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住在家里。
我爸在外省打工,还没回来。
我妈做了饭,摆上桌,两个人对坐,都没怎么说话。
吃饭中途,我妈说了一句:夏夏,你是不是……很生妈的气。
我放下筷子,想了一下,说:妈,我现在有些事想弄清楚,弄清楚之前,我没有心情说别的。
我妈点了点头。
饭吃完,我回房间,把要做的事情列出来。
第一,查清楚这份婚姻登记的具体操作方式。
第二,整理手上的材料:我的身份证原件,银行出具的婚姻状态证明,这两样东西证明一件事——系统里那张结婚证的林夏,不是眼前这个林夏。
第三,去民政局,提出核实申请。
第四,如果民政局确认存在违规操作,按程序处理。
这四步,没有一步需要我有钱,有关系,有资源。
有身份证,有证明,有腿,就能走完。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做早饭。
我出去,她问去哪儿。
我说,民政局。
她放下锅铲,转过来,眼神里有点慌。
夏夏,这件事,你能不能先缓一缓——你姑妈的意思是,让晴晴和景盛这边先谈好,再找机会把登记改正过来——
妈,我说,那张结婚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赵晴的名字。
我知道,但是——
这三年,我的婚姻状态在系统里是已婚,如果有单位查背景,有人调我档案,这段记录会怎么解释?
我妈没说话。
如果我这三年遇到了我想嫁的人,我去查,发现自己已婚,我怎么办?
你……你没遇到嘛——
没遇到,不代表这件事没有问题,我说,妈,我不是去闹,我就是去把我该有的还给我自己。
我拿起包,出门。
民政局在市中心,我打车过去,叫号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轮到我,窗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工作人员,表情看起来很习惯处理各种来办事的人。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我要核实一下我的婚姻登记记录。
她看了屏幕,抬头看了看我,说:
您2021年3月14日在我局登记结婚,配偶陈景盛,对吧?
我想核实一下,当时留存在系统里的登记照是什么样的。
她侧过屏幕给我看了一眼。
两寸照,红色背景。
一男一女。
男的是陈景盛,和网上搜到的照片一样。
女的,我认识。
赵晴。
不是我。
我拿出手机,打开我的证件照,放到屏幕旁边,又把身份证原件放上去。
工作人员,这是我本人,这是我的身份证原件,请您核对一下,系统里登记的那张照片,是不是我?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又抬头,看了看我。
……您的意思是,有人冒用了您的身份?
是的。
她的表情郑重起来,站起身,说稍等,拿着我的身份证进了里间。
我在窗口等了将近十五分钟。
出来的人换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性,看样子是个科长,表情很严肃。
他让我跟他进了个小会议室,坐下来,问我能不能完整说明情况。
我说了。
从发现自己婚姻状态异常,到回家,到问我妈和姑妈,到找赵晴,到现在。
尽量清楚,尽量平静。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女士,如果您所说的情况属实,这份婚姻登记涉及伪造证件、冒用他人身份,属于违规办理,我们会启动调查程序,情节严重的,需要移送公安机关。
我理解,我说,需要我配合什么,我都配合。
您现在能提供的证明材料——
身份证原件,以及银行出具的婚姻状态证明,我说,登记照片里的人不是我,这一点,照片对比一下就清楚了。
他点头,让我留下联系方式,说后续会通知我。
我把材料留下,出来了。
站在民政局门口,我给赵晴发了一条微信:
我从民政局出来了,核实了一下登记照片。
她回得很快,这次。
你干嘛
我说:工作人员说会启动调查,后续他们会联系相关人员。
她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你疯了
我说:没有,我很清醒。
然后收起手机,打车回家。
下午,姑妈和赵晴一起来了。
我在房间里,听见外面的声音,我妈在招呼。
然后我妈叫我出来。
我出去。
姑妈坐在沙发上,这次脸色不好,少了上次的那种从容。
赵晴站在旁边,胸口起伏,表情绷着。
夏夏,姑妈先开口,语气不像昨天那么平,你去民政局这件事,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想过,我说,后果是,这份违规办理的婚姻登记会被撤销,我的婚姻状态会恢复正常。
我说的是对晴晴的后果!
姑妈,我说,声音很平,赵晴用我的身份信息,通过违规手段登记结婚,这件事本身就是有法律后果的。不是因为我去了民政局,才有后果。
姑妈撑着沙发扶手,没说话。
赵晴突然开口,声音很高:你就是要毁了我!
我转向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用你名字三年了,陈家认我,景盛认我,那是我的家,我的日子,你跑来——
赵晴,我叫她全名,那是我的名字。
一个名字有什么——
一个名字,我重复了一遍,是我的。不是任何人的,是我的。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什么。
你住在那个家三年,我说,陈家叫你林夏,景盛叫你林夏,连带着那个小区的保安、物业、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以为世界上存在一个嫁给了陈景盛的林夏。
而那个林夏,在上海,租着三百五十块钱一个月的隔断床位,不知道这件事,一直不知道,知道了之后,你们第一句话是‘你来干嘛’。
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这是嫉妒,赵晴低声说,你就是嫉妒我。
我没资格嫉妒,我说,我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嫉妒?
她不说话了。
姑妈叹了口气,换了口气:夏夏,你这孩子,我知道你委屈,但你现在这么搞,民政局那边闹大了,警察来了,你觉得对谁有好处?对晴晴没好处,对你妈也没好处,对你自己……你以后名字出现在这种事上,传出去——
姑妈,我说,我的名字已经在这件事上了。是你们把它放上去的。
姑妈的话停住了。
我现在去民政局,是去把它取下来,我说,不是在给自己添事。
她们走了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我坐到她对面。
妈,我问你一件事。
她抬头。
从小到大,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说,我说的是所有事。小时候,我要不要上兴趣班,要不要参加学校的活动,要穿什么衣服,要不要跟赵晴一起——这些事,你有没有问过我。
我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没说话。
这件事,你把我的信息借给赵晴,你做决定的时候,你有没有想‘等夏夏回来问问她’?
她慢慢摇了摇头。
因为你觉得,我不在乎。
你……你从小就懂事,不爱哭,不爱闹,我以为——
妈,我说,懂事,不等于什么都不在乎。不爱闹,不等于没有想法。我只是没说,不是没有。
我妈眼圈红了。
妈当时以为,那门亲事你自己不要,用你名字就是个手续,又不是要你付出什么——
可是妈,你没问我。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不说话,就那么掉着。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说,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以后有关于我的事,先问问我。
我妈点头,擦了擦眼泪,说:
夏夏,妈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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