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半生,真相灼心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第一章
“老太太,您再喝一口参汤吧。”
鸳鸯跪在榻前,捧着温热的瓷碗,声音哽咽。
贾母靠在锦缎引枕上,面色蜡黄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荣庆堂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并一众姑娘媳妇围在床前,个个垂泪,却心思各异。
黛玉站在最外围,一身素白,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一双含露目早已哭得红肿。外祖母……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最亲的依靠,眼看也要离她而去了。
“玉儿……”贾母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黛玉身上。王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换上悲戚神色。邢夫人则撇了撇嘴,眼神飘向别处。
黛玉慌忙上前,跪倒在床前,握住贾母冰凉的手:“外祖母,玉儿在这里。”
贾母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向她,看了许久,那目光复杂得让黛玉心头一悸。那不是纯粹的慈爱,里面似乎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愧疚?挣扎?甚至……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你们都……出去。”贾母喘息着,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鸳鸯……留下。玉儿……也留下。”
众人皆是一愣。
王夫人率先开口:“老太太,您这身子,身边离不得人,还是让媳妇们……”
“出去!”贾母忽然拔高声音,虽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夫人脸色一白,不敢再言,只得领着众人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或真或假的哭声。
屋内只剩下三人。
炭火噼啪作响。
贾母死死盯着黛玉,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半晌,她忽然对鸳鸯说:“扶我……坐起来。”
鸳鸯含泪照做,用软枕仔细垫好。
贾母坐直了身子,仿佛回光返照般,脸上竟有了些血色。她看着黛玉,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玉儿,外祖母……对不起你。”
黛玉心头猛地一沉。
第二章
“老太太,您说什么呢?”鸳鸯急道,“您对林姑娘的好,满府上下谁不知道?这些年……”
“你闭嘴。”贾母打断她,目光却未从黛玉脸上移开,“玉儿,你听着。我疼你一辈子,护你周全,让你住在碧纱橱,吃穿用度比三春还要精细三分。府里上下都说,我是把你当心尖肉来疼。”
黛玉的眼泪无声滑落:“外祖母的恩情,玉儿永世不忘。”
“恩情?”贾母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头发酸,“哪有什么恩情……全是债。是我欠你母亲贾敏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黛玉瞳孔骤缩。
贾母剧烈咳嗽起来,鸳鸯慌忙为她抚背。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眼神却更加锐利:“你母亲,我的敏儿……她本不该嫁去林家,更不该那么早死!”
“老太太!”鸳鸯惊呼。
“让我说完!”贾母厉声道,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床沿,青筋暴起,“当年……当年是我逼她嫁的!为了荣国府的爵位,为了攀附清贵的林家,巩固我们在朝中的地位!我明知她心里有人,明知她不愿,还是用孝道、用家族大义逼她就范!”
黛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记忆中温柔美丽的母亲,原来也曾有过不愿?也曾被至亲逼迫?
“她嫁过去后,与林如海相敬如宾,却从未真正开怀过。”贾母老泪纵横,“后来她生了你,身子便一直不好。我……我明知她思乡情切,却因着那点可笑的面子,怕人说我贾家女儿在夫家过得不好,硬是拦着她,不让她多回娘家……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她病重,我才松口让她回来,可那时……已经晚了。”
“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只求我一件事。”贾母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说:‘母亲,我这一生已不由己,只求您……替我照看好玉儿。别让她像我一样,被这深宅大院、被这所谓的家族利益,捆缚一生。’”
“我答应了。我对着将死的女儿发了誓。”贾母闭上眼,泪水纵横,“所以玉儿,我疼你,宠你,纵着你使小性儿,不是因为你是我外孙女,而是因为……这是我欠敏儿的!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亲手毁了她一生,只能用对你的好来赎罪!”
第三章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剥声,和黛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这个她敬爱了十几年、依赖了十几年的外祖母,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些慈爱的抚摸、关切的叮咛、毫无原则的偏袒……原来背后,竟是这样血淋淋的真相?
不是血脉亲情,而是……亏欠的补偿?
“所以……”黛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所以外祖母接我来贾府,让我住进碧纱橱,与宝玉同吃同住,百般呵护……都只是为了赎您对母亲的罪?”
“是。”贾母睁开眼,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但我也是真心疼你。玉儿,你像极了你母亲年少时的模样,看见你,就像看见敏儿又活了过来。这份疼惜,做不得假。”
“可您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黛玉忽然拔高声音,眼泪汹涌而出,“您把我接来,给我锦衣玉食,却也把我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您纵着宝玉与我亲近,却又默许府里上下流传‘金玉良缘’之说,让我成了众人的眼中钉!您疼我,可曾想过,这份‘疼’是不是我想要的?是不是……又一场以爱为名的绑架?!”
字字诛心。
贾母浑身一震,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鸳鸯早已哭成泪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林姑娘,老太太她……她这些年是真的把您放在心尖上啊!那些好,不是假的……”
“我知道不是假的。”黛玉擦去眼泪,背脊挺得笔直,那股子孤傲清冷此刻化作了凛冽的寒冰,“可掺杂了亏欠和赎罪的好,就像掺了沙子的蜜糖,咽下去,终究是要硌着喉咙、伤了心肺的。”
她看着贾母,一字一句:“外祖母,您今日告诉我这些,是想求一个心安,是吗?您怕到了地下,无颜面对母亲,所以要在走之前,把债说清楚,把包袱甩给我?”
贾母脸色灰败下去,仿佛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抽干了。
“是……也不是。”她喘息着,“玉儿,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这府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对你好,是因亏欠;别人对你好或不好,也各有算计。你母亲就是太单纯,太信‘亲情’,才落得那般下场。”
“我要你记住,”贾母死死盯着她,眼神灼亮得骇人,“从今往后,别再信什么骨肉亲情、家族庇佑。能靠的,只有你自己。你的路,要你自己选,哪怕选错了,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好过被人安排一生!”
第四章
话音落下,贾母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枕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鸳鸯扑上去哭喊:“老太太!老太太您撑住啊!太医!快传太医!”
门外守候的众人一拥而入。
王夫人第一个冲进来,目光迅速扫过瘫软的贾母和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黛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扑到床前,哭道:“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贾母已说不出话,只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黛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邢夫人阴阳怪气道:“林姑娘,老太太方才单独留你说话,怎么说完就……成这样了?你说了什么,把老太太气成这样?”
宝玉也挤了进来,看见黛玉脸色不对,慌忙要去扶她:“林妹妹,你……”
“别碰我。”黛玉侧身避开,声音冷得像冰。
宝玉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
黛玉环视屋内众人——王夫人假惺惺的悲戚,邢夫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薛姨妈故作关切的打量,探春担忧的眼神,惜春事不关己的淡漠……还有那些丫鬟婆子们闪烁的目光。
好一幅众生相。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带着某种彻悟后的决绝。
“外祖母方才,”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告诉我一件陈年旧事。关于我母亲,关于贾府,也关于……在座的某些人。”
王夫人脸色微变。
黛玉却不往下说了,只深深看了贾母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林姑娘,你去哪儿?”鸳鸯急问。
黛玉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外祖母既已把债说清,我也该去理理自己的账了。”
背影决绝,再无往日弱柳扶风的娇态。
宝玉想追,却被王夫人一个眼神制止。王夫人低声道:“让她去。老太太这样子,别再闹出什么来。”
黛玉走出荣庆堂,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她站在廊下,抬头望天。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化作水痕,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母亲,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四方的天,觉得喘不过气?
可您选择了认命。
女儿不会。
债,既然还清了,那剩下的路,就该我自己走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日,荣国府上下忙乱不堪。
贾母时昏时醒,药石罔效,眼看就是这几日的光景了。各房各院心思浮动,暗流汹涌——老太太一去,这府里的天,就要变了。
黛玉却异常平静。
她不再去荣庆堂侍疾,只每日遣紫鹃去问安。自己则关在潇湘馆里,不见任何人,连宝玉来叩门都被拒之门外。
“姑娘,您这样……终究不好。”紫鹃忧心忡忡,“府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说您凉薄,老太太病重都不去守着。”
黛玉正对窗临帖,闻言笔锋未停,只淡淡道:“让他们说去。”
“可是……”
“紫鹃,”黛玉搁下笔,抬眼看向这个自幼陪伴自己的丫鬟,目光清亮,“你跟我这些年,可曾见我真正快活过?”
紫鹃一怔,眼圈红了:“姑娘……”
“从前我总以为,是这病弱的身子、是这寄人篱下的处境让我不快活。”黛玉轻轻抚过宣纸上的墨迹,“现在才明白,是心里总绷着一根弦,总觉得欠了别人的,总觉得要小心翼翼,才能对得起外祖母的‘好’。”
她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如今弦断了,反倒轻松了。债主亲口说债已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说着,雪雁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二太太那边……把库房对牌收走了!还说要清点各房用度,尤其是……尤其是咱们潇湘馆这些年从老太太私库里支取的东西,都要一一核对!”
紫鹃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查姑娘的账?老太太还没去呢,他们就……”
“慌什么。”黛玉神色不变,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该来的总会来。王夫人忍了这么多年,如今老太太不行了,她自然要清算。”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紫鹃,去把我那个红木匣子拿来。”
紫鹃连忙去取。那是个不起眼的旧匣子,黛玉却一直贴身收着。
黛玉打开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信笺、几张地契,还有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黛玉抚过玉佩,眼神温柔了一瞬,“除了明面上的嫁妆,她私下还给我留了些东西。地契是扬州城外两个小田庄,虽不大,但足够衣食无忧。这些信……是母亲生前与一位故交的通信,那位故交,如今在宫里有些体面。”
紫鹃和雪雁都惊呆了。她们伺候姑娘这么多年,竟不知姑娘手里还有这样的底牌!
“母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黛玉轻声道,“她怕我像她一样,被人拿捏,所以早早为我铺了路。只是从前,我总想着有外祖母庇护,不愿动用这些。现在……”
她合上匣子,眼神锐利起来:“现在,是时候了。”
当晚,王夫人果然带着周瑞家的并几个管事婆子,浩浩荡荡来了潇湘馆。
“林姑娘,”王夫人端坐主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老太太病着,府里乱糟糟的,有些账目须得理一理。你这些年吃穿用度,多有从老太太私账上走的,如今也该清清,免得日后说不明白。”
黛玉坐在下首,安静听着,手里捧着暖炉。
王夫人使了个眼色,周瑞家的立刻捧上一本账册,朗声道:“林姑娘,这是老太太屋里记的账。单说去岁一年,您这儿支取的燕窝、人参、雪蛤等补品,折合银子便有一千二百两。还有各季衣裳料子、头面首饰……”
一桩桩,一件件,念得清清楚楚。
满屋丫鬟屏息凝神,气氛压抑。
念罢,周瑞家的合上账册,皮笑肉不笑:“林姑娘,这些物件,有些是用了,有些想必还收着。太太的意思,用了的便罢了,那些还存着的……是不是该交还公中?毕竟,如今府里艰难。”
王夫人叹道:“玉儿,你别多心。不是舅母容不下你,实在是……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终究是林家的姑娘,这些贾府的东西,长久留在你手里,怕惹闲话。”
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都在逼她表态。
黛玉静静听完,忽然抬眸,看向王夫人。
那眼神清凌凌的,竟让王夫人心头莫名一悸。
“二舅母,”黛玉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说的这些账,我都认。”
王夫人面色稍缓。
却听黛玉继续道:“不过,我这儿也有一本账,想请二舅母过目。”
她示意紫鹃。
紫鹃捧上一本崭新的册子,恭敬递到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疑惑接过,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记录的,赫然是——
第六章
“元春表姐入宫打点,前后从老太太私库支取白银三万两;宝玉哥哥那块通灵宝玉的镶金嵌宝络子,用料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折价约五千两;珠大哥哥生前补缺,走的是林姑父的门路,当时二舅母亲口许诺,以扬州三处铺面相抵,铺面地契在此,却从未过户……”
黛玉每说一句,王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贾府这些年明里暗里占用林家资源、钱财的记载!时间、地点、经手人、具体数目,甚至有些还有当事人画押或信物为证!
有些事,连王夫人自己都记不清了,此刻却被白纸黑字摊在眼前!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王夫人声音发颤,猛地合上册子,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母亲留下的。”黛玉平静道,“她虽性子软,却也不傻。林家在扬州经营数代,岂是任人拿捏的?这些往来,不过看在亲戚情分上,从未计较。母亲临终前将这些东西交给我,说若贾府待我以诚,便永不必拿出;若……”
她顿了顿,看向王夫人:“若有人想清算,那便一并清了吧。”
屋内死寂。
周瑞家的和几个婆子大气不敢出,偷偷觑着王夫人铁青的脸。
王夫人攥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她万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林丫头,手里竟握着这样的杀手锏!这册子若传出去,贾府侵吞孤女家产、忘恩负义的名声就坐实了!届时别说宝玉的前程,就是宫里的元春,也要受牵连!
“玉儿,”王夫人强挤出一丝笑,“你这是做什么?舅母不过是例行公事,哪里真要跟你算这些陈年旧账?快收起来,让人看见,倒显得生分了。”
“生分?”黛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二舅母带着账册、领着管事来我院里,一笔笔算我用了贾府多少东西时,可曾想过‘生分’?”
王夫人语塞。
“这些账,我可以不对外张扬。”黛玉话锋一转,“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王夫人咬牙。
“第一,我母亲留在贾府的嫁妆,请二舅母三日内清点完毕,原样交还。少一件,我便将这册子抄录一份,送到扬州族老手中。”
王夫人脸色一变。贾敏的嫁妆丰厚,这些年早被府里挪用不少,如何能“原样”交还?
“第二,”黛玉继续道,“我要搬出潇湘馆。”
“什么?”王夫人愕然。
“荣国府既容不下我,我也不必赖着。”黛玉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竹,“母亲在京城有一处陪嫁的小院,我明日便搬过去。从此以后,我与贾府,桥归桥,路归路。”
“这怎么行!”王夫人脱口而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搬出去住,像什么样子?外人知道了,岂不说我们贾府刻薄?”
“二舅母若怕人言,”黛玉直视她,“便该想想,是让我搬出去落个‘独立门户’的名声好听,还是让这册子上的内容传出去,落个‘侵吞孤女家产’的罪名好听?”
王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我答应你。”
第七章
黛玉要搬出贾府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宝玉闻讯,疯了一样冲进潇湘馆,却被紫鹃拦在门外。
“二爷,姑娘说了,谁也不见。”
“林妹妹!林妹妹你开门!”宝玉捶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走!我知道母亲她们逼你,我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你,她不会让你走的!”
门内寂静无声。
宝玉又转向紫鹃,抓住她的袖子:“紫鹃姐姐,你帮我劝劝林妹妹!这府里谁敢欺负她,我拼了命也会护着她!她不能走,她走了,我……我可怎么活?”
紫鹃看着宝玉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硬着心肠道:“二爷,姑娘的心意已决。您……回去吧。”
正纠缠着,袭人匆匆赶来,拉着宝玉低声道:“二爷快别闹了!太太正生气呢,您再这样,回头又该挨训了!”
“训便训!我不怕!”宝玉甩开她,又要去拍门。
这时,门忽然开了。
黛玉站在门内,一身素净衣裙,未施粉黛,却清丽逼人。她看着宝玉,眼神平静无波:“宝玉,你要说什么?”
宝玉见她出来,喜出望外,上前就要拉她的手:“林妹妹,你别走!我这就去求老太太,求父亲,定不让你受委屈!”
黛玉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宝玉,”她轻声说,“我且问你,若我留下,你能保证王夫人不再算计我的嫁妆?能保证邢夫人不再冷嘲热讽?能保证府里上下不再拿‘金玉良缘’戳我的心?”
宝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不能。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公子哥,在这深宅大院里,他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你看,你护不住我。”黛玉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怼,只有淡淡的疲惫,“从前我总盼着有人护着我,外祖母,或者你。现在我才明白,这世上,能护住自己的,只有自己。”
“可是……可是我们从小一处长大,的情分……”宝玉眼泪滚落。
“情分?”黛玉抬眼望了望潇湘馆熟悉的屋檐竹影,“宝玉,你对我的好,我记着。可这份好,太重了,重到我承受不起。你每对我好一分,便有人恨我十分。这府里,容不下一个独占你所有关注的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你对我的好,究竟是对‘林妹妹’这个人的好,还是对你心中那个‘世外仙姝’幻影的好?你分得清吗?”
宝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黛玉不再看他,转身对紫鹃道:“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姑娘。”
“那便走吧。”
主仆几人,带着简单的箱笼,走出潇湘馆,走出这座困了她多年的牢笼。
没有回头。
第八章
贾母是在黛玉搬出贾府第三日咽气的。
弥留之际,她神志忽然清醒了片刻,环视床前众人,哑声问:“玉儿……呢?”
王夫人垂泪道:“老太太,玉儿她……搬出去了。”
贾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深深的疲惫。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走了……也好。走了……干净。”
说罢,便再无声息。
荣国府挂起白幡,举哀治丧。
黛玉在城外小院得了消息,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换了一身素服,去灵前上了一炷香。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那具棺椁。
这个老人,用亏欠和补偿编织了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护在其中,也困在其中。如今网破了,她也自由了。
也好。
丧事办得隆重,内里却一团乱麻。贾母一去,长房二房矛盾彻底爆发,为争遗产、争管家权闹得不可开交。王夫人虽暂掌中馈,却压不住邢夫人处处掣肘,加上府里银钱早已捉襟见肘,竟连丧仪开销都险些凑不齐。
这些,都与黛玉无关了。
她的小院虽不大,却清静雅致。母亲留下的两个田庄,每年出息足够她衣食无忧。她开始学着打理庶务,看账本,与庄头打交道。起初生疏,渐渐也摸出门道。
紫鹃和雪雁起初担忧,后来见姑娘虽清瘦,精神却一日好过一日,脸上竟有了些红润,便也安心下来。
这日,黛玉正在书房临帖,忽有客来访。
竟是北静王府的长史官,奉了北静王太妃之命,送来一份请柬。
“太妃娘娘偶得一幅古画,疑似前朝林探花真迹,听闻林姑娘乃探花后人,精于鉴赏,特请姑娘过府一观。”
黛玉心中一动。
林探花,正是她的曾祖父。母亲曾说过,曾祖父生前与北静王府老王爷有些交情。
她接了请柬,三日后,依约前往。
北静王府气派非凡,太妃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了黛玉,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叹道:“像,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原来太妃与贾敏曾是闺中旧识。
观画是假,叙旧是真。太妃问起黛玉近况,黛玉也不隐瞒,略说了搬出贾府之事。
太妃听罢,沉默片刻,道:“你母亲性子太柔,若当年有你这般决断,或许……”她摇摇头,不再往下说,只道,“你既出来了,往后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独居。”
黛玉垂眸:“走一步看一步罢。”
“我有个提议,”太妃温声道,“我娘家有个侄孙女,与你年岁相仿,正在寻伴读。那孩子性子活泼,缺个沉静的伴儿。你若愿意,可去她那儿住段日子,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多见见世面。”
黛玉抬眼,对上太妃温和却洞悉的目光。
她忽然明白了。这哪里是寻伴读?分明是太妃念着与母亲的旧情,想给她一个庇护,一个重新融入京中闺秀圈子的机会。
“谢太妃厚爱。”黛玉起身,郑重一礼。
她没有拒绝。
第九章
太妃的侄孙女姓苏,单名一个“婉”字,是户部侍郎的嫡女,确实活泼烂漫,与黛玉一见如故。
住进苏府后,黛玉的生活悄然改变。
她不再是荣国府那个寄人篱下、多愁善感的表姑娘,而是“林探花后人”、“北静太妃故交之女”。苏婉待她亲厚,常带她参加诗会、花宴,黛玉的才情渐渐在京中闺秀圈里传开。
偶尔,也会听到贾府的消息。
说是王夫人和邢夫人斗得厉害,家宅不宁;说是宝玉大病一场,好了后竟有些痴痴傻傻,常念叨“林妹妹”;说是薛宝钗愈发稳重,帮着王夫人理家,却难挽颓势……
黛玉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这日,苏婉神神秘秘拉她到房里,递给她一张帖子:“明儿个,长公主府设宴,请了京中好些才俊闺秀。听说……那位刚回京的镇远侯世子也会去。”
黛玉不解:“这与我何干?”
“傻姐姐!”苏婉跺脚,“那位世子爷,可是京中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年方二十,战功赫赫,圣眷正浓,最重要的是——尚未婚配!”
黛玉失笑:“你呀,尽想这些。”
“不是我想,”苏婉凑近,压低声音,“是太妃娘娘让我透露给你的。太妃说,镇远侯夫人与她有旧,曾托她留意合适的姑娘。太妃觉得……你很好。”
黛玉一怔。
“姐姐,你别怪我多嘴。”苏婉正色道,“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镇远侯府门第高,却非那等攀附权贵之家。世子爷的人品,太妃是担保过的。你若有意,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黛玉沉默良久。
她想起母亲,想起贾母临终前的话——“你的路,要你自己选”。
“我去。”她轻声道。
不是为攀高枝,而是为给自己多一个选择。去见见,又何妨?
长公主府宴席那日,黛玉随苏婉前往。
席间果然见到了那位镇远侯世子,萧珩。剑眉星目,气度沉稳,在一众公子哥中如鹤立鸡群。他话不多,目光偶尔扫过席间,与黛玉视线相触时,微微一顿。
宴至中途,长公主提议行令赋诗。轮到黛玉时,她以“竹”为题,即兴吟了一首。
诗成,满座皆静。
萧珩忽然开口:“‘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林姑娘此句,妙极。”
他的声音清朗,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黛玉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命运给她关上了一扇门,却真的打开了一扇窗。
第十章
半年后,镇远侯府遣媒人至苏府提亲。
又三月,黛玉嫁入镇远侯府,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婚礼那日,贾府也收到了请柬。王夫人称病未去,只遣人送了份贺礼。宝玉听闻消息,在怡红院枯坐了一日,末了,只喃喃道:“她终究是……飞走了。”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萧珩待她尊重且珍视,侯府人口简单,婆母开明,黛玉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她依旧读书写字,偶尔与萧珩品茗对弈,谈论诗词政事。萧珩惊讶于她的见识,常与她深谈,夫妻二人竟有说不完的话。
这日,黛玉回苏府探望苏婉,回程时马车经过荣国府。
她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朱门高墙。
门庭冷落,石狮蒙尘,早已不复当年煊赫。
紫鹃轻声道:“听说府里越发艰难了,前儿还变卖了几处庄子。”
黛玉放下车帘,淡淡道:“走吧。”
马车辘辘前行,将荣国府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侯府,萧珩已在书房等她。
“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兵书,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可是路上受了风?”
“不碍事。”黛玉微笑,任由他握着。
“有件事要与你商量。”萧珩拉她坐下,“陛下有意派我去江南巡查军务,约莫要去半年。你可愿……随我同去?”
黛玉眼睛一亮:“江南?”
“是。扬州也在巡查之列。”萧珩看着她,“你离乡多年,可想去看看?”
黛玉心头一暖。
他记得她是扬州人,记得她思乡。
“好。”她点头,“我随你去。”
三日后,夫妇二人启程南下。
船行江上,烟波浩渺。
黛玉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乘船北上,心中满是惶恐与孤寂。
而今,身边有了可依之人,前路虽未知,却不再害怕。
母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没有重复您的命运。
那些亏欠、那些捆绑、那些以爱为名的算计,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天高海阔,皆是坦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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