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朝道光年间,直隶府有个偏僻的小山村,名叫石头峪。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满山满岭都是松树、柏树和杂木,村里人大多以砍柴、烧炭为生。
村里有个年轻樵夫,姓张,单名一个实字。张实今年二十八岁,父母早亡,也没娶上媳妇,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破茅草屋里。
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两把斧头、一条扁担、几根麻绳,再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张实这个人,虽然穷,却生得一身好力气,为人又老实本分,乡亲们都喊他“张老实”。
张老实每天鸡叫头遍就起来,揣上两个杂粮饼子,拎着斧头就进山,他砍柴有个规矩,只砍枯枝和杂木,绝不碰那些长得好好的大树。
就因为这条规矩,村里人都说他傻:“满山都是树,你砍哪棵不是砍?偏要挑那些歪脖子枯木,走的路比别人多,砍的柴比别人少。”张老实听了只是嘿嘿一笑:“树也是命,好好的树砍了,明年哪有柴烧?”
这一年的秋天,老天爷格外反常,往年九月里天高云淡,今年却连着下了七八天的毛毛雨,好不容易盼到天晴,张老实在家闷坏了,天没亮就背上斧头,揣了几个红薯,进山砍柴去了。
那日他走的路比平时远。因为近处的柴禾早被村里人砍得差不多了,他只得往深山里去。
石头峪后面的这座山叫摩天岭,山高林密,沟深路险,村里人一般只到半山腰,再往上就不敢去了,为啥?因为那上头林子密得透不进光,常有豺狼野猪出没,还听老人说,民国前那山顶上有座破庙,闹鬼。
张老实年轻胆大,不信这些。他顺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爬,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他从没到过的地方。
这里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四周安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只有他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他正低头寻摸枯木,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下来,抬头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不知什么时候,山沟里涌起一团团白雾,像刚揭开锅的蒸笼,呼呼地往上翻,那雾来得快极了,眨眼的工夫就把他团团围住,伸手都看不见五指。
张实在山里长大,知道山雾厉害,方向一迷,转上一天也出不去,他赶紧靠着一棵大松树坐下,心想等雾散了再走,可那雾不但不散,反而越来越浓,空气中还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草木气味,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咳嗽。
“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是从左边不远处传来的。张实吓了一跳,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他还有谁?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又听见了一声,这下他听准了,是从左前方三四十步外传来的,而且是个老年人的咳嗽声,干涩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张实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哎——哪位老伯?你也迷路了吗?”
没人应声。他又喊了两遍,还是没人回答,可那咳嗽声却没停,隔一会儿就响一声,好像在给他指路似的。
张实心想,这大雾天,要是真有老人困在山里,不出事也得冻坏,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
雾太浓,他走得很慢,生怕一脚踩空掉进沟里,大约走了百来步,那咳嗽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张实凑近一看,眼前是一棵枯树。
这棵枯树大得吓人,三个汉子合抱都未必围得过来,树干通体灰黑,树皮早已剥落干净,露出白惨惨的木质,上面长满了绿苔和木耳。
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最奇怪的是,这棵树虽然死了,却挺得笔直,根部深深地扎进石头缝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大铁桩。
咳嗽声就是从这棵树里传出来的。
张实以为自己听错了,把耳朵贴在树干上一听,那咳嗽声又响了:“咳咳——咳咳咳——”这次听得真真切切,就在树干里头,而且还是老人的声音。张实腿肚子打颤,转身想跑,可不知怎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这时,那树干里竟传出了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后生……后生……你……你帮帮我……”
张实吓得声音都变了:“你、你是人是鬼?怎么在树里头?”
那声音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一棵槐树精……修炼了五百年……三百年前被人用符咒封在这棵枯树里……出不去了……咳咳……你要是……帮我把这棵树砍倒……我必有重报……”
张实一听是树精,魂都快飞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可不跟妖精打交道,我娘说过,山里的妖精专害人性命!”
那树里的声音苦笑一声:“我要害你……何必跟你说话……直接把你拉进树里就是了……你看看你脚底下……”
张实低头一看,吓得一激灵,他的两只脚已经陷进泥土里半寸深,周围的泥土正像水一样慢慢往他脚面上漫。
“我若想害你……你早被树根缠住了……咳咳……后生,你不帮我……再过半个时辰……雾散了……你就出不去了……你救我……我也救你……”
张实左思右想,走又走不了,跑又跑不动,只好咬咬牙说:“那我怎么帮你?”
“把树砍倒……从根部往上三尺处砍……砍断之后……树心里有一块槐木牌……你把它拿出来……烧掉……我就自由了……咳咳……快……那下符咒的人……快来了……”
张实也顾不得多想,抡起斧头就砍,他砍了二十年柴,什么硬木没见过,可这一斧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那树干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这枯树硬的像铁一样!
他一斧接一斧地砍,砍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汗湿透了衣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那树干才被砍进去一半。
张实怕斧头卷刃,不敢死命砍,砍几下就停下来歇口气,树里的声音也不催他,只是时不时咳嗽两声,像是在给他鼓劲。
就在这时候,大雾忽然翻滚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远处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松林,又像是有人在哭,那树里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快!他来了!再砍三斧!”
张实使出吃奶的力气,连砍三斧,第三斧下去,“咔嚓”一声巨响,那棵比水桶还粗的枯树轰然倒下,震得地皮都抖了三抖。
树干从中间裂开,白花花的木心里,果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槐木牌。张实伸手去掏,那木牌温温热热的,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红字,他也不认得。树里的声音喊道:“快烧了它!”
张实掏出火折子,点着一把干苔藓,把木牌扔进去。那木牌遇火就着,“呼”地窜起一股绿焰,火光中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老人的影子,朝他一拱手,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就在这时,大雾忽地散开,像有一双巨手把雾幕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唰地照下来,照得张实睁不开眼。
他定睛一看,自己哪里还在深山老林?分明站在一片平地上,旁边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哗哗地流着,那棵倒下的枯树不见了,周围的古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满野菊花的山坡。
张实愣了半天,摸了摸怀里的斧头,又摸了摸那几块还没吃完的红薯,一切都在,他正纳闷,忽然听见山坡下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他探头一看,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边有个菜园子,菜园子里有个姑娘正在浇菜,那姑娘穿一身青色布衫,头上包着蓝印花布的帕子,腰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脚上一双黑布鞋,她弯着腰浇菜,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张实在山里住了二十八年,从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他站在山坡上看呆了,脚下不小心踩落了一颗石子,骨碌碌滚下去,砸在篱笆墙上。
那姑娘抬起头来,朝山坡上看了一眼,正好和张实四目相对,张实臊得满脸通红,转身要走,那姑娘却开口了:“哎,你是哪个村的?怎么站在我家菜园上头的坡上?”
张实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是石头峪的,砍柴迷了路,走到这儿来了,这是哪啊?”
姑娘眼珠一转,笑道:“这是柳河沟,离你们石头峪少说有一百里山路,你可真能走。”
张实吃了一惊,他明明在山里砍柴,怎么一下子就跑出一百里来了?可那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也不好意思多问,只说自己要赶路回去。
那姑娘却叫住他:“你这么远的路,空着肚子怎么走?我家灶上还有半锅红薯粥,你吃了再走吧。”
张实肚子确实饿得咕咕叫,推辞了两句,见姑娘真心实意,便跟着进了院子。这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大枣树,枣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打量张实。
姑娘介绍说:“这是我奶奶,我姓柳,叫柳叶儿,爹娘前两年都过世了,就我和奶奶过日子。”
张实忙给老太太行礼,老太太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扯着嗓子问:“后生,你叫啥?有没有娶媳妇?”
张实被问得脸红脖子粗,老实答道:“我叫张实,还没娶。”
老太太咧着没牙的嘴笑了:“好好好,我们家叶儿也没许人家,你们……”
“奶奶!”柳叶儿跺脚打断老太太的话,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转身进了灶房。
张实在柳家吃了两碗红薯粥,又帮着劈了一堆柴,眼看天色不早,便告辞要回村,柳叶儿送他到村口,忽然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这是我蒸的枣糕,你带路上吃。”
张实接过布包,闻见一股枣香,心里暖烘烘的,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柳叶儿还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晚风吹起她的蓝布帕子,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回到家,张实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柳叶儿的影子,第二天他装模作样地砍了一捆柴,其实心早就飞到柳河沟去了。
第三天他又翻山越岭跑了三十里路,假装“恰好路过”柳叶儿家,柳叶儿见他又来了,抿嘴一笑:“你这路迷得,怎么总迷到我家门口?”
张实挠挠头,不会说话,只会傻笑。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张实每次去都帮着干力气活,劈柴、挑水、翻地,什么活都干。柳叶儿给他做饭、补衣裳,两人像小两口过日子。
老太太看在眼里,笑在嘴上,隔三差五就催:“赶紧把事办了吧,我等着抱重孙子呢!”
张实托了村里的媒人去提亲,柳叶儿也没什么挑的,两家商量好,到年底就把婚事办了。
眼看到了腊月,张实高高兴兴地杀了一头猪,买了花布、红烛、鞭炮,准备腊月十八办酒席,谁知就在腊月十六那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傍晚,张实在院子里磨斧头,磨着磨着,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他:“张实——张实——”
他应了一声出去,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地上却放着一只死老鼠,老鼠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张实觉得晦气,一脚把老鼠踢到沟里。
第二天一早,媒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柳叶儿奶奶昨晚忽然得了急病,今早就不行了。张实赶紧跑到柳河沟,老太太已经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
柳叶儿哭得眼睛像桃子一样,拉住张实的手说:“奶奶昨晚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说困了去睡觉,夜里就听见她喊了一声,我进去一看,人就不行了……”
张实帮忙料理了后事,丧事办完,离原定的婚期只剩一天了,按规矩,家里有丧事,不宜办喜事。
可柳叶儿说:“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赶紧嫁给你,她说你是个好人,奶奶没了,我一个人住这儿害怕,咱们还是按日子办吧。”
张实心疼她,便把婚事改成了小办,不吹喇叭不放炮,就请了几个亲戚吃了一顿饭,把柳叶儿接回了石头峪。
新婚之夜,张实揭开红盖头,看着柳叶儿粉面桃腮,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柳叶儿低着头,羞答答地不说话,两人喝了交杯酒,正要歇息,忽然“嘭”的一声,窗户被一阵大风吹开了,张实起身去关窗,就听见屋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实——你不讲信用!”
张实吓了一跳,这声音他听过,是那个树精的声音!他推开窗户往外一看,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一身灰布袍子,面如重枣,目光如电,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是你?”张实认出他就是从枯树里救出来的那个树精。
老头冷笑一声:“是我。当初我让你砍树救我,说必有重谢。你呢?你倒好,谢字没一个,反倒把我孙女娶走了!”
张实愣住了:“你孙女?谁是你孙女?”
老头伸手一指屋里的柳叶儿:“她就是!她是我的亲孙女!你以为她是人?她也是树精!”
张实回头一看,柳叶儿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跪在地上,朝窗外的老头磕了一个头:“爷爷,求求你,让我跟张实过吧,我不想回去修炼了,我想做人,想跟他过日子。”
老头气得胡子直抖:“胡闹!你是在山里修炼了两百年的槐树精,祖先留给你的道行你不要,偏要嫁给一个凡人?几十年后他死了,你呢?你打回原形,魂飞魄散!”
张实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从枯树里放出来的树精叫柳翁,是槐树修炼成精的。
柳叶儿是他的孙女,一直在摩天岭深处修行,那日张实砍倒枯树,救了柳翁,柳翁为了报恩,用法术把张实送到柳河沟,让他遇到柳叶儿。
本意是想让孙女嫁给他报恩,可柳翁后来一算,孙女要是嫁了凡人,两百年的道行就全废了,死后连轮回都入不了,便反悔了。
柳翁找到柳叶儿,让她退婚,跟她回山修炼,柳叶儿却已经对张实动了真心,死活不肯,柳翁没办法,先是用一只死老鼠警告张实,见张实没当回事,又在腊月十六晚上作法,把柳叶儿的奶奶,其实柳叶儿奶奶是个凡人的命给收了,想用丧事挡婚,谁知柳叶儿还是嫁了。
张实听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看了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柳叶儿,又看了看窗外怒不可遏的老树精。
忽然大声说:“柳翁,不管叶儿是人是妖,我已经娶了她,她就是我的妻子,我愿意跟她过一辈子,哪怕只有几十年,我也知足,你要是觉得我欠你的,这条命你拿去,别为难叶儿。”
柳翁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好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成全你们,你们倒要死要活的!行,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取你们二人的魂魄,让你们做一对鬼夫妻!”
说罢,老头化作一阵黑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里安静下来,柳叶儿扑进张实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实,爷爷向来说一不二,三天后他真的会来取我们的命,都是我害了你……”
张实搂着她,咬咬牙说:“怕什么,大不了就是死,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真心想跟我过吗?”
柳叶儿使劲点头:“自从那天你在山坡上踩落石子,我就认定你了,我知道你是凡人,我也知道嫁给你会散尽道行,可我愿意,几百年的孤零零修行,不如跟你过一天舒心日子。”
张实眼眶一热,擦干眼泪说:“那就别哭了。还有三天,咱们好好过,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第二天,张实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砍柴,而是带着柳叶儿去了镇上,他用攒下的几两碎银子,给柳叶儿买了一根银簪子、一块红头巾,又买了一斤猪肉、一壶酒,回到家,两人包了一顿饺子,吃得热热乎乎。
到了第三天夜里,张实把门窗关好,让柳叶儿坐在床沿上,他手里握着那把劈柴的斧头,坐在门口,等着树精来。
夜半三更,屋外忽然刮起一阵旋风,风越刮越大,把院子里的柴堆都吹散了,紧跟着,“嘭”的一声,大门被震开,柳翁出现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脸色铁青。
“张实,时辰到了!你出来受死!”
张实拎着斧头出了门,柳叶儿也跟了出来,护在他身前,柳翁看着孙女,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硬起心肠:“叶儿,让开,爷爷不想伤你,可你既然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念亲情了。”
柳叶儿张开双臂挡在张实面前,大声说:“爷爷,你要是杀他,就先杀我!”
柳翁举起拐杖,正要动手,忽然从院墙上跳下一个人来,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笑呵呵地说:“柳翁啊柳翁,你修炼五百年,怎么还不如一个凡人看得透?”
柳翁愣住了,盯着道士看了半晌,突然脸色大变:“是你?!三百年前就是你把我封进枯树里的,你怎么又来了?”
那道士哈哈大笑:“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个臭脾气,当年我封你,是因为你仗着道行欺压山中生灵,我封了你三百年,本意是让你反省,谁知你出来后不思悔改,还要杀害善良之人。我问你,你孙女愿意嫁给凡人,那是她的造化,你凭什么阻拦?”
柳翁气得直哆嗦:“她是我柳家的血脉,两百年的道行,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道士收起笑容,正色道:“道行是什么?是长生不老?是法力无边?你修炼五百年,可曾真正快乐过?你看看你孙女,她嫁了个老实厚道的丈夫,哪怕只能活几十年,她脸上有笑,心里有甜,你呢?你在枯树里被关了这么多年,出来还要当恶人,你活得还不如你孙女明白!”
柳翁被道士说得哑口无言,拐杖举在半空中,慢慢放了下来,他看了看张实,又看了看柳叶儿,眼眶忽然红了。
“叶儿,爷爷……爷爷不是不疼你,爷爷是怕你受苦啊,凡人一生,生老病死,你将来怎么办?爷爷走了,谁来护着你?”
柳叶儿跑过去抱住柳翁的腿,哭着说:“爷爷,我不怕吃苦,张实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这就够了,你要是真心疼我,就留下来,跟我们一块住,你不是喜欢喝红薯粥吗?我天天给你熬。”
柳翁老泪纵横,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发,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爷,女大不中留。你要嫁就嫁吧。”
他转过身,朝道士鞠了一躬:“道长,当年是我错了,这些年吃了苦头,也想明白了,这个后生,算我看走了眼,他是个有担当的。”
道士哈哈大笑,一挥拂尘:“这就对了,柳翁,既然你孙女选了他,我就替他求个情,张实为人实诚,孝顺父母,虽然是个凡人,可福报不小,我给他添二十年阳寿,再给你孙女续一百年的形体,让她陪他终老,之后她愿意修什么,再修什么。”
柳翁大为感激,连忙道谢,道士摆摆手,化作一缕青烟走了。
从那以后,柳翁没有再回深山,而是搬到了石头峪,住在张实隔壁,他用道术帮村里人看个风水、治个头疼脑热,村里人都管他叫“柳爷爷”,也没人知道他不是凡人。
张实跟柳叶儿和和美美地过了几十年,柳叶儿勤劳手巧,绣的花能引来蝴蝶,做的饭十里飘香,张实不再只砍柴,开了个山货铺子,把山里的蘑菇、核桃、木耳卖到镇上,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们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个个聪明懂事,孩子们小时候问奶奶:“为什么爷爷老了,奶奶还这么年轻?”柳叶儿笑着摸摸自己的脸,岔开话题。
其实她心里明白,那是道士给她续的一百年形体,她不会有白发,不会有皱纹,直到张实走到生命的尽头,她才会慢慢老去。
张实八十岁那年,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拉着柳叶儿的手,说:“叶儿,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那个大雾天,那声咳嗽,要不是那声咳嗽,我遇不见你。”
柳叶儿泪流满面,握着他的手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张实笑了笑,说:“你有那么多年的日子,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等你有朝一日轮回转世,咱们来生再见。”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柳叶儿在张实坟前种了一棵槐树,那槐树长得飞快,三年就成了参天大树,每年清明,柳叶儿都会去树下坐一坐,跟张实说说话。
后来柳叶儿活了多久,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她后来也走了,有人说她变成了一棵槐树,就长在张实坟旁边。
只有石头峪的老人还记得,每年秋天大雾的早晨,山里还能听见一个老人的咳嗽声,和一个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顺着风,能飘出好几里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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