥过整四师。
原本汤恩伯指定的是黄埔三期的李天霞指挥黄埔四期的张灵甫,这两人都曾是王耀武部将,张灵甫更是王耀武爱将,所以张灵甫拒绝接受李天霞指挥,七十四师到达桃圩、蒙阴一线时自请归黄伯韬指挥——张灵甫说自己归黄百韬指挥,那只是权宜之计和客气的说法,实际上张灵甫既不听李天霞的,也不会听黄百韬的,他选择黄百韬,只不过是认为黄百韬这个杂牌更好对付,得罪了也没关系,而李天霞有俞济时和钱大钧做后台(李天霞和钱大钧是亲戚),发生冲突大家都有麻烦。
张灵甫不但黄埔资历较浅,而且还背着杀妻之罪,虽然很受老蒋和王耀武崇信,但县官不如现管,当时真正指挥的汤恩伯又不肯到前线冒险,就指定整七十四师归整八十三师指挥,进出桃圩,掩护八十三师进占界牌,并与整十一师胡琏部协攻蒙阴,因为张灵甫的拒绝,所以老汤又改了部署,改由黄百韬指挥张灵甫。
这样朝令夕改,张灵甫根本就没当回事,黄百韬也知道自己指挥不动张灵甫,所以对张灵甫只给建议不下军令,而张灵甫则反过来想指挥黄百韬:他想以身为饵,被包围后再由八十三师、二十五师、六十五师等部反包围里外夹击。
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二十五师师长黄百韬、六十五师师长李振都比张灵甫资格老,这些人当然不会听张灵甫的,而且这也与黄百韬原先制定的战术相违——黄伯韬想的是“以沂水支流为障,合八十三、七十四、二十五、六十五等四个师,连结固守界牌、蒙阴之线,另以七十四、二十五两师之各一部,固守天马岭、虾蟆岭,阵如长蛇,击头则尾应,击尾则头应,击张则首尾之八十三、六十五两师包围其两侧,加以席卷,俟其攻势顿挫,转移攻势”,但张灵甫偏要强出头,被扫了颜面的黄百韬当然不高兴,跟张灵甫竞争七十四师师长之位失败的李天霞当然也乐见张灵甫挨揍——同样是整编师,但七十四师是王牌(就是俞济时王耀武接力打造的七十四军),八十三师就差多了。
张灵甫在孟良崮被围,李天霞好歹还派出了一个团的兵力,号称一个旅前去救援,并且真的跟张灵甫部会合并一同被歼——八十三师五十七团团长罗文浪在《孟良崮战役》(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十八辑)中回忆了张灵甫最后的狼狈相:“我被俘后,遇到张灵甫随从参谋杨占春,谈到七十四师已全线崩溃,张灵甫见败局已成,友军解围希望亦已断绝,就想扮演一出滑稽的‘集体自杀’把戏,副师长蔡仁杰、五十八旅旅长卢醒拿出老婆、孩子的照片,相向而哭,不肯自杀。副参谋长李运良则假装自杀,弄得满脸血污,臥在石洞外边装死。这出丑剧扮演未毕,解放军战士已冲上山头。副旅长明灿首先被手榴弹炸毙,张灵甫、蔡仁杰、卢醒以及五十七旅团长周安义等高级军官均在混乱中被击毙。”
张灵甫是在救兵不到的情况下被击毙的,如果他能活着逃出去,肯定会狠狠地告黄百韬一状,如果陈士章到军事法庭上作证,黄百韬同样活不成——幸亏有顾祝同周旋,老蒋并没有为了死去的张灵甫而把活着的黄百韬送上军事法庭。
黄百韬没有全力救援张灵甫,这一点陈士章十分肯定:“当时黄伯韬如果指挥二十五、六十五两师,全力猛扑天马岭、虾蟆岭,七十四师或不致全部覆没。无如黄一则因侧背感受威胁,不能不先求自保,二则因七十四师号称王牌部队,张灵甫更目中无人,心怀不满,故救援不甚热心。后经多方力请,才派出少数部队支援,而解放军常以绝对优势兵力,从事打援。天马岭仍屹然不动,根本未影响到孟良崮,到十六日夜间,张灵甫已无消息。”
如果黄百韬豁出老本去救张灵甫,结果肯定大不相同,但黄百韬只是象征性地派少数部队攻坚,而且是遇硬就回,张灵甫可以说是没有得到半点实质性的支援。
张灵甫也没有“白死”,孟良崮战役后,老蒋就开始建立战地视察组制度,由他派遣视察组到各部,随时将情况及部队长优劣向他报传,结果是各部队长受视察官制约,指挥变得更加迟钝,而黄百韬临死前,也有些后悔了——他对“总统府少将参军”、战地视察官李以劻抱怨蒋军做不到“胜则举杯相庆,败则出死力相救”,也不知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在孟良崮望穿秋水的张灵甫?
黄百韬不救张灵甫,邱清泉不救黄百韬,张灵甫被击毙,黄百韬自杀,可笑的是黄百韬临死前还对陈士章抱怨:“反正是个完,突围做什么?送狼狈样子给邱清泉看着快意吗?不如在此地一个换一个找够本地打下去,最后不过一死,叫黄埔看看,也好鼓励他们以后不要再勾心斗角地只图私利。”
正所谓老鸹落在猪身上,只见别人黑,黄百韬对邱清泉恨入骨髓,张灵甫在地下是不也想早点拉黄百韬下去打一顿?胜则争功,败则诿过,张灵甫黄百韬都死得不冤,陈士章的说法也未必准确,这就给懂军事的读者诸君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黄伯韬在张灵甫被围在孟良崮后指挥两个整编师全力猛扑天马岭、虾蟆岭,七十四师还会被全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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