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镇这地方,紧靠着江边,水汽重,一到秋天,早晨雾蒙蒙的。

一九四四年,秋末的一天,当日清晨起了大雾,雾浓得街对面的铺子都看不真切。

王大存在东街上开了个面食店,卖油条、烧饼、馒头。

铺子不大,门面也就两间,前头支着油锅,后头搁着面板。

王大存这人,手粗脚大,话虽不多,但见人先笑。街坊邻居都晓得他炸的油条好,金黄酥脆,咬一口咯吱响,因此早上也多愿来他这里买吃食。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小镇上的一个普通面食店,但直到解放后,人们才知道,这个店其实是组织安排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早在春天的时候,抗日民主政权江镇办事处就派人在王大存家安个联络点

来人与王大存约好了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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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存每天早起炸油条,店门口总要挂个竹篮子,篮子里头垫块蓝布,搁几根油条,算是幌子。

这篮子挂着,就是太平无事。要是哪天篮子不挂了,那就是有情况,来接头的同志们就得赶紧撤。

联络点设立后,传递消息一直很顺利,可当天却发生了个意外。

那天雾大,王大存照旧开门生火,油锅烧得冒青烟。

他把竹篮子挂到门前的钩子上,往里头放了几根新炸的油条。街上人不多,雾里头只听见脚步声,看不清人脸。

约莫八点来钟,雾渐渐散了,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走过来,随后,他在店门口站住了。

这人叫仰仁义,明面上是个跑单帮的,实际上是位秘密交通员

王大存虽然认得他,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当对方是个寻常来买油条的主顾。

“掌柜的,来根油条。”仰仁义说着,手伸进篮子里拿油条。他的手在篮子里停了一下,又出来了,手里捏着根油条。

王大存眼尖,瞥见篮子里多了个小纸卷。他心一紧,面上还是笑模样:“好嘞,您拿好。”

仰仁义摸出张钱票,搁进篮子里头,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真来赶早市的。

情报已经传递出去,任务完成。

可谁曾想,偏巧这时候,街对面竟晃出个人来。

这人尖嘴猴腮,一双眼睛贼溜溜乱转,他便是镇上有名的地痞——朱青义。这家伙平日里四处晃荡,私底下专门替汉奸、伪军打探消息,跟日本人也走的很近。

朱青义方才在不远处站着,看见仰仁义像是在篮子里放了东西。他眼睛毒,觉得不对劲,随即几步就窜过来,伸手就要往篮子里掏。

王大存心里咯噔一下。

那纸条还没来得及收走,要是被对方翻出来,仰仁义可就危险了,这联络点也危险了。

王大存脑子一转,手上已经动了——两根粗竹筷子夹起两根刚出油锅的油条,油还噼啪响,直接往朱青义手里塞。

“来来来,刚出锅的,趁热吃!”

那油条滚烫,朱青义陡然一把握住,烫得嗷嗷叫,手一抖,油条差点掉地上。“你、你烫死我了!”

王大存嘴上赔笑:“哎呀,怪我怪我,太烫了,您吹吹再吃。”说着话,他左手已经摘下篮子,右手飞快地在篮子里一抄——那几张仰仁义搁的钱票连着小纸卷,全捏在他手心里了,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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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义甩着手,眼睛还盯着篮子:“这篮子里——”

“您要多少?”王大存把篮子往他面前一推,里头就剩几根油条了。“您看,刚炸出来没一会儿,稍微有点软。”

朱青义不信邪,把篮子翻了个底朝天。油条滚到一旁,篮子里除了油渍,什么也没有。

他又拨拉两下,确实没任何其他东西,这才直起腰,狠狠地瞪了王大存一眼,随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此刻,那纸卷还在王大存手心攥着。

王大存手心全是汗,纸都濡湿了,等朱青义走远,他不慌不忙把纸卷塞进围裙里头的暗兜,弯腰捡起油条,掸掸灰,搁回篮子里。

街上的雾彻底散去了。

王大存往油锅里下了几根生面坯,油滋滋响,香味又飘出来了。

后来没多久,朱青义便被抗日民主政府给镇压了。

这消息传到东街上,街坊们议论了两天,王大存照样炸他的油条,挂他的篮子。

再往后,仗打完了,王大存还在东街炸油条,一直炸到老。

认识他的人都说,王老汉这人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只有当年接过他那张纸条的人知道,那个起雾的秋天早晨,这个炸油条的汉子,两手油,一身面,在油锅前头站住了脚,没让一条情报落到恶人手里。

这事说起来,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可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保住了一条联络线,也保住了一群人的命。

王大存一九七四年病故,活了六十四岁。他在世的时候,不大跟人提这些旧事。

后来有人问起,他也只说:“那年头,谁还没做过点事呢。”

东街的老房子早就拆了,王家面食店也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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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江边的雾,每年秋天还是照样起,白茫茫一片,罩着老街旧巷,罩着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